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北风翻越玉衡山,一路坚壁清野,南下至上京与海风两军相撞,天地混沌,松雪寒,岭云冻,玉尘销,冰片流。
长平二十三年腊月二十(炎历1988年12月20日)
年内最后一场朝议述职刚结束,风雪就立刻停歇,是个好征兆。
但傅鸿秋没有让中书令宋流川和政事堂佥事王泽阳走。
陛下重新翻看三省与各部各州呈上来的年终述职奏报,平平无奇快速翻过,但摸到兵部的时候,目光就慢了下来。
“……沈家沈长渊,孤身潜伏进费沙暗桩网络逾月,为我朝成功获取出多项关键情报,带领秦军一举拔除费沙设在我燕北的全部间谍据点。但秦军贸然入燕北,引起背嵬军强烈不满……”
傅鸿秋对这事记得很清楚:沈长渊一脚端掉费沙间谍,费沙狗急跳墙反咬一口,连发多份外交照会强烈抗议,要求我放人和严惩大兴。
是朕按着礼部的头,硬气反呛费沙,直接打起外交战。
两国口水还在互相纷飞之际,傅鸿秋却觉得,一个有本事的沈家二郎总比好过一个废物公子。
此刻来了新想法。
帝君一副龙颜大悦的模样,合上兵部奏报,重重拍在案上,对王泽阳说:“自古英雄出少年。沈长渊是恶劣不堪,但也能算是智勇兼备。泽阳,他什么时候结业?”
王泽阳躬身,答道:“回陛下,明年春季。”
傅鸿秋收起笑脸,看向政事堂外的落雪长阶,甚至还能看见裹着长裘踏雪离去的臣子,眼神暗了下去。
王泽阳与宋流川垂首时悄悄对视几番,最终是宋流川上前一步,合手轻声探询:“陛下是想起用沈长渊?”
傅鸿秋在桌案上敲两下,光粒子迅速听从帝君号令,在众人眼前显示出中州炎朝的疆域版图和朝堂高官要员职位空缺表。
中书令的话说到这,帝君自然不用再装。
傅鸿秋的眼睛直勾勾看着西域四州,西域都护使任用一个殉职一个,是闻风丧胆。
西域都护使是黑甲军统帅,握着十万军队大权,非常威风。
但很要命。
无论兵部是从燕北的背嵬军还是从岭南的南府军里边挑出个将领,领命赴任前就要写好遗书,悲壮上任,狼狈而死。兵部不好干这事,所以一直在空缺。
傅鸿秋坐起身,负手走到大殿门边,眼睛看着禁军统领,话却对着大臣。他说:“西域都护使自前任殉职后一直在空缺。西域黑甲军失去统帅已有半年,不可长期群龙无首,若军心涣散势必动摇我中州西大门的安定局势。”
“既然沈长渊锋芒毕露,连费沙都不怕,那朕就让他去做这个西域都护使。两位,以为如何?”傅鸿秋拔出统领的腰间佩剑,轻拨一下剑身,握剑慢悠悠晃着。
宋流川反应很快,赶紧行走至陛下面前,先于王泽阳俯首称臣:“陛下圣明!中书省即刻走沈长渊的人事流程。”
双指拭过剑身,傅鸿秋将长剑还给统领,吩咐道:“高统领,你等会去挑把好剑,到时跟着任命书一起送到大兴驻京使的手上。”
帝君有命,中书乃令吏部草制。三省遂急召联席合议,议决后由政事堂佥事呈递御前,待御笔签押、用玉印,王大佥事携敕书与宝剑,径叩秦国驻京使之门。
朝堂办事,鲜见只用不到一个小时就办结朝臣的任命流程。
青龙山崖之血,帝痛却引而不发。而王大佥事自那之后不上门、不至大兴、不代行诘问,北秦揣摩圣意多年,长子在京多了个无令不可归,次子又该当如何。
要沈长渊藏住锋芒还是直抒寒意,沈锐这些年真的拿不定主意,而王大佥事登门之际就是落定之时。从上京传来这个消息时,沈锐全明白了。
帝君虽比三殿下更加记仇,但皇恩浩荡,还是给了沈长渊一次机会。
长平二十四年桃月十五(炎历1989年3月15日)。
王大佥事时隔八年再至大兴宣读圣命。
沈长渊面南而跪,双手高举过头,接过王大佥事手里的敕书与宝剑后,高呼:“臣谨遵帝君之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距离上任还有一个月的时间里,遗书不写、御剑不带,沈长渊只带着晨光,两人结伴南下游玩踏个春。
麦月十四,沈长渊来到上京兄长家中,坐在一起吃个饭后,就走了。
门廊外夜雨直下,沈长风伸手去接雨水,满目愁绪如水流。他朝沈长渊说:“西域都护使是终身任职,陛下不改变主意……前路凶险……”
沈长风怕今晚的饭是永别,安慰嘱咐的话实在说不下去,拿过帕子擦干净手,拍在沈长渊的肩上,“我会尽力让陛下回心转意,放你回大兴。”
“哥哥,我又比你高了点。”沈长渊却在跟他比划身高。
沈长风看着他,点头道:“这么喜欢和你哥比?”
