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光将漆黑夜的四周照成一片青金石色,与案前灯光遥相作伴。
傅承钰看着李若交给的几份研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在一堆分析上京风云里混入了一篇题为《三皇子殿下能力评估(最新版)》。
傅承钰抱着“我倒要看看这写的是什么东西”的心态翻开。
首页一段话便将他看了个彻底:“三皇子殿下人中龙凤……鉴于殿下并未有母族势力为支撑,陛下对三殿下又有所偏爱,属下建议本家应该及时……”
“幽默!”傅承钰嗤笑,将它丢到一边。
报告站在桌面边缘摇摇欲坠,像是在向他求救。
傅承钰恼怒又好奇,不得不又捡回来,耐着性子看下去。
从“承钰”的名字含义到宗室内部对三殿下的态度,说是偏爱;
从三殿下微表情解读到个人人际关系圈梳理,是喜怒形于表,更是单纯简单;
甚至还关注起三殿下在平时上交作业里的行笔走势、遣词造句、篇幅长短等等都可以拿来大作文章,见字如面般地干净仰视起这位殿下。
七年多的安逸求学时光,全都浓缩在这几十页里。傅承钰的里里外外都被世家扒了个干净。
李家如此,他家更不用说。
傅承钰蹙眉沉下脸,跟在报告描述的自己见个面,越看越觉得“哦,原来在他们眼里的三殿下是这么个模样,一个笑脸能有六种解读,为了解我真是倾注了不少心血。”
傅承钰指尖抵着额边,懒懒斜靠桌边,稍微侧过头笑着看镜子,风动卷帘,多情似水,黑深的眼眸在这缱绻的月光中吞吐若现。
原来,三皇子殿下是长了这样一副皮囊。
傅承钰闭眸一瞬,起身套上外袍,出房间时顺手拿走报告,走到厨房点火,扔在地上静静看着火光燃起与熄灭,最后扫进垃圾里。
傅承钰提着垃圾出门扔掉,转头去找那颗文武银杏是不是还活着。
春堂书院很大,几乎整个湖西畔都属于书院范围,但傅承钰这些年真没有走完书院,找文武银杏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走。
文武银杏是书院最高的树,眼见那树冠就在眼前,傅承钰又绕回了原地,正仰头暗恼“早点问万师兄怎么走就好了”时,路标就在上头指着他,往左边的上山小径走。
傅承钰拾阶而上,走出郁葱小道后回头看,远处的横跨大江大湖的几座桥上的路灯仿佛在给水面戴上几串宝石项链,跟皎白的月光在人间交织着,相互照耀起这方水土。
“咦,这么晚了竟还有人来到此处散心?若是叨扰了,在下可先……”万辰见走出树荫,看清来人后连忙走上前,“钰儿你怎么才穿这点?!”
“万师兄!”傅承钰回过头,“我……睡不着。”
万辰见脱下自己的外袍递给傅承钰,说:“睡不着是一回事,先穿上,再说话。”
傅承钰想过上边可能有人在,不认识的话正好借口累了回去睡觉,没想到却是万辰见在,这会儿套上外袍后不说话也不走了。
傅承钰烧掉报告时想过不如将计就计,主动转进玉山书院当个笑里藏刀的乖殿下,这样上京再为难春堂的理由就站不住脚跟。说到底,吾身即深渊,深渊来看我,我也看地狱,谁先眨眼谁就输。
寒风一吹,傅承钰的头发就在乱飞,勾出了眼角的泪。万辰见走到他的身侧挡风,顺便一边帮他理顺乱发,一边推着他往树下小亭走:“半夜风大,出门也不绑一下,来树下的烟波亭,师兄给你弄好。”
“哦……”傅承钰揉着眼睛,由万辰见带着他踩过黄绿相间的银杏叶,脆生生的。
石案上堆满了《中州炎朝教育律》《门下省关于适用第98条的若干解释》《中州炎朝格式律释义》[1]等等律法原本、立法释义、司法解释、典型判例与学术评注。傅承钰一眼看出,万师兄在为春堂书院熬夜钻研律法,笔记都做得满满的。
万辰见坐在傅承钰身后,从书堆里摸出梳子为他梳头,说:“钰儿是第一次来这里?”
傅承钰“嗯”了一声。
“我说的云梦广如海,没骗你吧?”
