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我月 第1章 风雨欲来

“听说了吗？昨夜那贼人又上朗月楼了。”

“可不是哟，连着好几月了。说来也怪，次次挑月圆时分，直奔顶楼厢房。有人见那厮整夜没出，偷偷报了官。你猜怎么着——屋里就季掌柜一人，值钱的一样没少，只丢了几坛明月醉。”

“这不劫财也不采花，他图什么呢？”

二人来了兴致，撂下竹筷子，头凑一处窃窃私语，浑然不顾触目可及的当事人。

“咳咳……打扰二位雅兴，这是我家掌柜送的特色菜，二位慢用。”

小二赔笑，搁下一碟花生米。粒粒生粉，毫无光泽。

末了压低嗓门补一句：“掌柜的让带句话——‘相爷若想知详情，当面问便是，季某定知无不言’。”

能进朗月楼的客非富即贵，最懂眉高眼低。二人怎会不知季怀昭的意思，触及霉头，自然不好再待下去，酒剩半壶，便撂下银子走了。

季怀昭从开张那日起，柜台的账本就没离过手。亲力亲为久了，练就一双毒眼。一言一语拿捏得恰到好处，流连于达官显贵之间游刃有余，声名愈发远扬。

可坊间时常流传他与黑衣贼之事，起初仅在别处零星几句，他只当新鲜，如今却成茶余饭后的谈资，叫他好不费心。

这几日朗月楼人来人往，多是来探虚实的。光花生米就白送五碟，闲言碎语免不了往他耳朵里钻。

他倒不在乎这些，但抵不住耳朵磨出茧子，索性担了平日打发小厮去做的买菜活儿，给自己寻几分清净。

“欸——小郑子。”

小郑子正揣着钱袋子往外走，闻言脚下一顿。

“掌柜，您叫我。”

季怀昭看着面前矮了半头的小人儿，随意摆摆手。

“今日菜不用你买了。”

自季怀昭将小郑子捡来，买菜活儿便归了他。小郑子伶俐，从没让人操过心。今日忽地要他别去，作揖的手僵在半空。

见小郑子面露难色，季怀昭忍不住低声闷笑，他怎会不知小人儿心思活络，抬手在小郑子头顶轻拍两下。

“放心，我只是去买菜偷个闲，不耽误。”

小郑子的脸色这才缓下来，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嘱咐什么，一低头，钱袋子不知何时不见踪影。兀地抬头只瞧见晃出门外的人影一顿，抬头看天，竟露出温柔神色。

小郑子愣在原地，那人却拐过街角，消失在人堆里。

换作别处，群龙无首定会乱作一团。偏偏这里是朗月楼，季怀昭不在，伙计们也不是吃素的，个顶个的精明强干，忠心不二。因此即便有风言风语，宾客也只敢交头接耳，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偏这时候来了个不怕死的。马尾束得利落，一袭黑色劲装，穿过满堂锦衣绸缎，直奔大堂中央，当起了座上宾。

任谁看都与此处格格不入。

他倒不在乎，将剑重重地拍上桌，看了眼柜台，才大刀阔斧地坐下。在场的各怀心思，顷刻间鸦雀无声。可若是都能在此放肆，岂不是砸了朗月楼的招牌。

一小二硬着头皮凑上前：“客官，要点什么？”

“把你们掌柜的叫来。”

男子面如冠玉，却阴郁着脸，让人望而生畏。

一个两个的来找掌柜，众人面面相觑，各自盘算。更有甚者低声猜测季怀昭莫不是做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叫讨债的追上门了去。

黑衣人独坐中央，免不了各种猜忌细细碎碎传进耳朵，顿时心生厌烦。只听“啪——”的一声，案上的茶碗震了三震。

“掌柜人呢？”

这一嗓子，小二腿都软了，颤抖着声儿回：“掌——掌柜的不在……”

“当真？”黑衣人挑眉。

“千真万确。”

