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火光,烧得夜空发亮,瞧不见一颗星。
无人哀怨凄厉,玉春堂只剩断瓦残垣。
雨倾盆而下,将天上那片红一寸一寸吃尽。所到之处,无数哀嚎悲鸣化作余烬,一点一点冲刷。
明明早些才同父亲母亲约好,明日中秋一起去河畔放灯,如今只留他一人。
贼人放火杀戮,冲进他的屋内,千钧一发之时,父亲从后一剑封喉,母亲让他藏进床底,不许他出声。两人死死抵住房门,门破的时候,他只听见闷哼一声。
而他只能掩面哭泣,可爹娘笑着看他,却再也不能唤他昭儿了。
直至听不见脚步声,他才敢偷偷爬出来。他跌坐爹娘前出神,这一切仿佛幻境,注定要落入深渊才肯醒来。昔日庭院人来人往,此刻一片寂寥,到处是焦土。
偌大的玉春堂,不见一个活人,就连一点声响都不愿意给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前堂的,接天的雨水在他的每一寸皮肤上炸开,染出鲜红的污渍,沿路绽开朵朵血花。
那又怎样呢?
这雨一夜的洗礼,明日不过一片泥地。过路人歇歇脚,没人知道底下埋过什么。
小人儿的脸哪有什么血色,雨水终于怜惜了他,滴落脸颊倒是温柔了些,从眼角缓缓滑落,又砸进地里。
他早就脱了力,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辰时,等待天边泛起鱼肚白。
阿爹答应要买月饼吃。他最喜欢吃月饼了,阿娘会把月饼分给仆人们,大家一起赏月,团团圆圆的模样,此生怕是没有了。
……
天边可算露出点白,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却还是阴沉沉的。
是来抓他的吗?他可以和爹娘团聚了吗?
小人儿缓缓抬起头,终究没能如了他愿。
一把半旧的油纸伞替他遮住。那伞骨断了一根,尽力撑在那里。
不是这样的。
他要去见爹娘的。
爹娘还在等着他。
他泛着血丝的眼睛终于有了点活气。他用力往伞外爬去,膝盖上的肉磨烂也没关系,他不要活过来,明明就差一点点了。
可那伞总是不偏不倚地停在他的头顶,紧紧将他罩住,逃不开,躲不掉。
小人儿瞬间红了眼眶,积攒的痛苦一股脑到了出来,拼命拍打身边这个要让他丑态百出的人。眼泪决堤般涌出,他怎么擦都擦不尽。
雨无穷无尽地扎下来,他本可以一直坐到天亮。
那人偏要看他笑话,痛不欲生才好。
他跪在那里,雨水顺着下颚淌进衣领,刺骨的冰凉贴住脊骨。指尖陷入掌心,掐出深深浅浅的血印,他浑然不觉。
那膝下的焦土叫他越跪越软,像是整个人要被这土吞没。他多想就这样陷进去,可土地并不收留他。
于是雨继续砸,他继续跪。天不肯收他,地也不肯埋他。
他恨。
那人就蹲在他的身旁,任由他的每一拳轻易落在肩头,一下比一下轻。最后他只是攥着那人的衣襟,尽量把脸埋进去。
那人也没出声,让他随心所欲地发泄。
过了很久,他才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哭完了?”