傅承钰点头了。
万辰见利落束好傅承钰的乌发,再用几个发夹固定好碎发。他将发尾收拢绕成圆鬓,再拿发带扎紧后,两端留长贴背,好像一只燕子停坐在傅承钰的发顶上,它的燕尾与垂落的发带正好重合在一起。
“好了。”万辰见双手拍着傅承钰的手臂,“春堂书院建在湖西地,你看着这片青瓦白墙,再抬头看文武银杏。”
傅承钰跟着万辰见的话在看。
“其实再大也比不过大江大湖,但我们就在这江湖里。春堂书院以一方水土养起天下士人,潜心育人拓眼界,无愧于世间。虽然近些年院里的老师们很难再吻合朝堂的需求,但能腾出精力潜心于研究前沿学问和课堂学识传授。没了朝堂项目,不代表书院会闲着,这些年老师抓我们的课业抓得是前所未闻的严格,钰儿你是撞上了跟老师读书的好机会呀,这就是远山不见我,而我见远山![2]”
千年风雨过,文武银杏生。江河浩荡,湖光山色,有文韬武略,是文澜不息。
傅承钰转回身看着万辰见,说:“啊……原来是这样。但是……”
万辰见说:“钰儿,春堂文科院法学系除了我还有别人,大家可都不是吃素的,师兄我好歹通过了法考,是一位执业律师。”他从书堆里抽出一张起诉状草稿,在傅承钰的面前展示,硬气道,“历史上我们跟朝堂打律法战也不是一回两回了,钰儿,你是对师兄我没信心?”
傅承钰神色一正:“当然不是!”
万辰见却将草稿揉成一团,丢进书堆里,说:“这是法学系钻研后拟写的一份诉状,我今晚看完以后觉得不行,我来重写一份!”
傅承钰拿起纸团展开,看也不看,撕成两半拍在书堆里,说:“师兄,还有我呢。”
……
翌日春和景明,白衣公子立于花团锦簇前,执扇遥指云梦时,被傅承钰一把夺过折扇,说:“若哥,在赏景呢?胜景哪有美人好看?”
李若耸肩摇头:“美人不能惹,所以哥哥我只好看景色咯。”
“湖边风浪迷眼,不如上楼看。”傅承钰扭头就走,也不管李若有没有跟上就把折扇随手往后抛。
李若赶紧一个箭步上前,将他的命拥入怀里,老实跟在傅承钰身后。
院长今天召傅承钰来茶室叙事,也叫了李若。
李若为傅承钰拉开房门,先请殿下进。
殿下驾临,温词和万辰见纷纷起身稍作礼。
傅承钰有些语塞:“免礼,快坐。”
李若对傅承钰行礼后,转向温词恭敬作揖:“见过温先生。”
“李公子。”温词回礼,“大家坐吧。”
傅承钰见李若拉开椅子,正在请殿下入座,眼对眼打量中,尽是葫芦卖药。
傅承钰坐下后,李若退到李霆乾的身侧,一起在殿下的身后侍立。
温词不等傅承钰开口谈书院存续问题,直言道:“殿下,《宗室规范》的第521条写道,‘宗室子成年,应承其命、任其事,须出任参知政事,代表朝堂至地方一州主政一年以了解国情民情。一年期满后可视情况再延长一年’。”
“钰儿,这件事情要被提上日程了。”
傅承钰下意识回头看李若,李若镇定自若地说:“近期的朝堂风向里确有其事,殿下要去哪一个州,关系重大。”
傅承钰放过李若,目光转回温词,问:“我的任职跟春堂书院存续有什么联系?”
温词说:“这是两件事,没有直接的联系,但任职关乎殿下的将来,是律法赋予给殿下的一项义务,也是一个机会。至于书院的困境,先生向你保证,无论是卸任回来还是将来毕业离院,春堂一定还在。钰儿啊,不要怕,未来无论走远走累了,想回来,就可以回来。”
傅承钰沉默了,开始回忆起他刚回到炎朝时,宗人府给他送来那本比砖头还砖头的《宗室规范》。
当时他不过随手翻翻就扔在一边,去缠着爹满足他的好奇心。
傅承钰看向万辰见。万辰见向他微笑颔首,说:“钰儿求学的这些年,是看不进一点律法条文的,不知道很正常。我来替你解释解释。”
万辰见说:“《宗室规范》第523条载明‘参知政事为非常设官职,官阶正三品,特许全权接管州牧职权。’第524条,‘参知政事既为官职,亦受《官员行为法》约束和御史台监察。若涉《刑律》重罪,由御史台查清后,宗人府参照相关律法进行顶格处罚,但处罚不适用死刑。若情节严重危及江山安全,留其名,永久关押于宗人府内,诏令亦不可出,也不适用平反。’”
“一句话就是,参知政事看起来等于是地方首长,一旦行事被抓住把柄,只能面临无限的上纲上线,连陛下也救不了殿下您。”
