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米娜遛完狗往主屋走,恰见父亲同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孩坐在花园中相谈甚欢。她一眼就瞧出两人关系非比寻常,心想,莫非这就是最近几日借住在别院的“亲戚”?强烈的危机感瞬间涌上心头,化作敌意绷在她脸上,她感到父亲的形象岌岌可危,幸福的家庭摇摇欲坠。她拖着西施拽着边牧,走到他们面前,不等父亲引荐便质问:“这是谁,你的私生女吗!”
尤利赛里希和洛斯卡从未想过,赛米娜竟会如此猜测他们的关系。二人愣了几秒,随即哈哈大笑。这一笑,赛米娜更不安了,紧紧攥着手里的狗绳,问他们笑什么。狗被她的情绪影响,贴在她脚边,抬头看看她,又冲尤利赛里希摇尾巴。
“真离谱,我跟你爸爸哪里像了?”说罢,洛斯卡又笑出声来。打从一开始,她就感觉到赛米娜对她抱有莫名其妙的敌意,本以为是这庄园的小主人不喜欢家中有陌生人,谁知居然是怕她来破坏家庭。尽管年纪相差不了几岁,她却自认为是大人,视赛米娜为小孩。
“我的好女儿啊……我该夸你想象力丰富好,还是警惕好呢?在你心目中,我是那种没事爱沾花惹草的人吗?”尤利赛里希啼笑皆非。
赛米娜不作声,半信半疑地望着父亲。哪怕是在可疑的外人面前,她也重视真相远胜于父亲的形象。
洛斯卡瞟了尤利赛里希一眼,笑得幸灾乐祸,像是在说:还只出过一个渣男呢,瞧瞧,你说的话连你们自家人都不信。
“你怎么能随意怀疑你爸爸的为人?再说,二十岁当爸爸也太年轻了,哪有人会在人生还没开始的时候就早早葬送掉宝贵的自由,被孩子和家庭束缚?”
“那么二十四岁就不年轻吗?”赛米娜反问。
洛斯卡默默听着父女二人的对话,心想,在这个普遍晚婚的年代,尤利赛里希真是罕见的早婚。她时不时偷偷瞄一眼狗,感到它们看起来可爱且友好,即使面对她这个陌生人也不吵闹。
“我怎么可能当着你妈妈的面把私生女带回家里。”尤利赛里希一再澄清,语气中已透着几分无奈。女儿是他的克星,他也心甘情愿被克着,甚至还乐在其中。
这话倒是不假。赛米娜认可地点点头,喃喃道:“也是,不然妈妈不会让你活着的。”她方才回忆起父亲称留宿在家中的是位“关系远得几乎没有关系”的亲戚,要论远,私生女的确不够格。
终于得到女儿理解的尤利赛里希如释重负,犹如化解了一场世界末日级别的危机。他对赛米娜说道:“来,给你重新介绍一下,这是你洛斯卡阿姨。”
看戏的人突然掉转身份,成了被戏弄的对象,没有哪个十来岁的女孩乐意给别人当阿姨。长这么大,洛斯卡还是头一回被人称作“阿姨”。昨天还说她是远房侄女,相隔一日就长了一辈。她瞪了尤利赛里希一眼,对方仿佛感受不到她的不满,没事人一样逗起狗来。与其说他没有发觉已将人得罪,不如说他是故意为之。洛斯卡和赛米娜面面相觑,一个喊不出口,一个不愿接受。好在赛米娜机灵,叫她作姐姐应付过去。尤利赛里希面露得意之色,说:“这下你还是得叫我叔叔。”女孩们没有约定好,但非常默契地把这份窘迫归咎到他头上。
得知是一场误会,赛米娜的态度立刻缓和了。若非事关她最重视的家庭,她还是很和气的。她俩还算聊得来,三两句话之后,已经不再拘束。
见狗在自己面前撒欢,洛斯卡很难不心动。以前基地的山上常有小动物出没,但都是野生的,只适合远观,不宜靠近,更不可上手摸。她鲜少近距离接触到宠物,也没有条件养。征得赛米娜同意之后,她摸了摸大狗,又换到小狗。狗毛蓬松的手感叫人爱不释手,她索性左右开弓,一只手摸一条。
人跟狗相处融洽,无需赛米娜多费心,她提着狗绳四下张望,不经意间注意到小桌上摆着一沓资料。父亲很少将工作上的东西带回家。她见资料都是人和会议中心的详细信息,认为是些与她无关的机密,就刻意回避不去读上头的内容。至此,她终于完全相信父亲所说,但同时又好奇起洛斯卡的身份。平日里偶尔也有父亲年轻的女部下登门——比如芙蕾塔和茜茜丽安,但多与讨厌的安杰洛特一起。洛斯卡独自一人来,还在他们家留宿,想必与那两位又不相同。
尤利赛里希再了解女儿不过,见她似乎仍旧在意来客的身份,解释道:“这位可是咱们 M.E.D.A.的盟友。”
赛米娜认为他多少有点吹牛,哪里会有那么年轻的盟友?但懒得再拆穿,于是说:“这样啊。盟友也好,手下也好,只要不是安杰洛特,我就放心了。”
听她言下之意,似乎对安杰洛特有诸多埋怨,想必是那安杰洛特又做了什么讨人嫌的恶作剧,比如欺负了她的宠物,或者偷玩了她的玩具。洛斯卡倒想问问她,私生女跟安杰洛特哪个更可怕。
洛斯卡喜欢狗,狗也不讨厌她,赛米娜跟着高兴起来,并告诉她,家里还有猫。洛斯卡也喜欢猫,但谈公事期间跟狗玩耍已经非常不合适,她又怎能再惦记猫?想到这里,她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该如此随意,便放开狗,依依不舍地坐回原处。
赛米娜十分识趣,明白他们有公事要谈不假,不等父亲要求,便带着狗离开了。两人一同望着她愉悦的背影,年长的在展望未来,年少的却在追忆过去。撇开家长特有的偏爱来看,赛米娜仍是非常优秀的。洛斯卡也很优秀,但尤利赛里希不想赛米娜变成洛斯卡那样,他希望女儿永远无忧无虑。洛斯卡回想自己那么大的时候在做什么。她自七岁起,心中就只有报仇,所以之后的每一年,过得都没有太大区别,除了日以继夜地汲取一个领导人必备的学识,就是学习操作 MM。曾经她也感到很辛苦,但她从来没想过放弃,毕竟不是人人都有亲手报仇的机会。她想到自己小时候,母亲对她十分宠爱,尽管是单亲家庭,她从不需要为生活的事操心,苦没有吃过,委屈更没有受过。她偶尔会想,假如没有福尔图娜的悲剧,自己的父母还在该多好。但她从不羡慕别人的童年和健全的家庭,或干脆将自己代入别人的人生,羡慕会滋生嫉妒,嫉妒只会带来丑恶的东西。
“说起来,这两天怎么不见安杰洛特?”经赛米娜提醒,洛斯卡陡然意识到自那日护送她来尤利赛里希宅邸之后,安杰洛特就再没出现过。
“我打发他去办别的事了,明天你就能见到他。”尤利赛里希轻描淡写地说,“还好我们谈妥了,不然安杰洛特会很为难吧?”
