李银梅站在门口向村头张望,眼见着日头快要落了还不见人影,心里不禁有些焦急。
斜对门新起的院墙内探出一个桃红头巾,大妮磕着南瓜子凑过来:“嫂子这是看什么呢,我看大哥今日一大早就套了车出去,可是家里有事呀。”
李银梅看了眼问话的妇人,这是隔房二伯家的三儿子前年娶的新妇大妮。
虽是邻里,但李银梅平日十分不爱和她家往来,无他,就是这新媳妇实在是太嘴碎了一些,脸皮也厚,什么话都说的出口。
“也没什么事,就是我嫂子前面去了,可怜我那侄女无人照顾,他爹想接到我们跟前来,好看顾一二。”想着蜜娘来了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实不必藏着掖着。
“啧啧,我大哥真是心善人呀,哎,不是我说,你那嫂子也真是命苦,但是接侄女到家里养这事你可得好好琢磨”,大妮故作神秘的止了话,等人来问她,可惜李银梅并不接话。
她也不觉尴尬,又自顾的凑到跟前悄声说道“你没给你这外甥女算算八字呀!嫂子你别嫌我说话难听,这小姑娘的命也太硬了一些,亲爹亲娘亲弟弟都让她给克死了,这你还敢往家里接,真是心大呀你。”
李银梅听了这话气的直哆嗦,苍白的脸庞涨的通红。刚要开口,却止不住的咳嗽:“休要胡说,你……你积点口德罢!”
“呵,这就恼了?”大妮将瓜子皮顺手一扔,“不识好歹,还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呢,等你们家染了晦气,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李银梅关了院门气的直掉眼泪,但也知道不能和这种人争论,可怜蜜娘还未来呢就要被人这样编排,以后还不知道要听多少闲言碎语。
缓和了一会情绪,李银梅把晒了一天的铺盖挪到西边的屋子里,家里日子紧,连被褥都不宽裕。这间屋子如今没住人,用艾草熏过,盖住了屋子里淡淡的霉味。
肖德勇家虽是贫苦,但是屋子倒是宽裕,肖德勇的爹是老二,娶的是泥瓦匠家二十多岁的老姑娘,跟着丈人学泥瓦匠的手艺,半辈子辛劳也捣饬出了如今这宽敞的三间大瓦房。
***
暮色漫过南山时,车马行过惊起一群晚归的山雀,靠山屯离镇上虽是不远,但骡马跑起来也要大半个时辰。
李蜜趴在车辕张望,山林在夕阳下泛着蜜色,她不禁瞪大了眼睛。百年来人移时迁,但这座养育着一方水土的大山却以一种庚古不变的姿态毅然耸立,离得越近李蜜的心跳的越快,这山和前世的青冈林一模一样,所有的惶然无措,在此刻瞬间烟消云散。
“接着!”阿泽抛来个布包,里头滚出两个野山楂,“后山摘的,酸得很。”
李蜜回过神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气得她瞪了这不靠谱的少年一眼。
正值晚饭时刻,家家户户炊烟袅袅,此刻的靠山屯有种世外桃源般的隐世之美,在阵阵人间烟火中,骡车一路向前停在了一户木门前。院门紧闭着,一簇一簇娇艳的三角梅从墙头伸出,给简陋的巷弄平添了几丝颜色。
听到外头的车马声,李银梅趿拉着鞋子忙迎了出来。
阿泽先一步跃下了车,一手提着包袱,一边伸手去接妹妹。
李蜜刚跳下车就看到门口快步赶来的女子,不过三十余岁的年纪,但眼角眉梢已沾染岁月,一张亲切柔和的面孔上,却带着久病缠身的苍白。
“姑姑……”李蜜瞧见她衣领处交叠着的布丁,喉头忽然哽住。
李银梅看着眼前瘦小的丫头,颤抖着手将人搂在怀里,“好孩子,这儿以后就是你的家。”
突然和人这么亲密的接触让李蜜不由的僵了一瞬,感受到久违的温暖怀抱,她慢慢的放软了身子,忍不住依偎到李银梅怀里。
“娘,赶紧先进去吧,以后蜜姐儿就是你闺女,你想怎么抱都行。饿了一路了,大舅可真行,别说饭了,一口茶水都没给。”阿泽一边说着,一边卸了门,让骡车进院子。
“这孩子,那是你舅舅,没大没小的。”嘴上一边抱怨着,一边牵着李蜜往院里走去。“饿坏了吧蜜娘,饭早就做好了,一直在锅里温着,就等你们回来呢。”
李蜜进院打量一眼,和记忆中无甚差别。
院子不大但打扫的很是干净,角落小小的一畦菜地被打理的紧紧有条,井台的一侧还搭了一架葡萄,看的出来女主人很是细心的经营着这个小家。
灶间腾起的热气模糊了眼睛,李蜜看着姑姑清汤寡水的碗底,再看看自己碗里荷包蛋,眼睛有些发酸。稍一用力就将鸡蛋一分为二,筷子一转滑进了姑姑碗底。
赶在李银梅开口前李蜜忙道,“今日已吃了一个鸡蛋,这个我吃不完,咱们一人一半。” 边说边扒拉了一口玉米粥,烫的直吐舌头。