傅承钰无所谓地嗤笑一声:“意思是我非干不可,连干得对不对还得看朝堂的脸色?果然是上京不养废物。”
温词把通讯放在桌案上,点了几下,立即在众人面前弹出一张立体光幕,显示着中州炎朝的疆域舆图:“目前中州炎朝分为八大地域、四十七州,即北秦六州、中南七州、江南五州、西南八州、岭南六州,这三十二州除了秦六州属于沈家外,中南、江南、西南和岭南交错分属三大家。我们只能在李家的燕北七州、云梦四州和西域四州里边选。”
“上京朝堂是授权地方权力的全局中枢,但这万里江山的根基底气在于地方州县。一个弱势的皇子,在州府站稳了脚跟,才有实力与朝堂对等对话提条件。”
李若接过话,说:“燕北、云梦和西域选其一皆可,但稳妥起见,李家更推荐殿下去燕北燕州。燕州是我朝经济强州,州治府颍川更是国际经济中心,掌控着中州实体制造业的基础命脉,综合实力不输于玉海。两府长期激烈角逐天下财富第一城的地位,差距不过2%,若颍川在殿下的一年时间里能反超玉海,目的就达成了。”
李若抽出腰间折扇在手心里点着,又道:“别看财富第一城只是一个称号,谁能坐稳,谁就掌握住世界经济的支配权,资金、技术、人才都会往这里汇聚。经济底盘越厚实,政治能级就越重,不仅能扭转殿下目前的舆论处境,更在未来能更好服务于您的构想。”
“届时,您的话语从颍川来,上京不得不仔细考虑,认真以对。从此没有人再敢对您大声说话,就连陛下、皇贵妃也不行。”
都在等傅承钰回话。
“颍川确实是个好选择。”傅承钰仰头去看李若,多情应笑我,神游般地说,“但李家再强,能双拳抵过宗室、三大家甚至沈家吗?”
李若指间夹着扇柄向傅承钰欠身:“殿下不用担心如何落实,那是臣该做的事。如果没有把握,臣绝对不会向您提。”
傅承钰淡然道:“西州,能不能办到?”
不等李若开口,李霆乾猛地上前一步,焦灼道:“阿钰,不能去西州!那里是化外之地,如今还是发展洼地,矛盾盘根错节,张氏兄弟把控州府近二十年。上回你微服过去,若不是州府认出了你的身份,绝不会轻易让你带着州民给你的东西走!”
李霆乾又说:“西州与大西域毗邻,而大西域常年动乱不止,每年都有不少部族迁进西州,与当地中州人发生摩擦,这就是西州不安的根源。张氏兄弟上台后,西州稳住了表面的稳定,所以上京给了自治。你突然空降一年,凭空冒出个变数,张宁和绝不会善罢甘休,甚至等你卸任反扑,你该怎么办!”
李霆乾见傅承钰不为所动,不禁在他身侧跪下了:“阿钰,我不怕死,但我怕你陷入西州无法脱身,毁了自己啊。”
傅承钰转过来,抚着李霆乾的脑袋,说:“哥,第八年春了,我不能一直躲在江都。”
傅承钰站起身,把李霆乾撑起,仰头对他说:“置死地而后生,不要想失败的可能,而去想成功的办法![3]谁都可以是老虎,既然我养出了獠牙,那这些纸老虎正好可以用来试试到底锋利不锋利。”
折扇拍在李霆乾右后肩,李若对傅承钰说:“殿下的纸老虎比喻,是臣短视了。您选西州,高风险高收益,若真能提出解决困顿朝堂几十年的西域治理难题新见解,那西州做您的根基,十个李家也换不来。”
“请交给臣来办。”
话说到这,李霆乾也不得不点头了。
万辰见心头火热,抬臂抹去眼角的红,突然说:“钰儿,纸老虎也是老虎,当然不能掉以轻心。师兄欲与你同去,做你的佥事,好不好?”
傅承钰兴奋的“好”刚冒出一半,温词就开口了,担忧掺杂着出乎意料:“徒儿,不规劝钰儿不要年少冲动就罢了,你怎么还想要再去加一把火?!”
万辰见整好衣襟起身,退后一步再向温词撩袍而拜:“师父,徒儿从长平五年入您门下研习学问,如今已是二十四年。二十年,我不敢说青出于蓝,但我想与钰儿同进退、共成就。”
温词看着万辰见,闭上了眼,实在不敢想以后的事。
他见师父仍未动,再俯首跪拜,额头磕在地上一声闷响:“师父,西州肯定困难重重,若我还躲在书斋中,那不就是辜负了您说的知行合一吗?行道,不该只局限于法庭之内驳个正义之理,更在于从火海刀丛里走出一个敢为天下先!”
温词心疼了,颤抖着扶他起来:“师父我不是……”
万辰见直起腰身,跪得挺拔,说:“师父既为我取字‘平心’,一是盼我持心守静;二是望我莫负初心;三自然是为了未来大于过去的我们!”