“我可比不过大哥。”沈长渊推着沈长风入座,动筷给他夹肉,“大哥在上京如履薄冰,做弟弟的当然不能在大兴逍遥过日子!废物才会想着藏锋,温柔乡只会磨人意志。都说西域都护使高危,那我这煞神归位对冲,兴许还比恶更胜一筹?”
送到嘴边的肉又放下了,沈长风幡然醒悟,他问:“你当时在燕北一锅端了费沙,就是为了这个?”
“大哥莫要生气。”沈长渊说,“当然不是,君心莫测,我怎么会预见陛下会这么玩?”
“大哥已在上京,那接下来就是我。主动出击要好过坐以待毙,如果我按部就班听爹的话,我怕到时你我兄弟二人都要有危险。死不过是眼一闭就过去了,但我怕爹娘和哥哥……”
沈长风闭了闭眼,说:“当时王大佥事上门和我说的话,我听完琢磨许久,总觉得是‘勿谓言之不预也’的意思。你怎么能看出是陛下看在你的面子上在给沈家一个机会?”
“我……”沈长渊说不上来了,坦诚道,“我只是容不得费沙战后还要在我中州为非作歹!如果我提前知道西域都护使会落在我头上,干掉费沙,我也一定会做!这是两码事!”
恰在这时,一只狸花猫跳上沈长风的膝前,趴着舔毛。
沈长风摸着小狸,不禁笑道:“是我多虑了,渊儿果真是位大丈夫,但是缺了一根筋。你就没想过带秦军跨界进燕北就一定会惹毛背嵬军?咱爹被陛下横眉怒目了多日,连李家也上门好几次,要北秦给一个说法。”
“你建功立业的时候,可别忘了哥哥我在背后为你擦屁股就行了。”
沈长渊见这只小猫毛发顺滑油亮,一看就是被兄长养得极好,已经有些心猿意马了,刚要伸手去摸,那只猫就迅疾出爪要挠,不给碰。
沈长渊手背吃痛时,莫名其妙地想到了那位殿下,真是君恩刻骨难忘。
“你好好地去惹我的猫干什么?”
沈长风把小狸抱下,起身去拿药给沈长渊疗伤,回来时却见这人又添了好几处伤口。
沈长风有些恼火了。
沈长渊任由大哥上手涂药,分外听不进家常长短。沈长风看他沉默不语,眼神晦暗不明,问:“你是不是在江都玩的时候去招惹了三殿下?”