小人儿没抬头。那人也不等他回答,收了伞,脱下半干的外衣,兜罩在他身上。
泪痕在他的脸上蜿蜒成河脉,他这才注意到雨势渐渐小了下去,天快要晴了。
“走吧。”
那人起身拉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往前走。
可他愣在原地,并未踏出一步。
他顶着哭花了的脸,看向面前这个衣裳鞋子都皱巴巴,面容青涩却又略显成熟的年轻人,迟迟不动。
踟躇半天,才低头说出第一句话:“为什么要帮我——”
若要些银两,眼下他是拿不出的。倘若要卖他,他也拦不住。
那人松开手,面对面半蹲下来,深色瞳孔对上他布满血丝的琥珀色眼睛。
“我叫辛迟,是你的师兄。”
他从来没听爹娘提起自己有个素未谋面的师兄,便紧抿着嘴唇,狐疑地看着辛迟。
“你叫季怀昭对吧。你爹与我师父是故交,是他老人家托我来寻你。”辛迟继续说道。
说完,辛迟就要再次拉起季怀昭。
季怀昭顿了一下,没动。
他被辛迟像捡破布似的一把拎起来,才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
“你爹娘不在了,”辛迟说,“你活着,跟我走。”
“爹娘不在了……”季怀昭低声呢喃。
“是啊……全都没了。”直到现在,他才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他沉默着抬起头,将外衣紧紧地裹在身上,鼓起勇气开口:“可以让我再见爹娘最后一眼吗?”
“……”
辛迟跟在季怀昭身后,看着小人儿替爹娘合上眼,理了理衣裳,又擦了擦脸。还是独自走到门外,靠着柱子默不作声。
季怀昭原是不打算再哭的,父亲说行医者不可整日哭哭啼啼,叫病人瞧见成何体统。
往日同下人们嬉笑玩乐惯了,爹爹教药理时左耳进右耳出,鲜少认真听过。
他可不能再叫爹娘失望了。
他强撑起身,整理好情绪,让自己看上去平静些。
“能帮我安顿好爹娘吗?”他努力克制,声音却还是颤抖,“至少……至少他们能舒服些……”
季怀昭力气不够,背着人总是摇摇晃晃,即便额头冒出虚汗,也咬着牙,铆足劲走出每一步。
他找了院子后面一处较为隐蔽的平地,又找来两块稍微平整的木板,给爹娘竖起两块碑。
泥土一捧一捧地高高垒起,爹娘快要看不清了。
他捧起第三捧,旁边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替他拢住坡上滑落的碎土。
季怀昭眼神一凝,偏过头。辛迟没看他,低头将那斜歪的木碑扶正,按了按周围的碎土。
做完这一切,辛迟又退到两步外,背过身去。
季怀昭收回眼神,笔直地跪在土堆前,从此阴阳两隔,永世不再相见。
——同行三十载,愿爹娘黄泉仍相伴。
——养儿十六岁,愧不曾床前尽孝。
——恨今世缘尽,愿来生还做家人。
一叩首——爹娘保佑,手刃仇敌。
二叩首——养育之恩,无以为报。
三叩首——爹娘好走,含笑九泉。
此后他活下来只为血债血偿。
大风骤起,裹挟着空气中湿润的腥气,吹落跪拜人发丝上最后一滴雨珠。
他掏出怀里捂热了的玉牌,指腹摩挲着每一处纹路,这是去年生辰爹爹亲手雕刻,娘亲拿去打磨的。没想到这成了他唯一的念想。
季怀昭站起身,手指用力攥住玉牌,扭头冲辛迟淡然一笑。
“走吧。”
辛迟轻松跃上马背,又朝身边人伸出手。
季怀昭怔了怔,随即一把抓住,跨上马背前忽然问:“你师父……是什么样的人?”
辛迟勒住缰绳,侧了侧头。
“一个老酒鬼。你爹当年想送你去他那儿学武。”
季怀昭没再说话,辛迟顺势将他拉了上来,马骏随之动了两下。连带着季怀昭重心不稳,下意识抱住辛迟劲瘦的腰。
前面传来一声闷哼,吓得季怀昭慌忙撒手,连连道歉。话音未落,只听辛迟快速说道:“抓紧了。”
骏马奔驰山涧,山高路远,马蹄声与喊叫声不断。
“这是要去哪儿——”
“去找师父。”
“师兄——以后你就是昭儿的家人了——”
以后。以后谁又知道呢?世事万千,阴晴圆缺,悲欢离合,怎会说得准?
但求缘分尚未散尽,珍惜眼前命定之人。山水一程,与君歌一曲,送君千里,不问归期。
那时季怀昭还不知道,往后的月圆夜,会有一个人翻墙回来偷酒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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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明日复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