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银华期待地看向单无绮。
单无绮摊手:“别指望我蒙对答案,我对基地一无所知。”
尤娜看了单无绮一眼。
一瞬后,她重新垂下眼眸,细长略疏的睫毛半遮着瞳仁。
阎银华笑呵呵:“没关系,你可以说说看。”
“喂,银老头,你这多少有点强人所难了。”无意中,单无绮如此称呼道,“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一个异种,只是保留了人类意识而已!”
听到单无绮的称呼,阎银华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但下一刻,他重新扬起笑脸,比之前的微笑更大,更灿烂。
“四部建立之初,第一位首长并无太多政治上的考量,更多的,是本着一颗人类的心,为人类的未来铺路。”
在办公室所有人的注视下,阎银华温和地说,“让我们来拆解一下这个问题吧——无绮,你知道基地四部是哪四部吗?”
单无绮大咧咧道:“当然了!团结、友爱、勤劳、共荣。”
“你对基地并非一无所知啊。”阎银华看着单无绮,“萨摩和你热情地聊了很多吧?”
单无绮回忆萨摩一路上的表现。
表情又冷又僵,聊天问一声答一句,仿佛一块硬邦邦的石头。
——她根本没法把萨摩和“热情”“聊了很多”这些形容词联系起来。
单无绮耸肩:“也许吧。”
“四部地位相同,但团结部在口号中最为靠前,因为团结部的使命,同时也是人类的使命。”阎银华重新戴上单片眼镜。
他看向所有人:“人类第一基地的占地面积是多大?”
“78.5万平方千米。”庄修文答。
“人口呢?”
“具体到个位数的话,要去友爱部的档案室查阅。我只知道大约有130万。”
“你的历史学得怎么样?”阎银华突然问道。
庄修文愣了一下:“还行吧?我是以第三名的成绩保送进团结部的。”
“大灾变爆发前,人类一共有多少土地?”
“这不是课本上的知识,阎老。但我粗略推算过,大概是1.5亿平方千米。”
“人口呢?”
“许多资料已经不可考,我没法给出精确到个位数的数据——四舍五入的话,人口有80亿。”
“1.5亿平方千米对78.5平方千米,80亿对130万。”阎银华道。
单无绮回过味了。
她想起萨摩的话。
——团结部负责军备和战争。
“人类,不可能永远挣扎在弹丸之地上。”单无绮收敛了所有嬉笑。
她的声音有点低沉:“如今,人类第一基地是唯一的庇护所,我们也是人类最后的火种。但龟缩一隅只是暂时的妥协,我们终有一天会把所有土地夺回来,无论外面是天灾还是异种。”
单无绮第一次如此严肃。
调查司六人惊奇地看向单无绮。
阎银华看着单无绮的脸,目光扫过她颈上的拘束器。
他突然笑出声:“无绮,你果然还是你。”
单无绮突然惊醒。
她脸上冷峻的神色一瞬间冰消雪解,眨眼后,她又变回了吊儿郎当的无赖模样。
单无绮重新挂上笑脸:“银老头,漂亮口号谁不会喊啊?”
“虽说过去的事情少提为妙,但我还是忍不住多嘴一句。”阎银华温和地反击,“在你被流放前,你就是靠那些漂亮口号飞速晋升的。经你润笔的演讲稿,谁听了不会声泪俱下?”
这是阎银华第一次谈论过去的单无绮。
单无绮摊手:“我以为,从前的我是个武人。”
“这并不冲突。”阎银华说,“左手笔杆,右手枪杆,所以首长格外器重你。毕竟一份工资两份用途,谁不喜欢这样的副官呢?”
单无绮:“……”
单无绮:“银老头,你偏题了。”
单无绮和阎银华有种难言的默契。
二人聊天时,调查司的六人仿佛被隔在一个无形的罩子外。
直到单无绮主动结束话题,这种氛围才逐渐消失。
“开拓,就是调查司的精神核心。”阎银华看着面前的七人,“但开拓意味着牺牲,今年,没有一位新党员选择调查司。”
所有人沉默。
“所幸,我们以另一种方式迎来了新成员。”阎银华笑道,“无绮,无论过去的你是谁,从今天开始,你将正式成为调查司的一份子。”
佩佩第一个跳起来:“好耶!”
