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殷峥闭门不出。
这三天里,他的精神一直高度紧绷。只有极度疲累的时候才能闭上眼睡一会儿,但也很快就惊醒。尤其是对手机的提示音,都快形成条件反射了。
每当“叮”的一声——短信来信提醒——他的心脏紧缩。
又或者“叮铃铃”的来电声音响起,他甚至会身体僵直,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紧张的。
但不管是“叮”还是“叮铃铃”,都跟越廷无关。
赵昭明给他打的电话最多。他又去澄心疗养院看他了,没想到殷峥已经不在。打电话没人接,发了好多条消息,不断问他在哪里。
成诲和万杭也来问他现在在哪里,殷峥现在分不出心神去想,是不是赵昭明将他住院的事透露给了他们。
为了让他们不再打扰自己,他统一回复说自己在外面工作。至于电话他一概不接,听见声音他就烦躁。
一想到这么多条信息、这么多个电话,没有一条、没有一个,是和越廷有关的,殷峥的情绪就无法平复。
他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上下滑动。等他无意识都快滑到底了,才惊觉到——
他从来没有越廷的联系方式。
从以前到现在,从来没有过。
—
周全每天早晨会来一次,主要是带阿姨来打扫卫生和补充食物。
一大早,他准时到了,自己输密码开门。这几天殷峥一般都在二楼卧室,他不喜欢别人进入卧室这样的私密空间。
周全向来知道这一点,在之前一年给殷峥当助理的日子里,他的住处都是每天在他出门不在的时候,才让清洁的人快速进去清理干净,务求在他回来之前打扫好。
周全按例早晨来打算静悄悄干完,老板应该还在二楼卧室睡觉,但刚进门就被满地的狼藉吓了一跳。
酒瓶四散滚落在客厅地面上,有些瓶子里还有红色的酒液,倒翻以后,酒液洒出浸染了深棕色的地毯,洇出一片片暗沉的污渍。
地毯上甚至还有几个烧焦的烟头,那一小块地毯已经被烧没了,留下焦黑的洞。
他走近两步,发现老板正窝在沙发上,手上还拿着一个酒瓶,里面的酒还剩一小半。
殷峥的长发凌乱,面色阴郁,衣襟上有凝固的酒液,头发也被酒打湿了,有几缕黏在一起。
见到周全进来,他没有过多的表情,撩起眼皮随意地看了一眼就不在意了。
不知道他在沙发上坐了多久,起身的时候身子晃了两三下才站稳。周全想去扶又不敢。
殷峥随手将酒瓶甩到桌上,赤着脚,一言不发地上楼去了。
等老板的身影消失在二楼,周全赶紧让阿姨进来打扫。看着地毯上那几个烟洞,想了想还是把整块地毯都抽走了,这太危险了,万一全烧着了起火了怎么办?
又是烟又是酒的,打扫干净之后,一楼窗户全部打开,风吹了好久才把味道散去。
留下食盒,周全带人走了。走出老远,他不禁回头望着别墅大门。
如果越医生再不回来的话,真不知道老板会怎么样。
他只能祈祷,越医生赶紧回来吧。
没想到老天还真回应了他的祈祷。第二天早上,还没等他去老板那里,守在医院那边的人就有了回复。
一大早医院刚上班,越医生就进了医院。
周全心里一喜,可算是把你盼回来了!
有救了!
他立刻发消息给了殷峥。
至于为什么不打电话?或者亲自去告诉老板?
