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寒凉的湖水涌进呼吸道,带着淤泥的腥气。溺水者本能地挣扎了一下,随即喉头剧烈痉挛,冰冷的窒息感席卷而来——
02.
——叮铃铃!
上课铃尖锐的叫喊将梁彧拉回现实。
梁彧浑身一颤,睁开眼目光涣散地看着桌面上的练习册,背上渗出薄薄的汗液。窒息感仍未完全褪去,肺部残留着被湖水灌满的幻痛,舌根处泛着铁锈般的甜腥味,仿佛真的吞下了河底的泥沙。梁彧下意识伸手去擦,却什么都没有。
他拧眉去揉太阳穴,耳边传来拉开椅子时金属与地面磨擦的杂音。
周妄刚从球场回来,额发被汗液濡湿,几缕发丝不听话地翘起,校服领口也湿了一片。他逆着光,整个人像是从盛夏的阳光拧出来的,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气和汗液蒸发后咸湿的气味。
他随手抄起梁彧桌子上的笔记本扇风,一边侧过头,一边将目光落在梁彧那张有些发白的脸上。
“醒了?”周妄笑着问,目光无意扫过梁彧眼底的那一片淡淡的乌青,他凑过去,压低了声音打趣:“梁同学好兴致,昨晚跟着雯姐学画烟熏妆了?”
耳边忽然传来的热气,让梁彧身子微微一僵。他沉默地坐直身子,揉太阳穴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连一个眼神也没给周妄。
这个荒诞的梦已经连续纠缠了他两个星期,那种灭顶的窒息感太过真实,以至于每当他醒来时都要耗费更多精力去重新锚定自己。
他的眼睑动了动,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眸子终于从练习册上移开,对上周妄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
“无聊。”
梁彧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些沙哑和疲惫,与其说是在回应周妄,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句陈述事实的呓语。
门口传来的骚动,让原本还喧嚷的教室陡然安静下来。
一名中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讲台上。
那人看着四十来岁,气质温和,穿着深灰色的polo衫,手中还拿着一个泡着浓茶的玻璃杯。鼻梁上架着副银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十分明亮,盛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一个常年被粉笔灰浸润的嗓音,带着意外的柔和,在教室响起:“同学们好,我是本学年负责你们数学的任课老师——李洋。同时也是你们的班主任。”
原来是新班主任。
梁彧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将其当做已知条件录入脑中。他看着李洋将杯子轻轻放在讲台上,发出“叩”的一声响,随即不疾不徐地讲述接下来的内容。
“第一节呢,我们先立一个简单的章程。在我的课堂上,我不要求你们45分钟都保持全神贯注,精神紧绷的状态——但起码前20分钟,要保持绝对的课堂纪律。这是对老师的尊重,同时也是对周边那些想要精益求精的同学的负责;第二……”
梁彧安静地听着,视线平直,表情没有一丝波澜。眼角的余光里,他注意到身旁的周妄换了好几次坐姿。从一开始的兴致缺缺,到现在的百无聊赖,最后对方索性单手撑着下巴,转起了笔。
梁彧的目光从讲台上的李洋短暂地落到周妄那只不安分的手上,仅不到一秒,又面无表情地收了回去。
周妄倒像是跟侧面长了眼睛似的,立马捕捉到了梁彧施舍给他的目光。他弯下腰把头枕在胳膊上,阳光洒在他的脸颊上,依旧是笑眯眯的。
“不无聊吗?”
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人身上特有的、干净的皂角香一起钻进梁彧耳中。
梁彧的眼睫颤了颤,没有回头。只是将目光平移到旁边那颗毛茸茸的、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脑袋上。阳光很暖,毫不吝啬地勾勒出周妄的轮廓,连对方脸上的小绒毛都清晰可见。那股鲜活的热意,与梁彧梦里的寒无声的对峙着。
“无聊”这个词在梁彧脑中转了一圈,又被无情地抛弃。他将目光从周妄亮的惊人的眼睛上划开,重新落回讲台上。李洋结束了那段冗长的开场白,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道例题。
“有必要听。”
梁彧的声音同样很轻。周妄听了,无声地笑了笑,在心里暗暗点评:无聊透顶。
周妄长叹一口气,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用笔尖戳了戳梁彧搁在桌子上的胳膊:“下节什么课?”
