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A大附近的地下排练室。
这里像个刚发生过爆炸的物理实验室。满地都是揉成团的五线谱,黑板上画满了复杂的声波干涉图和傅里叶变换公式。空气里弥漫着冷掉的廉价咖啡、松香和浓烈的人体油脂味。
晏凝坐在电脑前,红色的棒球帽被随便扔在桌上,那头亚麻色的短发被她自己抓得像个鸟窝。她死死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音轨,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娃娃脸上透着一股极其罕见的、濒临暴躁的颓丧。
“不对。这代码跑不通。”她盯着屏幕上刚生成的三维频谱图,喃喃自语。
网上的舆论正在发酵,热搜词条#无机物组合套路# 下面,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那个毒舌导师的质疑像一根刺,扎进了她严密运转的算法系统里。
她试图用更高阶的数学建模,写出比《量子心跳》更完美、更能操控多巴胺的旋律去反驳,但无论她怎么调整参数,电脑里合成出来的和弦走向都透着一股极度精密的塑料味。
这是一堆完美的垃圾。
晏凝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一把抓起鼠标,把屏幕上那条精心计算的音轨直接拖进了回收站。
“别算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直接合上了她的笔记本电脑。
晏凝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陆蘅。
“两年前我被雪藏,待在地下室里不敢见光的时候,支撑我没去跳江的,不是公式,是对舞台的渴望。”陆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一张连五线谱都没画规整的废稿,“这次,我想用最笨的方式唱。不加任何修饰。”
一直靠在门边擦松香的高远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那张废稿,眉头紧锁:“这是一首很粗糙的民谣。没有民乐编制,没有炫技的间奏。你确定要在这个舞台上唱这个?如果输了,王导会把我们踩死。”
“确定。”陆蘅看着高远,眼神极其执拗,“高远,你那种高雅的阳春白雪,我学不来。晏凝的赛博朋克,我这次也不想用。我想唱点属于人的东西。”
高远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最终叹了口气,把胡琴放回琴盒,随手拿起了桌上一个廉价的塑料沙锤:“行。这场比赛,我退出主音,给你打杂。但我倒要看看,所谓‘人的声音’,能有多大杀伤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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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演直播夜。
星耀男团率先登台。交响乐团伴奏、全息投影、量身定制的华丽打歌服。他们甚至买了一个#星耀全开麦真唱# 的热搜,试图把“真诚”的标签贴在自己脸上。台下粉丝的尖叫声震耳欲聋。
随后,无机物组合登台。
大屏幕打出曲目:《透明人》。作词/作曲:陆蘅。
灯光亮起。晏凝坐在侧台的阴影里,高远拿着那个塑料沙锤坐在另一边。
陆蘅抱着一把掉了漆的旧木吉他,坐在追光里。
台下的观众开始窃窃私语。高远坐在台上,手里捏着那个沙锤,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冷眼看着台下那些连五线谱都不识的观众,心里其实带着一种“看你们能听懂什么”的孤高。
“铮——”
一声没有经过任何修音、甚至带着指甲刮擦琴弦杂音的吉他声,在空旷的演播厅里响起。陆蘅开口了。
“那年冬天的风,吹灭了走廊的灯……”
“我坐在地下室,数着吉他上的灰尘……”
歌词极其直白,像是一篇流水账日记。但陆蘅唱得极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粗糙的砂纸打磨着听众的心脏。
高远敲着沙锤,原本有些漫不经心。但渐渐地,他的动作变了。
他听出了陆蘅隐藏在伴奏下的、极其粗重的呼吸声;听到了他按和弦的手指在颤抖,指甲刮擦钢弦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杂音。这不是在演唱,这是在用肉嗓硬生生地去顶那个濒临破音的极限。
高远想起了自己十五岁那年,在琴房里练到手指出血,想要拉出最完美的泛音,却被老师骂得狗血淋头。那时候,他的心里也是这么痛吗?他一直以来坚持的所谓“高雅”,在这样**裸的生命力面前,为什么显得这么单薄?
