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灵光 第42章 第四十一章

福尔图娜老的老，小的小，要么已经结婚多年生活平淡；要么还不懂觅爱追欢的乐趣，还有一些，则如同遁入空门一般将自己完完全全地奉献给工作，唯恐谈情说爱会分走自己对工作的热情，做不到全心全意。他们都深谙自己是秘密组织的一员，行事风格不是低调就是神秘，鲜有像伊缪这样热情奔放的。如果一定要找个与他相似的人，大概只有可可能够一较高下。然而可可只是活泼好动，跟他性质又不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沐浴在热恋的喜悦中，于是观察他成了一种消遣，过来人觉得滑稽，没经历过的更觉得有趣。他跟其他人就像动物园里的动物和参观的人，只是说不好这动物园是传统的，还是野生的。

作为领导，洛斯卡最看中效率，她倒很希望伊缪保持这种状态。因为他不但自己的工作完成得好，别人有求于他的，或者偷懒推给他的，他都不辞辛劳。或许是感情的得意麻痹了他的神经，叫他连感受辛劳的能力都丧失了，无论使唤他干啥，他都能从中提炼出快乐。替别人做事好歹要对方先拜托，到了林齐这边，他直接化被动为主动。他大概对林齐怀有些不必要的歉疚，除了整备Lunar Eclipse，其他工作几乎都被他包揽了。林齐连呼吃不消，请他赶快停止过度关怀，无事献殷勤叫人害怕。

别说秘密组织了，换作哪个普通企业遇到这样的员工都该偷着乐。他没有难以满足的条件，只需要爱情的灌溉就能尽心尽力地工作，这唯一的成本还不需要公司出，简直是无本的买卖。亏E.S.S.C.U.还想除掉他，真是不识货。洛斯卡建议他不妨多脚踏几条船，船越多，干劲也就越足，先前因人手不足搁置的工作都能借此东风一并处理了。伊缪明知洛斯卡在戏弄自己，还是回答得十分认真，他说人与人有差别，所以恋情的浓淡也有不同。他不能保证对每个女孩子心动的程度相同，自然无法保证产生的热情相同。洛斯卡没想到他居然还总结起经验来了，感慨道:“我以为你来者不拒呢，没想到还挺挑。”

“我可是很灵敏的，差一点都不行。买辆车还得挑机油呢，更别说人了。”伊缪为自己的挑剔洋洋得意。

可可见伊缪突然变得任劳任怨，跟洛斯卡交流起改造心得来，她说:“这就派上用场了，真是奸商外加资本家的做派啊。”不知是夸还是贬。

“你一个罗氏重工的千金说别人奸商资本家，合适吗？”洛斯卡诧异。

“有啥不合适的，做生意的多了去了，又不止罗氏重工一个。有当奸商当资本家的机会，谁不想试试呀。”

伊缪想问问她们两个在窃窃私语些什么。她们当然不能告诉他在讨论如何充分有效地剥削他，便随意搪塞。这偷偷摸摸又极具针对性的感觉使他联想到每次与茜茜丽安外出都会遭遇的视线。两者差异明显，他断定不可能是哪几个跟他有过感情纠葛的小姑娘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

洛斯卡给了伊缪几天自由活动时间，但这自由不是完全的自由，他需要带着定位装置，并且不能回去得太晚。事到如今，洛斯卡已经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怀疑伊缪是E.S.S.C.U.的间谍，可她仍不能给予他完全的信任。谁知道他有没有其他打算，会不会把福尔图娜当成脱离E.S.S.C.U.的跳板一走了之？

要不是有这些条条框框约束，伊缪几乎要忘记自己还是个“逃犯”。他被人监视惯了，没有提出异议，也无异议可提。毕竟他的来历摆在这里，想福尔图娜的人毫无保留地信任他才叫没道理。往好的地方想，现在他至少比身在E.S.S.C.U.时自由了不少，只要条件不至于太离谱，他都能接受。只是按时回来这条太过微妙，他都那么大了，还有人管他几时回。基地入口都是全自动的，又不用专员负责留门。在他的印象里，这是家长和寄宿学校的老师才会管的事，所以他唯独没有把这条太当回事。有一次他没注意时间，福尔图娜的人竟然真的发信号来催他。他当时紧张极了，好在茜茜丽安没看到，但不妨碍他困窘。感谢福尔图娜别出心裁的规定，让他体验了一把寄宿学校的高中生才会有的烦恼。

伊缪将茜茜丽安的提议当做治疗神经敏感的良药，靠无视对抗那道令人不快的视线。多强烈的感受都叫他刻意忽略了，直到有一次，他与茜茜丽安吻别，若即若离之际，竟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可怕的场面他见过不少，心理素质远比普通人好。但无论血腥的还是恐怖的，带来的冲击都不及亲眼看到自己强。他本还沉溺在缱绻中，经这一吓，顿时面无人色汗流接踵。他听到过一种说法，看到另一个自己说明死期将至。是自己要死了吗？伊缪心里涌出不祥的预感。

茜茜丽安背对着马路，无法帮忙验证。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到伊缪的情绪忽然产生了极大的波动。她问伊缪怎么了，对方收回目光低头注视着她，回答得闪烁其词。她见伊缪眼神有异，也跟着望向马路对面，前后不过几秒的功夫，对面的人已然不见。伊缪想松口气，当做无事发生。可他心情难以平复，依旧惊魂未定。至于茜茜丽安，自始至终一头雾水。她问伊缪究竟看到了什么，对方只说一时眼花见了鬼。