这就不得不说周全察言观色的本领了。
越医生跟老板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不好说,反正不明朗。但你要说他们之间没点特别关系,那绝对不可能。
越医生对老板的影响力之大,是显而易见的。
可自从上次他在车上试探说“您别担心”,殷峥睁开眼瞪他以后,他就明白了——
老板不希望他看懂他和越医生之间的关系。
那以后周全就收敛了。
他把自己调整到一个纯粹下属的位置。老板有需求他就去干,但不对“老板为什么要这么做”产生好奇,更不会发表自己的意见。
他像是退到了幕后,只负责找人。人找到了,帘幕一拉,你们说什么做什么,他既不会看到也不会听到。
有需要的时候,你们拉开帘子吩咐一声。没需要的时候,你们把帘子拉上,过好你们的日子。
这就是他给自己的定位。
所以一有越廷的下落,他第一时间选择发消息告诉老板,有距离感,安全。
短信内容也很简单:“越医生正在医院。”其他的带有个人情绪化色彩的语句,一律没有。
发完消息以后,对方并没有回复。这也在周全的意料之中。
想到越医生休假回去上班,医院很可能就会在今天跟他讨论处分的事。周全立刻联系了公司的律师,通知律师出发去医院。
他的速度绝对不算慢了。
但越医生比他更快。
他刚带着律师进了刘副院长的办公室,打算作为越医生的强力后援,好好跟医院掰扯掰扯处分的事,还没开口就被告知——越廷辞职了。
他来医院,就是为了交辞职信。
周全与公司法务大眼瞪小眼。
刘副院长手里正捏着越廷的辞职信,很简单,几句话,意思就是他要辞职,特此告知。
“这……这事没有商谈的余地吗?”周全问,“怎么就要辞职了呢?不会是医院逼他的吧?”
刘副院长道:“怎么会呢?越医生一直很敬业。虽说那个手术的事儿……唉,不谈了。越医生是个人才啊。就是可惜……”
没有执业证书,塞个人进私立医院工作,这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触犯了医院的规定,没有手术权限却给病人动手术,这有心人要是揪着不放的话,那还有的说嘴呢。
何况之前推荐越廷进医院的那位董事,这次没有站出来说话。
医院的派系之争,董事们之间的暗流涌动,还半路搅进来基业长青集团,乱成一锅粥了,现在这锅粥连锅都要端走了,就不用把他夹在中间受夹心气了。
所以对于越廷的主动辞职,刘副院长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
周全意识到事情麻烦了。
这事情是利落地解决了,但这个结果——他怎么跟老板交代啊?
刘副院长此时又道:“本来医院也是要处分梅芝的。她虽然是病人的家属,但更是医院的工作人员,非常清楚医院的规定,还强行拉着越医生去帮她弟弟动手术,这不是明知故犯吗?”
“但越医生来交辞职信的时候,别的什么都没说,就只说了一件事,希望医院不要再追究梅芝,让她继续在医院工作。”
刘副院长以为周全既然肯替越廷来交涉,那就是站在他那一边的。而梅芝显然和越廷在这个事件里是一边的。越廷走了,但梅芝留下了,这也算是有半个交代了吧。
他把这个事儿包装了一下,说得挺漂亮。
“越医生医者仁心啊,真是好人。他不仅应病人家属的请求为病人做了手术,还为了不让医院追究梅芝护士的责任,选择自己辞职。”
他把“自己辞职”咬重了一点——意思就是,我可没逼他啊,是他自己要辞职的,你们可别怪我。以后我和基业长青集团还是好朋友。
刘副院长胖胖的,一脸憨厚,这话说起来情真意切的,仿佛越医生是为了保全梅芝而辞职的一样。
周全悻悻地笑了一下。
这更糟了啊。
他站起身,向刘副院长道了一声“费心了”,正要伸出手去握手道别——
刘副院长突然笑出一脸褶子,望着门口。
“殷先生?您怎么来啦!”
周全扭过头去,果然见殷峥站在门口。
门没关,他刚才一直背对着门口,竟也没发现。也不知道老板在这站了多久,又听去了多少。
殷峥面色铁青,脸上还带着宿醉的疲乏。整个人乍一看很平静,但眼睛里燃着暴怒的火光,眼见着就要喷发。
“老板……”
周全忙迎上去,话还没说完殷峥直接转身走了,长发在空中扬起锐利的弧度。
刘副院长不知所以:“周助理,这殷先生他……”
周全假笑了一下:“啊,我们老板有急事。下回再叙,刘院长,下回再叙。”
等他追出门去,哪里看得到人,一路追到医院大门口,只看到老板的车风驰电掣地消失在马路尽头。
周全挠挠头,看天。
这……这算什么?好复杂的三角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