沈长渊被大哥用了最烈的伤药,手背烫得想收回却被大哥抓住,说:“正好撞见而已。”
“正好撞见?”沈长风沉声道,“你当你大哥是傻子?不仅让殿下里外不是人,还逼他对你动手,你真厉害啊。”
沈长风撂下棉球,埋头吃饭了。
沈长渊在这刹那间觉得羞愤难当,甚至心生一丝后悔当年为何相遇的感觉。他被大哥看得一清二楚,外皮看着威风无限,内里是个一无是处的混子。
沈长渊给自己处理好以后,也动筷用饭。
饭不语的。
沈长风吃个半饱,搁下筷子,舀一碗汤放到他面前。
“用完饭就去西州吧。”沈长风说,“算上超铁行程时间,你到的时候正好是午夜。陛下让你掌兵,自有圣意。”
“大哥在上京一切都好,不用挂念。”
……
沈长渊坐在车里,即将出发去上京南站时,探出脑袋向站在大门旁边的大哥挥手作别。
沈长风笑着回应了一下,终于说了些嘱咐身体健康的话后,转身敲了两下门板就跨进门槛,关门回去。
上京的雨,已经抹掉沈长风的棱角。戎装换青衫,千米取敌首已成往事,神枪手放下狙枪就是在主动弃命,命数全在驻京使的身上了。
沈长渊降下车窗,手伸出窗外,去接雨。
沈长渊不禁低声自吟:“大兴白云蓝天三百里,上京柔雨连绵无尽时。”
……
西域都护使位同尚书,除了跟别的军队一样肩负维护边疆稳定的守土之责外,还多了一个调解各部族矛盾的责任。
只要不犯谋反、滥杀等触犯《刑律》的罪孽,就是终身任职。
西域都护使走马观灯,统帅如在,大军涣散,黑甲军自然也成了兵油子混世过日子的好去处。
黑甲军成了这副模样,朝堂一清二楚,傅鸿秋也是看得不顺眼。
先帝时曾有朝臣为扭转军中乱象,特提一策:两西地区长久安定,既是惩罚也是激励,朝堂不该再花钱供养黑甲军,应由四州量力而行,州府有州牧,既然花了钱,自然能起到监督之责。
西域四州本就是发展洼地,连州府财政都靠着上京朝堂输血。如今军费落在四州的头上,尽管西域全是怨声载道,但上京看见黑甲军不扰民,立竿见影的州府监督确实不错。
西州身处内陆,既有青山,也有黄沙,本是山河形胜的塞外宝地,如今却是西域之珠蒙了尘,不过是化外之地仗着“中州西大门”的定位吸朝堂的血而已。
入夜后的州治洛川府像是被封冻住的冷寂,街头一个行人都没有,只有全城的绚丽夜灯独自闪耀,表示城市没有死。
零点一过,灯光闪耀变色,一辆车停在黑甲军本部门口。新任西域都护使,大驾光临。
沈长渊推开车门,站在大门口,不用抬头就能看见写有“黑甲军”的牌匾歪斜挂着,在寒风中摇摆叫唤。
“恭迎我们的沈都护使!”的横幅高低不平地悬挂在门楣,沈都护使心里盘算着:黑甲军呀,花招百出,着实热情。
——至少没有忘记门口要有站岗执勤的士兵。
不过都在睡觉。
一个斜歪地靠在墙根,手里还揪着横幅垂下的边角料来当作枕头,沈长渊再看向岗亭,有阵阵震天的鼾声。
沈长渊走向前,不轻不重地踹在外边的兵士腿上。
“娘的,敢踢你军爷,是活腻了还是……”那士兵下意识破口大骂,不小心一扯,横幅直接落到沈长渊的手里。
士兵抬头撞上那一双寒目,如见深渊一样,令人胆战心惊,生出一身恶寒。他的身量高到遮住了灯光,士兵看不清他的面容,赶紧改口道:“这……这位大哥,深……深夜到访,有何事?”
沈长渊扔掉横幅,淡然道:“开、门。”
士兵看清了横幅上的名字,瞬间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向岗亭,一掌拍在趴桌熟睡的同袍脸上,吼道:“醒醒!沈……沈都护使来了!就是那个新任的西域都护使!”
“什么……!”那士兵也瞬时清醒,惊慌道。
两人手忙脚乱好一会儿,不是误关了灯就是干什么,白白让沈都护使在自家门口等了几分钟,才等到营门大开。
沈长渊拍干净沾灰的手,一脚迈进时,头也不回地夸他俩:“干得不错!”
晨光在后边推一把正在发抖到走路顺拐的他们,示意跟上。
中州炎朝有军规,除了当值巡夜哨兵外,其余人等在晚九时必须躺卧熄灯歇息。
但前方一处楼里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粗野的叫骂、捶桌哄笑阵阵传来,别有洞天。
“哦?”沈长渊颇有兴趣地寻声走近。
“你这臭小子敢出老千?!看我不撕烂你的手!”
