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力于抱紧老板大腿升职加薪尽心工作五十年的周全表示自己真的尽力了。
他着实没想到越医生悄没声儿走得这么快,还一去不复返了。
自从那天老板和越医生一起去青弥岛,越医生中途离岛回医院做手术,他去岛上接回怒气冲冲的老板,急吼吼赶到医院,老板double怒气冲冲地从医院出来,一气之下回了中心城——
他敏锐地洞悉了老板的心思,主动留下来,意图默默关注越医生的动向,好向老板报告。
但这个意图,一天都没成功过啊!
因为老板走后的第二天,越医生就请假了,不知去向。
前三天周全还单纯地以为对方真是请假休息去了——那说不得就是被老板气的呢,毕竟在岛上发生了什么只有当事人知道。
这半个月来,他每隔三天会向殷峥汇报一次越廷的现状。也不麻烦,上一次的短信内容复制再改一下数字就可以了:
从“越医生已请假三天”,到“越医生已请假六天”,再到“九天”“十二天”“十五天”。
老板从来没有回复过他的消息。
但周全笃定,老板一定是关心的。
要不然,怎么老板在越医生请假的第十七天凌晨回来了呢?
走的时候,不还深沉地说再也不来海极市了吗?
周全下了车,让司机原地等着,他去机场里接人。刚进停机坪,一眼就看见了刚出舱门的老板。
灰色风衣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海风将他黑色的长发扬起,几缕发丝斜掠过苍白的脸颊。他戴着墨镜,遮去了大半张脸。下巴尖尖的,这短短半个月,瘦了一大圈,远远瞧着有些弱不禁风。
周全心想:何必呢?折腾这一圈。两个人玩捉迷藏呢?
殷峥没有行李,光人一个来的。
周全递过去一个已经全部设置好的新手机。殷峥沉默地接过来,也不说话。
两个人回到车上,殷峥靠着椅背,把头扭向一边,像是不希望有人打扰的样子。
但周全哪敢不说话,他得赶紧说点老板想听的,爱不爱听就不知道了。
“老板,越医生……您离开的第二天就请假了。这期间没有回过医院,也不在住所。我到处找过了,也问了他的一些同事,都说没有联系。跑遍了整个海极市,还有和医院有合作的一些其他县市,都,都没找到……”
殷峥倏地睁开眼。
墨镜上车后就取下了,此刻他漆黑的眼珠暗沉无光,面无表情地看着周全。
被老板这样盯着,周全虽不至于感到压迫但倍感压力啊,赶忙补救:“但是越医生的住处一切如常!可能就是去哪里休息散心了吧,当医生工作压力大,适当的放松也是很应该的。”
听到“住处一切如常”,殷峥又闭上眼睛,头扭过去了。
周全沉默了会儿,小心翼翼地问:“老板,我们是回海边别墅吗?”
早在越廷接过登岛许可的当天,殷峥就把自己住着的海边别墅买下来了。周全当时观察他的举动,怕是要在海极市长住。
谁想买下来才七天呢,人怒发冲天地跑了。
见殷峥没有回话,周全想想又说了句:“医院和住处那边我都让人守着,越医生一旦出现,保管就让他走不了了。您别担心。”
最后四个字话音刚落,殷峥睁开眼睛瞪他。小周缩着脖子,拿起手机假装看了一眼:“今天还没有消息传来。”
司机因为没有得到明确的目的地一直在附近转圈,等他围着机场转到第五圈,殷峥终于开口:“回去吧。”
周全松了一口气,别墅里面他已经叫人打扫清洁过了,今晚先歇歇吧,歇好了有劲儿再说。
一路上殷峥情绪都不好,头顶阴云密布,脸上是电闪雷鸣前的平静。
等把老板送到家门口,周全先是保证了一定会牢牢盯紧医院和越医生的住所,只要他人出现,一分钟之内必定通知到。而且他已经加派了人手,在全市到处找。这越医生毕竟在这工作呢,家都还在呢是吧,就算出去散心,应该也不会离得太远,或许明天就回来了。
殷峥的神色好看了一点点点点。
“老板……”
眼见殷峥转身要进门,周全暗地里紧张了一下,还是把深思熟虑了一路没敢讲的话,说出口了。他怕现在不说,老板以后知道了更生气。
“老板,医院那边……可能要处分越医生。”
殷峥悬在台阶上的脚,在空中顿了一秒才落地。
他退回来,盯着周全。
“说。”
好复杂一件事,周全组织了一下措辞,才道:“还是那一天,越医生回来做手术的那一天。病人车祸,越医生给做了手术。”
殷峥皱眉:“手术不成功?”
周全忙摆摆手:“那倒不是。手术很成功,非常成功。病人恢复得很好,家属都十分感激。”
殷峥冷着脸:“手术既然成功了,为什么要处分他?”
周全犹豫道:“从医院内部打听来的消息是,越医生没有取得医师执业证书。”
殷峥一愣。
“按照规定,他是没有手术权限,不可以做这个手术的。”周全继续道,“越医生在医院工作这一年间,一直都是助理医师的身份。他更多是观摩和学习,处理一些不那么复杂的病情。像这种车祸大出血的严重手术,他是不能做的。没有执业证书,就不能上手术台。这是硬性规定。”
“为什么没有?”
殷峥刚问出口,不等周全回答,他马上就明白了。
为什么?一个半路退学的学生,连毕业证和学位证都没有,怎么可能有医师执业证书?
退学……退学!
谁准你退学的!!
周全见老板脸色黑得吓人,马上道:“不过老板你也不用太担心。越医生能进瑞仁医疗,好像是受到了某位董事的推荐。想处分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殷峥眉头紧皱:什么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越廷的家庭背景他还不了解吗?穷得要死,冬天洗澡连热水都没有。而且现在他家就剩他一个了,能有什么靠山?说不定能进这个医院,就是烧了高香了。
“那病人不是家属非得要求他做的吗?病人和家属愿意不就行了,凭什么处分他?那要是没他,人不就死了吗?”
“是的是的,但……”
医院有医院的规定,公司有公司的规定,各行各业各单位都有各自的规定,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有些规定它必须是要遵守的。违背了规定,就要受到惩处。
剩下的话周全没说了,缩着肩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就知道老板听了这个消息要生气。
殷峥脚在原地踩了踩,烦躁道:“你去处理一下。你,你去说一下。”
说……我跟谁说?以谁的名义向谁说?怎么说?
周全睁着无辜的眼睛看着殷峥,用眼神传达信息。眼见着老板的眼里要射出冰箭来,他赶忙道:“明白了老板!我带律师去交涉!”
殷峥点点头,也不管周全,自己进门去了。
他够烦的了。
进了门,脱了风衣拎在手里。在原地站了半响,突然一把将风衣狠狠掼在地上。
“让你逞能!”
殷峥上楼,胡乱地洗了个澡。
不吃药很难睡着,但是吃了药,他会睡得很沉。
没有吃药,把手机提示音调到最大,放在枕头边,失神地在床上躺下。
殷峥睁着眼睛,害怕一闭上眼睛就会被黑暗吞噬。可他越是睁大眼睛,幻觉好像就越严重。他越是看着幻觉里的人,想到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他对黑暗的恐惧就更深一分。
于是他把眼睛瞪得更大。
眼角渐渐有生理性的泪水流下来,滑入如夜色一般的漆黑长发里,留下淡淡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