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尔文和兰德雷几度重新梳理线索,摸排到可疑公司的最上游不算,连与它们有往来的企业也调查了一二。他们大致能判断出哪些跟芙洛拉研究所有关联,并潜入调查过,但起点即是终点,无法继续深挖。二人束手无策,觉得手中那些现成的线索仍有价值,却不知道价值究竟在哪里。他们甚至试过搜索某些当年就小有成绩的研究人员的下落,然而名字可以改,外貌可以换,只要一个人有意躲藏,别人便很难找到。要是他正好有抹去行踪的门路,那没有身边的人主动透露怕是再难寻觅。
想来查不到也在情理之中,距伊缪窥见阿德拉斯塔的秘密已过去两月有余,像她那么谨慎的人,怎可能傻傻守在原地等着敌人找上门来?这点时间不够E.S.S.C.U.和M.E.D.A.分出胜负,但足够他们的调查对象改名换姓搬家挪地好几次。回想他们探访过的地方,有看起来好像清清白白正经做生意的,也有鬼鬼祟祟宛如皮包公司的。规模及合法与否不是他们衡量的标准,真真假假才好混淆视听。
人的身份容易造假,地的信息却不是想改就能轻易改动的。诺尔文和兰德雷经过反复假设和碰壁,思路突然开阔,他们先查了可疑公司的前世今身,又查了它们曾经停留过的地址,以及同一地址登记过的公司。纵使阿德拉斯塔对隐藏行踪有近乎变态的执着,也不可能舍本求末地为此销毁多年的业绩。只要她经手过,总会留下蛛丝马迹。研究所的业务范围很广,就算开发MM另设厂区,仍需要个不小的场地才能将涉及项目统统囊括在内。如果为掩人耳目细分部门,让它们远远地分散在芙洛拉各地,反而会适得其反。且不说给自己增添了麻烦又提高了成本,步骤越繁琐就越容易留下痕迹,还徒增泄密的风险。
不查不要紧,一查还真突破了瓶颈。经过一番兜兜转转,两人对照着卫星地图侦查了十多处疑似地点,投入了三五天时间,终于锁定一个工业园区。园区已有十多年的历史,正处在由新转向成熟的过度阶段。它离市区不算远,但地段十分冷僻,周围少有居民和商户,交通也相当不便。名单上的公司有一部分曾在这里办过公,之后或改名,或易主,或搬走,条件完全相符。兰德雷只草草浏览了几家租户的官网,已然发现熟悉的面孔,还不止一张。他们当年都是追随阿德拉斯塔父亲的,聚集在此地当然不是巧合。这群人果然都改了姓名,好在脸还是原装的,八年的自然衰老不至于令一个成年人变得面目全非。园区内的公司机构多是从事科技或生物的,所以他一时半刻分不出哪些是研究所的组成部分,哪些是交了租金又在无意间帮他人混淆视听的倒霉同行。
兰德雷将有旧识任职的列为重点目标优先调查,至于剩余的,只是官网上没写明,并不代表真的没有。他还记得对方,说明对方也有一定概率记得他。他知道往后的事自己做不了,只好退居二线,把主要工作交给诺尔文。福尔图娜的人跟他提过诺尔文这八年的去向,他想,诺尔文必定经历了许多不得了的事,才会掌握那么多本不该掌握的本事。虽然他们接触时间不长,兰德雷倒对他信赖有加,觉得他人挺稳重,办事能力也不错。和了解了才知道靠得住的安杰洛特不同,他看起来就很可靠,实际上也是表里如一。
二人依据公开信息研究了整个园区的布局,开始谋划如何潜入内部。他们打算先借看起来最不相关的公司打个掩护,再层层深入调查。兰德雷乔装一番,扮成服务生藏匿在园区附近的一家咖啡馆中。诺尔文则从里到外制造了一套假身份,混入一家人员构成较复杂的科技公司中人员流动最大的部门,当一个底层员工。其实,他们两个接近研究所都有风险,但找不到比他俩更合适的人选了。福尔图娜与芙洛拉两方人多是认识的,换谁来都有被过去的同事识破的可能,派个完全不相干的外人去,他们又不放心。相对而言,由诺尔文执行还安全些,一来他长大了,相貌体格都有变化,再经刻意改变,从外表很难认出;二来他是唯一进过研究所的人,进入相似的环境兴许能激起他对细节的回忆。
活干了三天,诺尔文对园区有了深一层了解。各区域看似畅通无阻,管理松紧却是天壤之别。有楼门大开可以随便进出的,也有每过一道门都要验证的。他按安全等级划分好各个大楼,转日便伪造了新材料,换了新形象,抛弃了过于随意的,转投严格又不苛刻的当个临时工。园区之中还有几栋建筑非常神秘,他一直没机会勘察。保安看得紧,机器人巡逻得也勤,探头和其他感应设备的覆盖率甚至胜过E.S.S.C.U.的基地。诺尔文几乎可以断定研究所就在这里头。经过他和兰德雷长时间的抽丝剥茧,如今终于接近核心。依照阿德拉斯塔的作风,或许会混淆视听到最后一刻。但障眼法的根本目的是守住秘密,她再别出心裁也不会把机密大敞着摆在外面,把无用的花大精力藏起来。