手指推开虚掩的门,一股浓烈的酒气与臭汗味直接扑面而来,惹得沈长渊紧皱眉头,赶紧捏住口鼻,左手用力扇风,散去味道。
这个宽敞的房间里,正有十几位赤膊的大老爷们围坐在大圆桌,桌面堆着又散又满的通元、东倒西歪的酒瓶以及堆起小山的瓜子皮儿。
他们赌得热火朝天,对沈都护使站在暗处露出的凌然狠绝的目光全然不知。
沈长渊给过了机会,他们不领情,那就休怪都护使无情。
沈长渊不动声色地拉过一张空椅子,直接坐在圆桌的一出空位边,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哟,都半夜三更了,在玩啥呢?带我也玩玩呗?!”
热闹戛然而止。
带着醉意的通红眼睛全都在打量着好像蹲在桌边,却又摆出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的人。
有人刚想张口骂声娘,立即被身边人捂住嘴。
“沈……沈都护使?!”有人认出了沈长渊,声音瞬间变调,惊惧地站起来,结结巴巴道,“深……深夜到访……”
满屋醉汉清醒了大半。
众人“哗啦”起身,有人动作太猛撞到桌子,纸币、酒瓶、瓜子片纷纷掉在地上,被杂乱的脚步声踩得惨叫不已。
沈长渊朝晨风瞥去一眼,他立即走到窗边,推开所有窗户。寒风涌入室内,顿时白茫茫一片,发霉味没了,也清醒了。
沈长渊侧耳倾听结巴话好一会,听了许久也听不完一句完整的话。他转而笑道:“真挺热闹的啊。我看摆着这么多通元,哥们今晚爽赢了不少?天那么冷,哥几个忍心看着在外头辛苦站岗的两位兄弟正吹着寒风睡大觉?怎么不喊他们进来开几局暖下身子?”
“回都护使的话。”其中一人擦了擦手,心虚地笑说,“这……张州牧曾吩咐说兄弟们近日辛苦了,可松泛松泛。”
他看见站在门口低头的那俩,硬着头皮跟沈长渊笑。
沈长渊翘起二郎腿,向他勾了勾手,也笑脸对笑脸:“噢?聪明,您哪位?”
这人弯腰说:“卑……卑职易宁。我是本地人,得了张州牧提拔,如今是咱军中的一位百户。”
沈长渊掸了掸衣服,顺便闻下有没有沾上味儿,正儿八经地问:“百户?挺聪明的嘛~还懂搬出州牧。上京朝堂什么时候让州牧去修改军规、插手军中人事了?”
易宁转不过那个弯,接话道:“州府供养我们,有钱就是爷,咱们都习惯了,况且朝堂也没说什么,若是不合适,都护使不如等白天的时候,咱给您请来张州牧,到时两位好好聊聊?”
沈长渊站起身,冷声问:“你让我去和张州牧聊黑甲军?”
沈长渊狠戾的怒目逐一扫过在场的每个人,笑意变为恼怒,严厉警告:“张州牧不懂军法,我是管不着,但朝堂能管。不过你们这帮老行伍,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
沈长渊扫开脚下的脏东西,厉声喝道:“给本都护使叫醒营里所有人,五分钟之内到校场集合!”他恶寒恶人,语气加重,一字一顿,“传本都护使军令,通知四州将军、参将、州指挥使等中层以上所有军官,半小时内必须滚到这房间集合!迟到者,军法处置!”
有人太想清醒和进步了,急说:“二公子……”
沈长渊顷刻间怒目变笑脸,东张西望地说:“什么二公子?谁是二公子?二公子在哪呀?”最后定定地看向他,“士兵对统帅不敬,按军纪军法,先记你严重警告一次,紧闭七天。”
“再犯,给我滚进军事法庭!”沈长渊说,“四州的州民花钱养你们,就是你们头上的爷。但怎么着,去找张州牧就能保你们?”他竖起一指,“一分钟了。”
所有人马上往外连滚带爬地挤出门口,往外跑。
沈长渊看着满屋狼藉,眼中戾气翻涌,只有抬脚去踹才可解一口恶气。
“嗡~嗡~~翁~~~翁~~~~”
大圆桌裂出个缝,倒在地上后断为两截,上面的垃圾稀里哗啦砸落一地,溅脏墙根。
这屋真是臭得没法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