那小狗一样的行为,逗得大家笑出了声,饭桌上的氛围逐渐温馨起来。
肖德勇给自己和阿泽倒了一杯米酒,让李蜜她们举起茶杯,笑呵呵的说道:“今日我们一家子算是齐整了,蜜娘就是咱们家的亲闺女,以后安心的住着。”
李蜜也不矫情,乖乖的应了一声,李银梅爱怜的摸了摸她的头,又忙夹了一大筷子菜,催着她快吃。
农家少闲月,吃完饭肖德勇又趁着天未黑透去地里转悠。
李蜜蹲在井边刷碗,阿泽抱来了一捆麦秆,“西屋还有苹果要不要吃?可甜了。”
李蜜甩了甩湿漉漉的手,“是吧,定比山楂甜。”阿泽挠挠头,他真的以为女孩子会喜欢吃酸山楂。
擦干手,李蜜坐在葡萄架下陪着姑姑乘凉。
她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蜜渍金桔的甜香散开时,李银梅红了眼眶——这是她咳疾犯了时,秦氏年年托人捎的。
她慢慢的回忆着和秦氏年轻时候的事情,李蜜听着听着打起盹来,阿泽看到她头一歪一歪的打哈欠,猛的击了下掌,吓的李蜜一哆嗦。
“哎呀,好大一只蚊子。”恶作剧得逞的少年一脸坏笑。“困了就去睡,硬撑着干嘛,这是自己家,你可别委屈自己。”
李蜜有点迷糊的眨眨眼睛,她身体还没养好,再加上人小,在放松的环境里竟坐着就盹过去了。
“蜜娘的行李我都放到西屋了,床也铺好了,快去睡吧。”李银梅看着天色不早了,也忙催着两人赶紧去休息。
西屋虽是小了点,但李蜜一个人住也是尽够的,推开门一股苹果的香甜味道扑鼻而来,因着这边一直不住人,只窗跟前放着一条木桌,靠里就是一张薄木床,她娘的两只嫁妆箱子整齐的摆在床前,李蜜左右看了看很是知足。
更漏滴到三更时,李蜜躺在晒得蓬松的被褥里。月光漏过窗纸,
隔壁传来压低的声音:
“当家的,明儿把那副皮袄子……”
“那是你娘留的念想!”
“蜜娘总得有过冬的被褥。”李银梅的剪影映在窗纸上,瘦得像风干的竹,“瞧,今年还能吃着嫂子的金桔呢,真好。”
李蜜把脸埋进枕头。檐下秋虫鸣叫里,混进声极轻的呜咽,很快散在带着苹果香的夜风里。
李银梅翻来覆去仍旧没有睡意,想到今日李蜜懂事的模样,不由心疼:“这小孩子长大真是一眨眼的事情,以前蜜姐儿哪会干活呀,给颗糖就乐,如今竟比我这个大人还能干,性子也沉稳了许多”。
肖德勇倒看得开,一边擦脚一边道:“孩子年纪小小就遭逢变故,再懵懂的稚童也会长大,慢慢来吧,日子久了,心自然就安稳了。睡罢,南山上还有几颗苹果树挂着果呢,明早起来我去摘了,看能不能换几个钱。”
***
一夜无梦,李蜜天还未亮就早早的爬了起来。
山里雾重,她套了件薄袄,先在院中小跑了几圈,等浑身热起来后匆匆洗漱一把,就钻进了厨房。
在厨房细细寻摸了一遍后,她对这个家的贫寒也有了清晰的认识,半缸陈米,小半袋黑面粉,高粱面和玉米面倒是还有不少,鸡蛋只剩两个,菜油也已经快见底了,诺大个厨房不见一丝荤腥。李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思绪,开始准备早餐。
将玉米面、高粱面和黑面混在一起加上老酵子搅成三合面的糊糊放在一旁醒发,这是李蜜以前学的懒人做法,不用揉面,非常适合如今力气不大的她。
又舀出一大碗粗磨的玉米碴子,熬上一锅香甜浓稠的碴子粥,锅上面架屉子铺上白纱布将醒发好的面糊糊倒上去,到时候粥和三合面发糕就会一起熟,又省力又省柴。
光吃这些不下饭,李蜜找到了姑姑腌的酸菜,切成细丝,加上两勺辣椒拌开,就是一道有滋有味的下饭小菜。
灶里烧的是麦秆,容易灭,要一直往里添,李蜜眯着被烟熏红的眼睛,琢磨着得让表哥再搬点玉米杆子来。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的煮着,饭菜的香味传的老远,肖德勇担着一担苹果老远就看见自家厨房里冒着青烟。夹衣搭在肩头,抹了把头上的汗珠,加紧了脚程往家里走去。
喜欢的宝子,可以养肥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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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家徒四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