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答应了威雷瑟利,伊缪一有空便尽心尽力地调查。他筛选出历史在二十年以上、有产科的贝罗娜医院,逐个黑进资料库比对。这是项大海捞针似的工作,繁琐,进展缓慢。起初,他只将目标放在威雷瑟利出生当天,结果并没有对象匹配。条件相当精确,结论昭然若揭,但事情非同小可,他不敢轻易盖棺定论。他内心辩解,计算机也会出差错,于是扩大了搜索范围。往前往后各加了两年,得到的结果是这段时间里根本没有Soulreader降生。伊缪越查,脸色越阴沉。搜索结果每落空一次,威雷瑟利的身世存疑就坐实一分。他不死心,心想威雷瑟利会不会出生在别处,只是后来一直呆在贝罗娜,所以特纳没有刻意强调?于是他另寻了新的验证途径。除了出生证明,婴幼儿逃不过疫苗接种,只要接种过,就会留下记录。然而无论他从哪个方向考证,得到的都是同一个叫人绝望的答案——查无此人。贝罗娜作为E.S.S.C.U.的总部,向来对共鸣者过度防范,只怕对他们的监视不够严密,档案记得不够详细,怎么可能将人整个漏掉?事到如今,伊缪依旧想相信,这只是个疏忽,是个漏洞。会不会是E.S.S.C.U.为了掩盖这次行动故意清除了他们的资料?想到这里,伊缪拿自己试了试。他的档案完全没有问题,人生轨迹被记录得清清楚楚。现实一次又一次将他否定,这回他彻底死了心。
几天后,伊缪将自己所得结论告诉威雷瑟利。他边讲边考虑措辞,想表达得尽量温和,不把话说得太绝对。尽管如此,威雷瑟利还是一开始就听明白了关键。明明已经是四月天,他却觉得比寒冬腊月冷得更透彻。如果他当初没有碰到不该碰的按钮,听进不该听的话多好?至少他的生活无论好与不好,正常与不正常都能按部就班地过下去。从小到大,他都是围绕E.S.S.C.U.转的,而现在,这一人生的重心被颠覆了。他深信不疑的可能是骗局,他以为是无稽之谈的没准倒是真相。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该站在哪边,哪边才是敌人?他感觉自己活在一个混淆是非颠倒黑白的世界,从谁嘴里说出来话的都像是谎言。他不知道该相信谁,甚至突然不知道该怎样理解这个世界。
“还是别太早下定论,有可能是我查错了。”伊缪对同伴又可怜又同情,这事换谁碰上都要想不开。特纳大概根本没想到有人会查这个,所以连伪造都懒得伪造。
“你都查得那么清楚了……”
“说不定事情不像我们想的那样,另有不方便透露的隐情呢?”伊缪知道威雷瑟利只是动摇,并没有完全站到福尔图娜一边。在他心底,或许更倾向于E.S.S.C.U.,毕竟那是多年的感情,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
“还能有什么隐情!”威雷瑟利想不通,没有什么比怀疑自己的身世更难受的了。
“探探你……特纳的口风,再问问洛斯卡,看看两边各是什么说法。你比较比较再挑个合理的相信。对了,福尔图娜的人不是很擅长计算机和情报之类的嘛,他们给你指路要么是问心无愧,要么是早有预谋。能证明你是你的东西就那几样,他们可以先我们一步改好,然后引诱你看改过的记录,完全说得通。”伊缪本来想说“问问你父亲”,但现在看来这父亲都不一定是真父亲,提来无非是让威雷瑟利受更多刺激。
洛斯卡好问,特纳的口风难探。短短几天,威雷瑟利和特纳的关系已经转变成非亲人即仇人。
日蚀既然易了主,就不能原封不动地拿来使用。在M.E.D.A.面前耀武扬威有挑衅之嫌不说,机体本身也没有现成的武器可用。福尔图娜的秘密基地规模设备都十分有限,MM虽造不出,武器还是能开发的。E.S.S.C.U.不知几时又会行动。为了让日蚀尽快成为有效战力,菲兹路依带领手下加班加点,不但给机体升级了系统,还按可可的喜好添了新装备。闻此喜讯,可可兴奋不已,等不及要验货。正好菲兹路依他们要给机体换个新颜色,需要机主来拿主意。
可可和洛斯卡赶到基地时,林齐刚帮忙调整好机器。两人进到专门停放灵光的库房,就见日蚀手握长柄斧,像个门神似的立在离门最近的位置,甚是威武。可可的喜悦溢于言表,她嚷嚷着:“我要把它们的头都砍下来!”围着机器前前后后仔细观瞧。
“哇,真恐怖,红桃皇后呢。”洛斯卡小声跟林齐打趣,“还好她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不然会是个大有作为的愉快犯。”林齐附和道。
“或者成为优秀的恐怖分子。”
“我可是正义的伙伴,怎么能当恐怖分子呢?你们两个再胡说,我可要生气啦!”转眼,可可已经爬上高台。她扶着栏杆俯身冲着地面大声抗议。机库空间开阔,回声隆隆,头顶的灯光不仅照得她脸色阴沉表情恐怖,还给她镶了圈邪恶的金光,所呈现的形象与她口中“正义的伙伴”相去甚远。
洛斯卡感慨,可可反应敏捷不算,耳朵也挺灵敏,以后说她坏话得小心。
可可钻进驾驶舱,迫不及待地操纵日蚀小幅度摆弄武器。洛斯卡和林齐深怕被误伤,战战兢兢地躲到一边,提醒她适可而止,不要玩得太入迷。
简单的试驾后,菲兹路依现身了。他问可可满不满意。可可当然满意极了,恨不得立刻就在E.S.S.C.U.的MM身上试试这柄兵器趁不趁手。洛斯卡叫她当心一语成谶,好的不灵坏的灵。布罗诺基地回来才几天?E.S.S.C.U.不累他们也累。这一比较,就突显出可可的过人之处。哪怕是瞬移这等耗神又伤身的事,也没让她感到疲劳,她依旧生龙活虎的。
菲兹路依又问可可有没有选好喜欢的颜色。他才对驾驶舱的方向喊完话,可可已经出现在他身边。他吓了一跳,心想这孩子真是神出鬼没。
“那还用问吗,当然要把它漆成橘色!”可可一手摸着日蚀光滑的小腿回答。
“不行,太抢眼了!再喜欢我们也不能每天过万圣节。”洛斯卡反对道。
“所以没有绿色的灵光是因为不想在圣诞节拿来挂彩灯吗?”可可反驳,“橘色不行就红色吧,辟邪。”
“你要跟E.S.S.C.U.抢戏吗?”