羊角辫小姑娘天真直率,她扑进单无绮怀里,仰起稚气未脱的小脸。
“是新人!”她雀跃道,“我终于可以当前辈了!”
单无绮觉得好笑,伸臂搂住佩佩。
下一秒,她的表情愣住了。
佩佩穿着鲜艳的裙裤,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
第一眼看到佩佩时,单无绮被她的两根大羊角辫吸引了注意力,并未关注其他地方。
但现在,单无绮终于察觉了佩佩的异常。
——怀里的佩佩仿佛一个人形水团,皮囊下没有骨肉的实感,稍微一用力,就能将她揉搓成另一个形状。
佩佩把脸埋进单无绮胸里:“绮绮姐,你闻起来好香。”
单无绮没有回话。
在其他人隐晦的注视下,单无绮抬起一只手,以极轻的力道揉了揉佩佩的发顶。
阮禾松了口气。
她把佩佩从单无绮怀里拉出来:“佩佩,别闹。”
但佩佩再次钻到单无绮怀里。
“我喜欢绮绮姐。”小姑娘甜甜地说,“她真的好香。”
阮禾的表情有点着急。
尤娜听到佩佩这么说,站直了身体。
“安多尼,”她下令,“带佩佩去‘那里’。”
安多尼点头。
他高大魁梧,朝单无绮和佩佩走来时,仿佛一面移动的墙壁。
佩佩听到尤娜的话后,整个人突然焦躁起来。
她用力往单无绮怀里挤,像是要把自己揉进单无绮的身体里。
突然,单无绮颈上的拘束器变得滚烫!
拘束器戏称“狗牌”,材质未知,通体冰凉。
但随着佩佩的动作,拘束器仿佛检测到某种异常,从近乎休眠的低能耗状态转换为工作状态。
单无绮惊愕地感受着拘束器的变化。
“佩特拉!”小男孩维沙尔大声道。
单无绮低头。
单无绮:“!!!”
她的感觉并非错觉。
佩佩真的是一个人形水团!
佩佩的身体融化了大半,刹那工夫延伸出十几根触手,将单无绮的躯干紧紧缠住。
但不知道为什么,佩佩并没有成功将单无绮缠紧。
那些冰凉的、水一样的触手一经用力,便如同水融入水,毫无阻力地融进了单无绮的身体。
脖子上的拘束器一瞬间滚烫了十倍。
单无绮痛苦地皱了一下眉头。
安多尼来到单无绮身边。
“愿主……科学保佑你。”高大的男子及时改口。
他的体型过于魁梧,进入办公室时,他微微佝着身子,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是调查司六人中最高的一个。
但现在,他挺直脊背,头发几乎触碰到天花板照明的灯管。
单无绮倒吸一口凉气,抬起脑袋仰视安多尼。
——这位大兄弟至少有两米三。
安多尼抬起手腕,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腕上的玫瑰念珠。
那些念珠乍一看十分普通,但颗颗圆润饱满,泛着莹润的光泽。
佩佩的大半个身体已经融进单无绮体内。
安多尼缓慢地拨动玫瑰念珠,口中喃喃低语,听不清念着什么。
单无绮突然面色涨红。
单无绮的身体素质很好,即使在墙外游荡时,她也没有任何不适,但安多尼的低语仿佛有某种魔力,哪怕单无绮一个字也听不清楚,她也觉得浑身的血液在沸腾。
拘束器前所未有的滚烫,甚至发出“滴滴”的警告。
单无绮单手撑住墙。
——她想让安多尼停下,但她已经发不出哪怕一个音节。
啵。
一个极轻的声音响起。
强烈的不适感一瞬间潮水般退去。
单无绮如蒙大赦,扶着墙慢慢滑倒,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她低头,发现佩佩已经脱离自己的身体,整个人化成了一滩半透明的不明胶质体。
佩佩的衣服包裹在胶质体里,仿佛琥珀里的昆虫。
“无绮,你还好吗?”阮禾急切地问。
“我没事。”单无绮随口回道,又伸出手,试图触碰那团胶质体。