“物理。”梁彧淡淡应答。
“嗯,”周妄满意地点头,理所当然地接过话“等会你笔记记得抄全点。我昨晚没睡好,现在好困……”
梁彧没接话,他低头用笔在纸上计算着。黑板上那道例题的解法已经在脑中初成雏形,只差最后几步验算……
周妄看着对方那副纹丝不动的样子,顿时玩心大起。他夸张地捂住胸口,佯装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小声“控诉”道:“真是枉费哥哥我与你相伴18年。从小到大风雨无阻地去找你,护着你,怕你被欺负,”周妄抬手指向梁彧,一脸悲痛,“可如今,你连笔记都不给我抄……我怎么不知道这么多年我养了条金鱼!”
哥哥?
那只在纸上疯狂运算的笔猛地顿住,梁彧的眉头不受控制地拧起来,浅棕色的眼眸中划过一抹不悦。
梁彧终于舍得把目光从那张草稿纸上撕下来,侧过头,看着一旁正演得投入的人。周妄见对方瞧过来,非但不收敛,甚至还煞有介事地眨巴着眼睛,一副“我为你心碎”的夸张表情。
空气静止了足足三秒。
讲台上,李洋清清嗓子,似乎在期待哪个人给出解题思路。台下悄声讨论的声音此起彼伏,夹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梁彧动了动唇,欲言又止。最后冷不丁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闭嘴,矮0.5厘米的。”
周妄登时不乐意了,反驳的话酿在嘴边却还没来地及说出口就被一道浑厚的声音精准地截断了。
“右列倒数第三排靠窗的同学,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周妄的表情瞬间凝在脸上。那份佯装出来的“委屈心碎”还挂在嘴边,与被点名的惊愕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有些扭曲的滑稽模样。周妄似乎也没想到,班主任的第一堂课自己就中了头彩。
03.
梁彧在草稿纸上涂改的动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眼角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了那股热源的僵硬。他安静地握着笔,指尖无意识地在笔身上摩挲,眉梢轻佻,心情舒畅了些。他用笔尖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好似在说:
“活该。”
终于,梁彧放下了那抹因猛然停笔而产生的瑕疵以及与被切断的思路的对峙,抬起头看了眼讲台上的李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带着一丝审视意味的视线移到身旁的“锦鲤”身上。
周妄慢吞吞地站了起来,高挑的身材在略显拥挤的教室里颇有些鹤立鸡群。他轻轻摸了摸被太阳晒得发红发痒的后颈,抬起头,与李洋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全班的视线都在此聚焦。那些目光中混杂着同情、疑惑以及幸灾乐祸。
周妄越过李洋去看黑板上的例题。题型新颖,类似竞赛中最后的压轴题。
“函数极值?”周妄小声嘟囔着,随后那张懒洋洋的脸上调配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三分歉意,三分狡黠,以及四分坦荡。这种表情,梁彧最为熟悉。它通常出现在周妄闯祸后准备把事情摆平,并且反将一军的时候。
“老师,您希望我口述还是到黑板上写呢?”
这话一出口,教室内那本就紧绷着的空气,似乎又被抽走了一些。
这不是回答。
而是反问。
李洋笑了。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写一下吧。”他伸手轻轻扶了扶眼镜,声音依旧平稳,“毕竟还有很多同学连从哪儿下手,都感到手足无措呢。”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周妄愣了一瞬,随即扯出一个灿烂又无辜的微笑:“好嘞。”
04.
周妄的解题方式很花,也很巧。他没有从最常规的“设”或“已知”开始。他的第一笔就落在了题目中的隐性条件上——那个绝大多数人一开始就会忽略的,留到最后才会去处理的细节。
粉笔在指尖翻飞,尘烟四起。他引入了一个辅助的函数,看似把问题复杂化,但紧接着通过一次精妙的换元,竟将原本毫不相干的条件串联在一起。
整个过程冗长吗?