黑衣人瞬间开怀大笑，亲昵地搂上小二肩膀，招呼他拿酒来。

这变脸的功夫让满堂食客还没回过神，小二已经弯着腰，跌跌撞撞地钻进后厨。

待小郑子端着酒壶回来，却听大堂中央人声嘈杂。只见那黑衣人坐上桌案，搭起“戏台”，绘声绘色地讲着什么，宾客围坐一圈，时而哄堂大笑，方才剑拔弩张的氛围一扫而空。

小郑子好不容易挤上前，把明月醉轻手轻脚地搁在桌角，悄悄扫了眼黑衣人，正打算离开，又被叫住。

“方才那小二呢？”

黑衣人注意来人不对，抽空询问道。

“去茅房了。”

小郑子憋红了脸，瓮声瓮气地回答。那小二是才招来几天的伙计，哪经历过这档子事，被吓成那样，恐怕不会再来了。

想到这里，小郑子恨不得对面前的人拳打脚踢。季掌柜一人经营朗月楼本就不易，类似的事时有发生，经常独自摆平，绝不让手下人受半点委屈。如今掌柜不在，小郑子也愿意效仿他，护住招牌，可这男人武功尚未可知，但瞧这副架势，实在不好惹。

小郑子不愿再与男子多费口舌，努了努嘴，抱着手别别扭扭地扎进人堆。

黑衣人不理会，拎起酒壶仰头就灌，喝完也不在意，伸出衣袖抹了一嘴。

“好酒！”他感叹道。

说着他又要拿起第二壶。

“别光顾着喝，接着讲呀。”一宾客出声打断。

“正是！”

“我等了半天，就等你这段呢。”

“……。”

台下宾客坐不住，接二连三有人催。可黑衣人凉凉扫了一圈，不理，自顾自又灌一口，才慢腾腾地开了腔。

“你们可知这明月醉是如何酿成？”

众人默声，他看了一眼，又继续说道。

“需采集夜里雀舌栀子花瓣，浸没粮食酒中封存，放置荫庇处发酵二十日。将花瓣捞出过滤后，重新封盖静置十日，此时配上白玉杯饮用，清香淡雅，风味绝佳。”

黑衣人举杯抿了一口，眯眼咂了咂嘴。栀子香在舌根缓缓散开，回上来一股清甜。

“阁下从何得知？”一宾客站了出来。

“秘密。”

黑衣人笑了笑，晃了晃杯，酒面起了一层细纹，香味就散了出来。

众人心觉无趣，正要散开——雨却留人。起初淅淅沥沥，转眼泼天倒水，把门堵了个严实。

如此恰到好处，万不可辜负天赐良意，于是众人一拍即合，人群再次聚集，将黑衣人团团围住。

小郑子拧着皱巴巴的衣角，视线在门外雨帘和黑衣人之间来回摆荡。脚下刚踏出一步，又顿住。

刚才他就一直混在人堆里偷听。明月醉可是朗月楼的招牌，掌柜的只告诉过两三个酿酒师傅制作要领。小郑子十分好奇这神秘男子从哪里知晓。

可外面雨势渐猛，季掌柜出门没带伞，他可是亲眼看见的。

眼见大雨噼里啪啦作响，他一跺脚，还是抓起门边的油纸伞，回身冲黑衣人匆匆撂下一句：“我去给掌柜送伞！你——你不许走，等我回来问话！”

黑衣人心觉有趣，嬉笑着冲他挥手。

可小郑子后半句说得又急又快，生怕自己反悔，话音没落就冲进雨里了。

宾客不会等人，话还吊着嗓子眼儿，那肯轻易放弃。

“再讲讲朗月楼吧。”

“这雨下的正是时候，不再讲段故事岂不可惜？”

“若阁下愿多说些，今日这酒钱我付了！”

“晋公子性情中人呐——”

一人牵头，众人纷纷劝说，一时间情绪水涨船高。

黑衣人也不再推脱，吩咐小二又搬来两坛明月醉。他环视四周，突然脚尖一勾，起开一坛，眯眼深嗅，舔了舔唇，慢悠悠地开口：

“故事要从当年那场大火讲起——”

酒壶往案上一拍。

“漫天火光，一小人儿满面尘灰，无声跪坐当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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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