“站起身来。”温词拿衣袖擦去万辰见额头的血迹,好好看着他,悬在嘴边的担忧与问候全都变为一个摇头,一句话,“为师祝你,乘风扶摇,以志证道,和钰儿一起去吧。”
温词领着万辰见走到傅承钰身边,交待道:“春堂书院不仅服务朝堂,也聚焦地方治理,若遇到难题,尽可向我们咨询。钰儿,师兄便交给你了,等你们回来。”
傅承钰从怀中摸出丝帕,递给师兄,说:“师兄,谢谢你。”
万辰见这会儿觉得头疼了,用丝帕捂着头,说:“我们之间还需要说谢谢?钰儿见外了。”
见外?
傅承钰忽地就想起沈长渊,转头对李若说:“若哥啊,既然我是成年了的皇子,那个沈长渊是不是也有活要干?”
“殿下真是料事如神呀。”折扇潇洒一甩,李若慢悠悠地道,“陛下在去年末的时候,将西域都护使定给了他,由沈家二公子来统领西域四州军事,稳定西部边疆。”
李若摇扇优雅,跟个说书似的娓娓道来,引人入胜。
“这个都护使听着名头大,终身任职不怕被搞下去,实际却是个高危职位,历任全都不得善终。但是呢,陛下就亲提了他来做,你说意外不意外,刚提不到一个小时,朝堂就下达了任命书,送去北秦驻京使那。待到今年桃月花红时,政事堂佥事王泽阳去了大兴一趟,代表陛下宣读对沈家二公子的任命决定。”
“只要陛下不改主意,沈都护使就要做到死为止。”
故事说完,李若合扇插入腰间,说:“殿下在青龙山坠崖一事,上京向大兴提出的五大要求里就有将沈长渊的人事任命权收回朝堂。”他看出殿下似乎对这人还有些在意,便试探道,“臣知道您与他之间恩怨未了,是否需要放出臣,咬他一口?”
温词却说:“沈长渊虽然心高气傲,但他遇敌不畏、敢作敢当。自古英雄出少年,他敢一个人潜入费沙埋在燕北的间谍据点里潜伏数月,待查清所有间谍网络后一举端掉,抓到不少叛徒。难得礼部硬保沈长渊,回绝了费沙照会,这件事兴许就是他得到任命的动因。陛下让他出任西域都护使,从安稳西陲来看或许合适;但对北秦沈家而言,是要将沈家逐出大兴,大公子在上京,二公子在西州,是诛心,更可能是后继无人。”
“宗室与沈家之间的矛盾,未来可能会再度激化。”温词对傅承钰说,“他为西域都护使,你任西州参知政事,日后难免要与之打交道……”
傅承钰露出假惺惺的悲悯假笑:“先生请放心,山人自有妙计!合则两利,斗则两伤。”他又对李若说,“昨天我奖励了沈长渊,怎么做,随你了。”
……
又是青金石的夜色。
傅承钰摸黑进房间。
正熟睡的李霆乾警觉地跃起身,看清是阿钰后才问:“睡不着?”
傅承钰坐在床边,问:“乾哥,你怎么对西州那么了解?能说出跟通讯网上截然不同的话?”
李霆乾想要开灯却被制止,只好坐在他身边这样说:“阿钰做什么决定,哥都会支持。保护你,理所应当。”
也幸好傅承钰要他不开灯。
“我曾经在西州报过大仇。”李霆乾就着微弱的月色缓缓说出秘密,“我本以为大仇得报后会逍遥自在,没想到是更加的空荡,恨意如凌迟,人死不能复生。我随后浑噩度日,感觉在禁军里边才是我的归宿,不过随后陛下挑中了我,安排给你当侍卫。你是我的幼弟,我是你的大哥,我自此不再是以前的我,仇恨再也奈何不了我。”
傅承钰选择不再追问,说:“你保护我,我也会保护你,还有师兄……”
“阿钰,”李霆乾打断了他,神色一正,“就算将来我保护不了你,还会有人前赴后继地替我……”
傅承钰也打断他:“说实话,我看见了中州身上有甩不掉的阴影。无论是万师兄、温先生、舅舅、太子大哥与二哥,他们其实都活得很难。”
傅承钰抬头看着李霆乾,从这夜色里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正流着光,说:“宿怨未了,霜刃磨刀,我看沈长渊这人八成也是喜笑颜开地去赴任逞威风,也该我去会一会这些牛鬼蛇神了。”
傅承钰一掌拍在李霆乾的胸口:“我来保护你们。”
【1】说明一下,《中州炎朝格式律》和《宗室规范》是中州炎朝的双轨宪法文本。前者约束朝堂州府、藩家和平民百姓,后者只约束宗室成员(包括世家的部分行为)。世家是例外,同时受双律约束,权利享受《宗室规范》,如果犯事,目前司法实践多偏向于援引格式律体系。
【2】出自杨万里《午憩筠庵》
【3】出自毛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吾道 COMRADES, ASSEMB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