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珏微微皱眉,目光如冰审视着下面跪着的人,目光看似随意地在下面人中游走,好像无意点了下面的度支尚书的名字,“陈礼,土地这块归你管,你怎么说?”
被点到名字,人群里一个年轻的官员不急不缓地走出来。
度支尚书陈礼与凌深年纪差不多,是朝堂上少见的年轻官员,正儿八经的读书出身。只见他身量清瘦高挑,眉眼清俊温和,为官多年也未改一身书卷气。
凌深虽不认识此人,却对这个名字记得深刻,兴平二年的盛京六艺联考,谢洵是第一,他就是第二,是当时京中炙手可热的太学弟子,寒门陈礼。
“回陛下,从我朝初建之时开始,对土地监管疏漏,士族兼并土地时,往往凭借双方交易私下收购,大多不通过官府过户,这在京中司空见惯,姚大人竟然不知道此事?”
说道这里他竟然还温尔一笑,转头看着姚信。
凌深趁机朝华英使了个眼色,华英会意了,马上道:“陈大人所言极是,虽然没有经过官府过户,但是强买强卖的二十两凭据我是有的!”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陛下,微臣并不知悉此事。”姚信瑟缩了一下,在心中暗暗咒骂,朝一旁的人投去求救的眼神。
他既不是很清楚下面到底出了什么篓子,又不敢在此刻攀咬皇帝跟前的红人,只能推卸责任,“一定是下面的小人自作主张!”
陈礼不理会他,从华英手里接过,看了看确认了,才交给上面,“的确是凭据,这上面有姚氏的大印。”
占地这在京城不算什么稀罕事,而且这显然是个局,这块地都转手八百次了,怎么可能这张纸盖了姚氏印的买卖凭证会落在凌深手里呢?就算要有也该在别家手里才对。
可是此刻上面那位有心偏袒,根本不给他机会。
姚信暗暗在心中咒骂陈礼,又见边上的人摸不清清浅,生怕引火上身不敢出言为自己辩解,急得背上生汗。
李成珏从梁誉手里瞥了一眼,立即哼一声,不怒自威,“姚大人,你还有何话说?”
姚信冷汗不止,一句话也没敢说。
李成珏继续冷眼俯视他,话语里带着几分冷意,“凌大人虽然离京,可是靖远大将军功勋彪炳,这不是你私自蚕食的理由。”
趁着这个档口,凌深继续乘胜追击,不依不饶:“陛下,姚大人侵占土地证据确凿,单凭一句不知情,显然是难以开脱,不知该如何处罚?”
此言一出,在场有几人都忍不住看了一眼凌深,果然不好相与,不依不饶。
说处罚的实在过了些,就说这权贵占地从来不是什么新鲜事,谁家没一点这样的事,姚家是运气不好招惹了新进的宠臣,可若是因此就有了先例要处罚,以后秋后算起来谁家能不受点牵连?
桓岳有些沉不住气,这凌见微不过才入朝,炙手可热,李成珏摆明想要维护他。可他孤身一人毫无根基,又能蹦哒得了多久?
这时候他还不替姚信说话,难免下面的人觉得他不近人情。
想到这里,他不由冷哼一声:“土地交易在京城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姚信固然手段过了些,不如就小惩大诫,罚俸三个月吧?”
没想到陈礼却灿然一笑,娓娓道来:“桓大人此言差矣,不是新鲜事,就不用依照律法惩处?大人不管钱粮赋税,不知道近年土地兼并导致耕地减少,税银锐减,国库亏空。”
“确实如此!”他这番话立即得到了两个尚书台的官员的附和。
原本站在旁边的周氏家主周显却突然警惕的地扫了一眼过来,生出了一丝戒备,明明是两家争夺土地,怎么说到赋税这里来了,这个陈礼是怎么掺和进来的?
他还没想通这个关窍,他身后的一个人已经站出来了,“陛下,民间私田买卖,我朝历来是允许的,尤其是士族之间交易,其中纠纷在所难免。姚大人固然行事偏差,既然将田地还给凌氏,此事不如就此作罢。”
这话一说完,周显心中有一种,这些蠢货好像要把这个事情却闹越大一样的错觉!
有些事情私下知道就行,放到台面上来说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不过一个姚信而已,要处罚就让他们处罚好了,好端端的,一桩交易越扯越深。
这些人连对方想干什么都不知道,就贸然开口。不过是几百户食邑,今日这么大阵仗,实在有些不寻常。
周惟安与周显父子二人对视了一眼,显然发现了些不对劲。
李成珏沉着脸,目中闪过一丝寒意,有种借题发挥的意思:“诸君祖上随着文皇帝起事,朝中俱有过册封赏赐,如今为了中饱私囊,私田强买强卖,反而理所应当?”
此话一出,任谁都知道皇帝发怒了,不敢再多言,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凌深知道这时候作为苦主他可以出来说话了,于是往外跨出一步:“陛下,土地强卖强卖,恶意侵占只会民生积怨,于社稷不利,若不加以惩治,长此以往助长此风,此乃三朝积弊。”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道:“姚大人案例只是冰山一角,从此管中窥豹,可见一斑,臣身为朝臣,有幸能得陛下公断,收回田地。可京城周边不知道有多少百姓深受此苦!不如趁此机会整改,清查田亩,核实户籍,规范私田买卖。”
此话一出,除了陈礼,在场其余人全都看过来,凌见微这么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说的可不是一件茶余饭后的小事,度田关于到士族利益,三朝累计下来,土地赋税早已是一笔烂账,现在一清查,谁家没有隐匿耕地赋税的事情?