兰德雷的任务不仅技术含量低,精神层面上也远比诺尔文轻松。他平日就喜欢观察从事各种职业的人,所以模仿起来游刃有余。园区的人午休或下班后常会顺道来他们店,还会讨论工作上的问题。他希望他们每个人都是话痨,好让他多获取些情报。他还碰见过几次熟人,好在他的长相和声音都做了伪装,他认出了他们,他们却没有怀疑他。要是有Mediumlinker光顾,就会棘手一点,他表面神色如常,好像完全不知道共鸣这回事,实则内心仍有少许紧张。咖啡馆里遇见共鸣者也不稀奇,是顾客是店员都有可能。感应到的人有时会发会儿呆,大概是在猜测顾客和店员哪个是自己同类的可能性更大。要是怀疑到店员头上,对方没准会心生共鸣者在这里端盘子太暴殄天物的怜悯,应该给他们当小白鼠;或者加入他们,拿别人当小白鼠才是正确的选择。兰德雷庆幸自己不是Soulreader,只要他不承认,就没人能咬定他是共鸣者。
诺尔文的工作时间在午饭以后到宵夜以前,他上工时大家早就坐在办公楼里,下工时大半的楼层已经黑灯瞎火。他正是看中工作时间才挑的这份工作,便于他观察保密区域的员工下班时间。在园区时,他装成不起眼的工人,利用工作之便悄悄做记录,下班后则和兰德雷研究如何攻破研究所的安保系统。调查过程中他不经意间发现,园区里有好些挂羊头卖狗肉的公司。他们表面看起来从事些毫不相关的业务,实则是研究所的一部分。
找出研究所的位置之后并非畅通无阻,前进的道路上布满了坎,叫他们举步维艰。解开旧问题又来了新的,每个都是难题。诺尔文和兰德雷见招拆招了近一周,才将严密的安保网撕开一条小缝。这天夜深人静时,诺尔文终于尝试潜入。阔别八年,福尔图娜首次以这种偷偷摸摸的形式深入了解另半个自己。这是值得庆祝的一天,埋首钻研了几周,今日终于得以见成果;苦寻八年,此刻终于得以告一段落。尽管很高兴,兰德雷还是告诫诺尔文,不要急于求成,他要做的只是进去侦查,不被人发现才是最重要的。诺尔文非常赞同,他当然不会因为一点收获就忘乎所以。现在他手头没有工具,想报仇也报不了,急于求成的结果只有功亏一篑。
兰德雷通过网络在外面指挥,诺尔文在楼里小心摸索。脚一落到地面,一股熟悉又讨厌的感觉立刻涌上他心头。他感觉很不好,密闭的走道里仿佛有阵阵阴风吹着他的后背,令他不受控制地紧张愤怒。他知道这是心理作用,也理当有这样的心理作用。他恨不得立刻离开这里。
洛斯卡回到费特斯,直接去了罗氏重工总部,大家都在那里等她。因她立了大功,受到的欢迎比一个多月前的小别重逢更热烈——上次的欢迎纯粹是出于大家对她的关心。不止地球基地的人夹道欢呼,费特斯分部也为她接风洗尘。
问候过众成员之后,时间仍早。可可告诉她,赶巧了,冥使该隐环刚修好,问她要不要去看看。她甚是想念爱机,求之不得。安杰洛特还要协调福尔图娜与M.E.D.A.的合作,所以暂时留在费特斯听命。他许久不见各位旧友,也想会会,便跟着一起去了。
要见冥使该隐环,先要经过一片小修小补的区域。菲兹路依有工作要在这里赶,所以没去迎接首领。三人从外面进来,一眼就瞧见他身边有个小孩围着他忙前忙后。可可好奇,正要开口问。菲兹路依抢先跟他们打招呼,介绍说这小孩是他儿子。
“不要带家属来厂里玩啊。”洛斯卡提醒道。经菲兹路依指点,她再仔细打量这小孩,看出父子俩大概有四分像。
“他是来打工的。”菲兹路依得意得很,似是在夸自己的儿子有用了。据他说,孩子跟着母亲在费特斯生活,一家人几年才有机会团聚一回。现在正放暑假,他受父母影响小小年纪就精于此道,于是过来帮忙,权当社会实践。
“工厂多危险。”可可也不太赞同他的做法。
“我会看着的。”
“我们不招童工!”此话一出,另外四人瞬间沉默了。她和她们首领都不过十五岁,这番话由她说,着实有些怪异。她心想,算了,童工就童工吧,谁还不是童工呢。
菲兹路依也想跟安杰洛特叙叙旧,谁知对方边朝他吼“别碰我”,边往后躲。大家再度沉默,以为这M.E.D.A.的代理人忽然意识到自己与众不同,学会了摆架子。
“看看你这手,知道机油多难洗吗!”安杰洛特今天恰好穿的浅色衣服,他抗拒的样子好像手印已经按在他肩上。
菲兹路依连连道歉,后知后觉地摘掉工作手套。
“你在家一定不洗衣服。”安杰洛特这才放松下来,热情地跟他拥抱。
“我洗啊,我用洗衣机洗。”
“怎么能什么衣服都往洗衣机里扔!”安杰洛特做出嫌弃的表情。
随后安杰洛特又问了些有关他儿子的问题,得知他儿子原来与赛米娜同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