“那金色,富贵又吉祥。”
“我们是秘密组织,金色像话吗!”
“你看,果然还是橘色更合适嘛,暗一点就不招摇了。我才不要把日蚀搞得黑漆漆的,像个大乌鸦一样!”
两人争论半天,始终没有达成一致。洛斯卡答应先看效果图,不突兀就随她的喜好。可可与菲兹路依商量配色方案,洛斯卡跟林齐又谈起了威雷瑟利的现状。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把提示放在心上,看过安杰洛特的档案之后对E.S.S.C.U.的忠心会不会动摇。就怕他的信仰过于坚定,把别人讲的话都当做谗言。
“伯尼埃尔家的小儿子快十六了吧?”菲兹路依感慨看孩子长大最能体会时间过得快,尽管最后一次见他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也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样子。
“你提醒我了,就下周的事。”洛斯卡回答。她回忆起小时候三人一起开生日派对的情景,威雷瑟利的母亲还会给他们做蛋糕。可惜现在人虽然回来了,关系却没法回到从前。
“真可惜,没办法帮他庆祝,也不知道他在E.S.S.C.U.这些年,生日是怎么过的。”林齐说道。
“也不是没法庆祝,你可以拿有价值的东西引诱他出来,或者干脆绑他来庆祝嘛。反正你们在塔罗天天能见面的,要下手还挺容易。”可可从驾驶舱中探出头来,给他们出主意。
“正义的伙伴出的都是违法乱纪的主意。”话虽如此,洛斯卡倒是觉得可可的提议有参考价值。正好她有些要紧事想跟威雷瑟利求证,带他来福尔图娜的地盘问个清楚,也好避开M.E.D.A.的耳目。
日蚀最终还是被刷成了橘色,除部分区域保留原色,还掺了点黑。不敢说它的性能是最好的,颜色绝对是集福尔图娜大成者。
自那天与伊缪联络后,威雷瑟利感到自己一天比一天不对劲。表现在生理上,最显著的是头疼。不同于当初瞬移时疲倦导致的疼痛,而是一种对抗、崩塌与膨胀的交融。像是有人硬要撬开锁死的盒子,释放体积远胜容器本身的巨物。表现在心理上,是怪梦不断。他几乎每晚都梦到小时候的事,有他一个人的,也有和特纳夫妇一起的。事都是真事,但人一直起变化。有一次,他梦到特纳夫妇带他去公园,他只望了一眼远处,再回过头来,父母的脸像蜡像一样融化、扭曲,随后变成了别人的面孔。他想辨别那两张新面孔,但无论他怎样定睛细看,对方的脸始终是模糊的。他还梦到过那个叫安杰洛特的人谎称偷吃了留给他的蛋糕,当他气急败坏地要跟父母告状,又改口说只是逗他玩的,男子汉不可以打小报告。他不知道在半夜惊醒了多少次,这些现象是不是精神病的前兆。
之后几天,威雷瑟利都心神恍惚,连他在学校的形象都疲于维护。好在他正处在叫人捉摸不透的年纪,情绪上有波动不足为奇。同学们最多只当他感情世界有烦恼,或者和家长闹矛盾,只有洛斯卡明白其中本末。她猜他一定是听自己的话查过校友录了,才会如此魂不守舍。震惊与怀疑在所难免,彷徨是必经之路,迟早都要走,现在她就等着威雷瑟利跟她求证,好让她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果不其然,威雷瑟利犹豫了几天终于又给洛斯卡发邮件约她面谈。他不问别的,就问洛斯卡有没有修改过他的档案。
洛斯卡笑他为了自欺欺人什么漏洞百出的解释都编得出,也不想想,如果她要伪造,为何不从他出生之时开始伪造。
“我到底从哪里来,我是谁?”威雷瑟利与其说是质问,更像在请求洛斯卡告诉他答案。
“哲学问题我可没法回答。”
洛斯卡欲说还休的态度叫威雷瑟利恼火,他觉得自己处处遭人戏耍,所经历的事,所面对的人,全是虚假的。他心头积压的委屈与苦闷已接近极限,正想发作,洛斯卡却无视了他的反应,问他下周放学后有没有空,有个很重要的地方非带他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