而陈礼是掌管户籍和土地这一块的度支尚书,从他接手以后这笔烂账别提多糟心了!
他偷偷打量了一下在场官员们一副不适的表情,扬眉吐气地道:“凌大人所言极是,自本朝建国七十八载以来,耕地流失日益严重,胡人进逼之后,南下北方流民剧增,人多地却在减少,前朝也曾发起过度田之令,却最后不了了之,臣也曾多次提议,均被驳回,未见下文。”
这话显然是李成珏想听的,他脸色稍微好了一些,威压地扫向四周,“其它人怎么说?”
其他人在内心疯狂抵制,只是左等右等再在看谁出来当第一个出头鸟。
周显已经看明白了,这几人在刻意把事情往度田上面引,于是试探开口,企图把事情绕回来:“陛下,明明是处理两位大人之间的争地一事,大家怎么反而扯远了?当务之急应当讨论姚大人如何处罚才是?”
“可不是!”下面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度田可不是一件小事,怎能如此贸然就提。”
凌深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可是后面大殿门口突然一个声音传来,清冷的声音让他为之一震。
“侵占私田,自当惩处,根据在官侵夺私田罪,应该根据侵占土地大小处以杖刑。”
顿了顿,那人又道:“可土地户籍混乱乃三朝积弊,权贵兼并土地,隐匿不报逃避赋税,为国之大患,若要从根上清除,户部应当有耕地明细,按照户籍登记造册。”
那人未穿朝服,一身白衣慢慢走进来,他神情淡淡的,好像不经意间说了这么一句,事不关己。
凌深虽然没有回头,但是余光也知道那人是谁。更没想到的是时隔多年,他接任谢家,竟然还能这么说。
李成珏眼睛一亮,原本低沉的神色一松,“谢大人来的正好!”
殿上气氛一下紧张起来,那些老狐狸都知道,什么争地处罚,分明是要清查田亩,平衡税收,把之前私下买卖兼并的土地重新征税,好充盈国库,谢洵这是什么意思?
谢洵这才行礼:“陛下,臣去崇贤馆一时来迟,误了时辰,还请赎罪。”
“免了,谢大人不须多礼。”李成珏虚虚一抬手示意,然后转头继续看着凌深微微一笑。
凌深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就提出来,谢洵竟然会这样说,真的只是巧合吗?
收拾了心绪他跨出一步,借机大声道:“陛下,臣建议扫除积弊,清查田亩,度田均税!”
旁边的陈礼呆了一下,没想到凌深这么直接就提出来了,周遭鸦雀无声。事已至此,他也不再理会士族们是否反对,推了了一下身边的左民尚书,两人跟着道:”臣等也建议,扫除积弊,清查田亩,度田均税!”
除了他,后面还有一两个尚书台的寒门官员站出来附和。
在场的士族脸色一下沉下去了,面面相觑,终于明白了今日的议会的主题,搞了半天争地只是一个线头呢!
尤其以恒岳气得胡子都跳起来了,急不可耐地道,“陛下,此举不可!”
周显在心中暗骂一句,蠢货,刚才干嘛去了,白活了几十年,现在才听出来上面的意思。
李成珏半眯着眼,毫不意外地看着眼前的桓大人,“有何不可?”
桓岳道:“陛下不记得了吗?昔日上元二年也曾在全国实施过度田收租制,禁止百姓交易,可是后来呢?后来的情形大家也看到了,遇上天灾之年,老百姓颗粒无收,又不能卖地抵税,交不上粮食,只好废除新法。”
陈礼轻笑反问道:“收不上赋税究竟是因为天灾,还是世家大族抵制度田不实,隐匿不报,大人何必避重就轻?”
御史台的吴大人道:“陈大人不过一介书生,你知道什么?此举无异于与天下世家为敌,中间牵扯多少人利益,只会动摇国本!”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吵闹起来。
周惟安是周氏长房嫡子,此时忍不住看了谢洵一眼,谢洵是疯了吗?他若是不起这个头,姓凌的怎么可能就直接把清查田亩说了出来?
当年凌深不就是被他踢出京城的,这笔账还没算吧,士族之间同气连枝,一损俱损,大家都倒霉了难道谢家就能落到好?
朝堂上闹哄哄的吵得李成珏头疼,他挥了挥手,“谢大人,凌大人的提议,你怎么说?”
谢洵慢慢出来,丝毫不受吵闹影响,四平八稳衣角都不曾动一下,他一出来,周遭顿时鸦鹊无声,只听声如落雪,“臣,附议。”
凌深很讶异。
中书监王禹一下是称病不出,谢洵是中书仆射,此时这样一点,份量自然不用多说。他既是中书省的代表,也在士族之间举足轻重。
桓岳被气得够呛,世家与皇室共治天下,中间利益划分是说好了的,若是清查土地,重新征税,在他眼里无异于过河拆桥。
可谢洵为什么要附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