从步骤的数量上看,是的。
但是多余吗?
并没有。
每一步的推导,就像图画中每一块不可缺失的拼图。直到它们组合在一起,你才能明白这是一幅多么巧夺天工的构图。
梁彧能听到,后排同学压抑地,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班里的一部分同学从一开始的试图跟上,到最后只有听天书般的茫然,呆呆地望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白色字迹。
而讲台旁站着的李洋,伸手将镜片摘下,用衣角轻轻擦拭后再重新戴上,眼底慢慢漾出淡淡的笑意。
终于,随着最后一个符号的落笔,周妄写下了与梁彧草稿纸上别无二致的答案。
做完这些,周妄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用剩下的小半截粉笔在黑板上仅剩的空白处画了一个“不二家”式的笑脸。做完这些,他才丢下粉笔顺手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迎着全班同学死一般的寂静,脸上还挂着那种“啊,我做什么了吗?”的、又无辜又欠揍的笑。
05.
讲台上的表演已然落幕。周妄带着胜者的洋洋得意回到座位上坐下。椅子被他拉开时发出轻微的噪音,坐下时的动作带着迫不及待的意味。他凑到梁彧身旁,用胳膊肘撞了两下梁彧,那股子嚣张劲儿几乎要实体化地飘出来。
”怎么样,你哥哥我是不是超厉害?”
“哥哥”二字周妄说的要轻又快,像一颗外边裹着糖的子弹,精准击中了梁彧的死穴。
梁彧瞥了他一眼,任由周妄期待的情绪在两人不足半米的距离中升温、发酵。
教室里同学还沉浸在周妄那天马行空的解题思路中,讨论和探究的声音接连不断。李洋已经开始讲解起了周妄的思路,温润的声音变成了新的背景板。
就当周妄的表情快要维持不住的时候,梁彧才像刚注意到他似的,用那只始终被他握在手里的黑色中性笔在草稿纸上画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看起来很不高兴的表情。
梁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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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一切,梁彧才掀了掀眼皮,不紧不慢地吐出四个字:“花里胡哨。”
——叮铃铃。
尖锐的铃声如同一道解放战争之后的号角,让那间前一秒还被数学公式充满的课堂瞬间被嘈杂与喧闹填满。桌椅滑动的声响,压抑了一整节课的交谈,如潮水般涌来。
周妄对那句“花里胡哨”的评价不甚在意。甚至在李洋走出教室后,一只胳膊就搭上了梁彧的肩,笑得像一只偷腥的猫。
“唉,不是我说。那个物理笔记……”
话未说完,就被教室后门那一道清晰的男声截断。
“哟,这不是咱们周大学霸吗?听说你又在数学课上开一个人演唱会啦?”
梁彧闻声望去。
沈修烨懒散地依靠在门框上,紫色的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他双手插在兜里,眼神在周妄与梁彧之间转了一圈,见梁彧望过来,微笑着挥了挥手。
周妄看见他眼睛更亮了,像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炫耀对象。他一把将梁彧揽得更紧,力道大得让梁彧浑身一僵。
“那可不,”
周妄冲沈修烨抬了抬下巴,恨不能把“快夸我”几个字写在脸上。
“你也不看看我是谁。顺便给某个不知好歹的同桌做个表率。给他展示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技术。”
梁彧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能闻到周妄身上传来的洗衣液与汗水的浓烈气息,让他心底涌现一阵莫名的烦躁。于是梁彧毫不客气地肘开周妄揽着他的胳膊,还故意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浑身散发着“离我远点”的讯号。
周妄“呀嘿”一声,说梁彧长脾气了。随后又继续绘声绘色地,并且添油加醋地向沈修烨描绘他上课时的英姿。
——2018年9月中旬。
梁彧:189.5(粗略可机190
周妄:189
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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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致十七年前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