“让他为难好像也蛮有意思的。”洛斯卡笑道。从来只有安杰洛特叫别人为难,她倒想看看他为难的样子。
尤利赛里希琢磨不透她的心态,问:“对自己不用那么狠吧?”
“对自己不狠又怎么能对仇人狠呢?”洛斯卡漫不经心地说,“所以你可别想哄骗我,如果你食言,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一定天天缠着你,直到你履行承诺为止。”
尤利赛里希笑容一僵,恰巧被她看在眼中。她试探道:“怎么了,已经有鬼魂先我一步了吗?”
“不是,我想象了一下,感觉还挺可怕的。”他一时抽筋的面部肌肉又恢复了弹性,“虽然我不讨厌你,但也不想时时刻刻被你缠着。”
“后天我就要离开诺克斯了,也没法督促你查芙洛拉。我愿意用你对我的那一点点好感来换你态度积极一点。”
“芙洛拉啊……”尤利赛里希叹息似的沉吟道。
“怎么,你到底查是不查,还是连你都没办法?”洛斯卡的神情又严肃起来。
“我不像你想得那么有用,也不像你想得那么没用。你也知道的,对付敌人容易,查自己人难。这事不能操之过急,动静太大会惹自己人怀疑。他们一旦怀疑,开始提防我,我可就没得查了。”
“对你会有什么影响吗?我可不想那么重要的线断了。”
“弄不好会把我自己搭进去哦,你该不会心里暗爽,认为再好不过吧?我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兑现不了承诺还算小事,要是新选的首领又想走 E.S.S.C.U.的老路,你们可就惨了。”
“没想到你办点事还要看别人脸色。”
“当然,你以为我是皇帝吗?”尤利赛里希大笑起来。
“难道你不是吗?”
“刚见面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吧,不满意的人多了,还是能罢免我的。别说我不是了,就算是真皇帝,也不能为所欲为啊。其实我们两个情况还蛮像的,管辖的势力大小不同罢了。”
“我哪敢跟你相提并论。”
尤利赛里希收敛起些许笑意,一声轻叹道:“就像你说的,为了我女儿我也不会敷衍你。”这一上午他好似光用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了,“哪怕其他人阻挠,我也会查的,要是我毁约,就随你处置。但是,你可不能告诉别人,这算我私底下答应你的。”
不知道当了父母的人是否都像这样。赛米娜简直是块牵制尤利赛里希的天然筹码,洛斯卡对她的好感加深了几分。同时她又担心,倘若未来的某一天,有人用她来威胁她父亲,尤利赛里希会不会就范。“难怪你把安杰洛特支开了。”洛斯卡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那我该说什么,福尔图娜有异心我也任你处置吗?”
“那倒不必,我只为我自己负责,你犯不着为组织做担保。”
“我怎么总觉得你在挑拨离间?”洛斯卡质疑。
“毕竟我只见过你,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
洛斯卡沉默不语,又拿起桌上资料。尤利赛里希却突然打断她,神秘兮兮地问:“想看猫吗?”
翌日,会议如期召开。失踪两天的安杰洛特果然现身,护送洛斯卡去会议中心。他发觉洛斯卡特别紧张,于是讲了许多无关紧要的话活跃气氛。但人哪能说放松就放松,换他来他同样会紧张。
会议中心位于市中心步行街附近,本就有彰显气派的用途,故建得气魄宏伟,外观颇为现代,新颖奇特;内在为求庄重,古色古香,陈设华丽。
洛斯卡已靠虚拟实境排练过,可假的终究是假的。铺了地毯的走道并不长,却走得她脑袋发懵。深色木板装饰的墙和繁复的水晶灯仿佛从三面向她施压,要将她按在地板上。气氛令她窒息,灯光令她晕眩,身上的肌肉绷得像转紧的弦,靠近小会议厅的每一步都无比艰难。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大场面有压力在所难免,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不必经历。她只能时时刻刻鞭策自己,好让自己尽量镇定。
小会议厅的门开着,里面的灯光穿过这道门,和走廊的灯光交融在一起。木然地跨过模糊的分界线,有背对她的或面朝她的人用各异的表情望着她。这些人的资料她都读过,但她没有余力一一对应。直到视线触及尤利赛里希那张熟悉的面孔,她终于没有那么恍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