晏凝坐在另一侧。在没有任何降噪耳机的干扰下,她的听觉系统正在疯狂报警。
她听到了陆蘅声带黏膜因为过度摩擦而产生的杂音。从声学角度来看,他的声带已经严重充血。如果在这个音高上再持续十秒,声带小结将不可避免。
后台的监控电脑上,陆蘅的实时声波图出现了极其剧烈的毛刺和断层。系统弹出了一行红色的警告:【警告:声带黏膜撕裂风险 85%】。只要她按下一个快捷键,就能启动早就写好的“自动和声辅助程序”来救场。
但她的手在发抖。
她知道,一旦按下,就全毁了,就真的成了那个导师口中“只有套路的算计”。
晏凝死死咬着牙,手指一点一点地从鼠标上挪开,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裤腿。她放任那个红色的警告在屏幕上疯狂闪烁,眼睁睁看着陆蘅在台上“燃烧”。
物理定律,在真正的痛苦面前,原来什么都做不了。
陆蘅闭着眼睛,汗水顺着额角砸在吉他面板上。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在人群。”
“请别找我,我只是,找回了灵魂……”
唱到最后一句时,陆蘅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高远手里的沙锤一顿,随即,他用那个廉价的塑料沙锤,极其精准地敲出了一段极其微弱的、几乎只有内行才能听懂的“马蹄点”节奏。
他没有用二胡,只是用这种最古老、最坚定的心跳,稳稳地托住了陆蘅那句快要飘散的尾音。
台下导师席上的民乐大家看到这一幕,瞬间老泪纵横。他看懂了:传统民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托着现代流行,走向重生。
吉他声戛然而止。
全场死寂了足足五秒钟。随后,无数人泣不成声。弹幕上,刚才还在互相攻击的网友,此刻全屏都是“对不起”。
后台,星耀队长坐在椅子上,把脸埋进手掌里。他低声对旁边的队员说:“别哭了……没用的。我们练一辈子,也唱不出那种声音。因为我们没穷过,没被踩在泥里过。公司给我们的剧本,就是当个提线木偶。今天那个疯子把舞台撕了,明天王导还会找下一个我们填缝的。”
导师席上,毒舌制作人双手捂着脸。当他拿开手时,眼眶通红。
他拿着麦克风,声音发哑:“我必须道歉。上一场,我说你们只有套路和算计,没有艺术的真诚。今天我才知道,我不懂你。晏凝,你平时总是那么冷静。但在刚才那五分钟里,你没有任何算法可以救他,你只能陪着他一起痛。”
毫无悬念,大众评审的投票通道被疯狂按爆。星耀男团引以为傲的真唱热搜,被这首《透明人》秒得连渣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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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后,凌晨的马路牙子上。
秋天的风已经有些刺骨了。两人坐在路边吃烤串。高远因为受了刺激,一个人在旁边灌啤酒。
陆蘅没有说话,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每咽一口口水都像是在吞刀片。
晏凝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带着探头的精密仪器,对准了陆蘅的喉咙。
“这是什么?”陆蘅用气音问道。
“分贝仪。声压级测量。”晏凝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你现在的最大发声只有58分贝。并且,你现在的发声基频,比排练时低了整整半个八度。如果你明天还说不出话,我会向节目组申请医疗暂停,用物理手段强行闭麦。”
“那……能申请工伤吗?”陆蘅哑着嗓子笑了,笑得极其疲惫,却又极其释然。
晏凝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薄荷糖,丢给他:“这是我实验室配的,含有修复黏膜的成分。咽下去。”
陆蘅接过糖,看着她那张被路边霓虹灯映照得有些柔和的娃娃脸,突然叫了她一声:“晏凝。”
“嗯。”晏凝拿起一串烤五花肉,咬了一口。
“我今天,没有跑调吧?”陆蘅看着她,眼底有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没有。”晏凝极其认真地回答,“你今天的音准,不需要卡尺来衡量。”
陆蘅愣住了。
他看着她极其平静地吃着烤串,心里某种不知名的情绪,就像是长年冻土的冰层,在春风的吹拂下,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却又深不见底的缝隙。
旁边的高远放下啤酒罐,突然开口:“晏工,下场比赛,别算了吧。我算是看明白了,你那些公式能算出多巴胺,但算不出人心里最疼的那块地方。”
晏凝看着手里的分贝仪,沉默了很久。
“好。”她把仪器收起来,罕见地妥协了。
就在这时,晏凝放在桌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老李教授。
晏凝接通电话,老李教授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语气里透着前所未有的沉重:“晏凝,总决赛的名单和赛制出来了。王导这次疯了,为了弄死你们,他请了一位国际级别的神秘大魔王。另外……”
老李教授顿了顿:“□□的考察团,已经落地了。他们看了你们的直播,说很期待在总决赛上,看到你们真正代表中国的声音。”
晏凝挂断电话,转头看向陆蘅。
“看来,夜宵吃不完了。”
陆蘅咽下嘴里的肉,虽然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但他看着晏凝,极其坚定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