“叽……”胶质体萎靡地后缩。
“佩佩。”安多尼说。
胶质体艰难地蠕动了一下,似是在回应。
在单无绮的注视下,安多尼伸出宽大的双手,将佩佩化为的那滩胶质体小心捧起。
不同于他粗犷的面容,他的动作轻柔无比,仿佛捧着一只刚破壳的雏鸟。
胶质体躺在安多尼掌心里,蠕动几下后,化出一个半透明的小女孩上身。
“安安。”佩佩微弱地说,“我不想去‘那里’,‘那里’好黑,我害怕。”
“我会陪着你。”安多尼答。
安多尼捧着佩佩离开了。
单无绮收回视线,伸指抚摸颈上的拘束器。
——它重新变得冰冷了,仿佛之前的滚烫只是一种错觉。
单无绮看向阎银华。
“介意给我一个解释吗?”她问。
“我的荣幸。”阎银华答。
“你在禁闭室的三天里,首长一直在思考你的去处。”佩佩离开后,阎银华的笑容少了许多和蔼。
他身上包容与宠溺的气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宝刀出鞘一般的锋利。
“在你被流放的三年里,首长沉淀了许多。”阎银华看着单无绮,“他不再冲动了,他的决策关系着人类的未来,当他终于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再也不敢轻易下注。”
单无绮没有说话。
“无绮,你的流放是首长的一次豪赌,但如今,他开启了第二次豪赌。”
阎银华戴着单片眼镜,逆光下,单无绮看不清他的眼神,“你以人类的身份离开,以异种的身份归来。没人知道你是人类还是异种,但首长亲自为你背书,称你拥有人类意识,四部党员必须将你视作人类。”
维沙尔恐惧地啜泣了一声。
尤娜捂住他的嘴。
单无绮脸上的笑容消散了。
她道:“说人话。”
“首长没有杀死你,但这不代表他完全信任你。”阎银华的声音低沉至极,“团结部调查司,死去的人葬尸荒野,归来的人也被阴影笼罩,活着只是延续痛苦的代价。”
“无绮,你想一想,作为和异种最常打交道的司室,里面的成员会有怎样的困扰?”
单无绮埋头思索。
她很快得出答案:“异化,像我一样。”
“不,他们和你不一样。”阎银华说,“你是唯一保留人类意识的异种,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是单无绮第二次听到这句话。
第一次,是在禁闭室,从首长的口中。
单无绮看向门口,安多尼和佩佩早已离开。
她又想起了梅。
梅是执行司司长。
执行司负责击杀异种。
“如果调查员失控,执行司的人就会击杀他们,对吗?”单无绮盯着阎银华,“这就是首长把我送来团结部的原因,对吗?”
“难以想象,记忆全失的你仅仅用了三天,就能通过蛛丝马迹瞄准真相。”阎银华鼓掌。
这掌声实在有些讽刺。
但单无绮并没有生气。
这样残酷但真实的逻辑才是她希望看到的。
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给虚无缥缈的羁绊和理想,实在是让她提心吊胆。
“既然我已经加入调查司,那么,下一次壁外调查,想必就要启动了吧?”单无绮问。
“不错。”阎银华答。
“凭什么只有首长才能下注,我也要下注。”单无绮舔了舔嘴唇。
阎银华安静地看着单无绮。
他笑了:“你果然还是你。说吧,你想赌什么?”
“我受不了有人骑在我头上,至少不能是所有人。你说调查司很重要,对吧?”
“是的。”
“我要当司长,我要和梅,还有萨摩平起平坐。”单无绮狮子大开口,“让我成为调查司司长,我会成为你最忠诚得力的下属——以我的性命为赌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