不安本是最明显的警告，提醒人危险，警告人收敛。可伊缪只把连日来亲历的反常藏在心里，从不跟福尔图娜的人提起。如果他保留几分理智与清醒，对感情投入得不要太忘我，就该明白最好短时间内不要同茜茜丽安见面。他和E.S.S.C.U.的恩怨还没有了结，逃到M.E.D.A.的领地不表示逃得出E.S.S.C.U.的手掌心。可惜两人当时都在兴头上，对逼近他们的危险浑然不觉。旁人劝都不一定听得进，又怎么可能主动帮感情降温。等事发了再回头想想，不由得悲痛不已，懊悔万分。

那天，阳光和煦，鸟语花香，茜茜丽安又约伊缪一同去宫殿广场。距上一次摘樱桃已过去大半个月，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只是两人的感情和天气一样，又热了一些。这是伊缪在地球渡过的第一个夏天，他心中充满期待。樱桃人见人爱，樱桃派也叫人垂涎欲滴，人还没上路，他已经思索起樱桃的不同吃法。茜茜丽安看起来不像会下厨的人，等今天采来新鲜的樱桃，他也投桃报李，为下一次野餐准备一点惊喜。

每逢他外出，菲兹路依等前辈总要起哄一番，不是问他进展到哪一步，就是问他有没有去女朋友家中烛光晚餐的打算。今天他因为手头工作耽搁了一会，紧赶慢赶也没法准时赶到约定地点。他边赶路边跟茜茜丽安道歉。对方倒是不拘小节，只让他注意安全。

茜茜丽安不喜欢迟到，无论处理公事还是私事，她向来到得早。即使伊缪不晚来，她也要等上几分钟。闲来无事，她下车散了会儿步，顺便思考两人的前景和M.E.D.A.的未来。她觉得最近的生活相当美好，感情进展顺利，又没有E.S.S.C.U.来烦扰。要是能持续下去，人生该多么美好。她的背景干净且简单，不用担心什么，也不用害怕什么，有乐就享，有困难就解决，一切都显得简单直接。可伊缪就不同了，即使有福尔图娜庇护，他的前途依旧晦暗。他是个见不得光的人，而茜茜丽安对此又无能为力。想到这里，她不禁默然神伤，究竟要怎样才能彻底摆脱E.S.S.C.U.的影响？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伊缪所感受到的跟踪和监视确有其事，而且就来自于E.S.S.C.U.。但她相信M.E.D.A.境内非常安全，敌人很难为非作歹。尽管她对M.E.D.A.信心十足，但伊缪的惶恐不安却无时无刻不在动摇她。尤其是那晚他见了鬼似的表情，现在想来，她心中仍旧疑窦丛生。

绕着停车场外的小路走了一圈，茜茜丽安又回到原点。她看时间还有富余，打算换条路再逛一遍。工作日的白天，这一带少有人经过，除了早高峰和午休，隔几分钟才见一辆车从身边经过。她正规划着如何消磨时间，没走出几步，竟见伊缪已在十几米外站着。按他之前报的路标，至少要花半小时才能到。是他看错了路，还是他故意说错时间？茜茜丽安觉得奇怪，既然他到了，为什么不跟自己联系，是要给自己什么惊喜吗？她兴高采烈地向伊缪挥手。对方看到了她，但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喜悦，只是不疾不徐朝她走去。

今天的伊缪有点奇怪，不如以往热情，也不如以往亲善。茜茜丽安有种感觉，这人并不是伊缪，但不是他还能是谁？连只见过他一次的安杰洛特都能认得出他，他们两个那么亲近，她又怎会看错？

然而，这个伊缪走得越近，茜茜丽安越觉得不对劲。尽管他的外貌和伊缪一样，行为举止也处处模仿，但装的终归是假的，扭捏难以隐藏。他脸上挂着笑，却叫人觉得背脊发凉。看到他就令人想到阴沉的东西，比如下水道里的老鼠、不见光的虫豸、墓碑上的苔藓。她不愿怀疑，可身体已先她的判断一步警觉起来。

当面揭穿可疑人物是愚蠢的行为，或许一时能显得自己敏锐，换得的结果却与自寻死路无异。茜茜丽安试着保持冷静，寻找化险为夷的机会。可这假冒的伊缪不是有所图的罪犯，给他点财物就能打发，说两句推心置腹的话就能感动。他专为取茜茜丽安的性命而来。纵使她有勇有谋，面对这样的杀手也没有周旋的余地。她知道要跑，可她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子弹。

伊缪这半天过得相当不顺。他本就心急如焚，路上还状况频发，不是遇上车祸，就是碰到修路。警车和救护车他见了不下三次，就连消防车都出动了。好不容易快要到达约定地点，又一队警车带着救护车迎面驶来。此时，伊缪已经见怪不怪了，看着它们渐行渐远，心中抱怨这是什么倒霉日子。

等伊缪姗姗来迟，停车场已经空空荡荡。他没看到茜茜丽安，于是边联系她，边顺着车位寻找。还没找到茜茜丽安的车，他已先看到刺眼的警戒线。再看地面和周围草丛中，洒着暗红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