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峥赤着脚,没心在意脏不脏,盘腿坐在落地玻璃前。
玻璃外是一小块空中花园——这是澄心疗养院的巧思。作为中心城最高端的私人疗养机构,他们把细节做到了极致。
若是让客人拉开窗帘,看到的是密集的高楼,会让人联想到拥挤、压抑;看到空旷的天空,又会让人感到空寂,有些客人甚至恐高。
所以这里的每一间VIP疗养套房外,都配有一方小小的空中庭院。绿植葱茏,生机盎然,抬眼便是绿色,心情总会好一些。
殷峥面无表情地盯着花园里的一盆兰草。
兰草叶片修长,墨绿挺直。
看着看着,在他眼睛里,那叶片变了模样。
变得更加宽大,更加挺拔,边缘似乎长出了细密的锯齿——
丝兰。
小院子里的丝兰。
一个黑黑的夜晚,越廷亲手种的。
他离开的时候明明有五株,他还跟它们说,很快就回来看它们。
很久后他再找回去的时候,四株都死了,仅剩一株颤巍巍地还没断气。
把小院子买下来以后,它就在原地继续长着。
“啪!”
殷峥无情地给自己来了一巴掌。
一株破草而已。
有什么可想的?
殷峥猛捶地板,不许自己再想了!
他种的怎么了?他种的你就当个宝?赶紧回去给他连根拔了!
一阵风吹来,高楼的风速大,那盆兰草的叶片被吹得全部倒向一边,叶片抻得直直的像风在狠劲儿拔它。
殷峥脑子里浮现出四株被踩踏死亡的丝兰尸体。
除了人为,还有风霜雨雪都会伤害植物。
自己这么久没回去了,小院子里的那一株,园艺师有没有好好照料?
如果最后一株也死了怎么办?
死了就死了。
死了我可以买其他的,买更好的!
就算不买其他的品种,也不买更好的,再买一株丝兰种上去不就行了吗?反正它便宜得很,到处都是。
可是……可是,那就不是他亲手种下去的了。
别想了。
别想了。
别想了。
“砰——”
殷峥拿脑袋撞向玻璃。
“别想了!”
“砰——”
又撞一下。
“别想了!!”
他没有控制力道,随心而撞,很快额头就红了一片。
他闭上眼睛,不敢睁开。
他害怕自己睁开以后,又回到了黑暗当中。或者他又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他觉得自己病得越来越重了。
打高虞的那一晚,在他完全醉倒以前,他记得越廷又出现了。
那么真实,和以往每一次都不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一晚,他甚至触碰到了他的脸,肌肤相触的温热,如此清晰。
不像以前的幻象,是一片雾,只要他走过去,雾就会散掉。
但是那一晚,他根本分不清是梦境,是幻境,还是现实。
再这样下去,自己恐怕真的要成一个精神病了。
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殷峥无助地环抱住自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这世界很大,大到他感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容纳自己。就算他缩成这么小的一团,也找不到一个安放它的位置。
但是这个世界又很小。
小到他睁开眼睛,入目所及,哪里都是越廷的身影。
他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长发垂落,像是一个黑色的茧,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
“咔哒。”
轻微的门推开的声音。
殷峥没有动。
他严令禁止任何人未经许可进入他的房间,疗养院是不会违背病人要求的。
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慢慢地向他靠近。
来了。是他来了。
这么清晰了吗?
现在他都不是凭空出现了,他甚至能够听到声音。
脚步声在他身旁不远停下了。
许久没有动静。
殷峥慢慢地抬起头来,他没有往后看一眼,就这么坐在地上,朝床边挪了几步,手去够药瓶。
吃药吧。睡吧。
睡了就不用看见他了。反正他也不理你。
手刚够上药瓶——
“殷峥?”
殷峥顿住了。
这个声音……
“殷峥?”那声音又问了一次。
他僵硬地扭过头去。
不是幻觉,是……
赵昭明。
他错愕地看着眼前的人。
“殷峥?真的是你?你……你……”
赵昭明也吃惊地看着他,语气是不可置信,但他的眼神却是确认后的了然。
殷峥忙把头扭过去。
“你怎么来了?”
说着,他迅速地调整了自己的状态,假作无事发生一样站起来,还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好像他们现在不是在病房里,而是在他家客厅一样。
“坐。”他指着沙发。
赵昭明张了张嘴,一脸复杂地在沙发上坐下了。
殷峥甚至还问他:“喝饮料还是水?咖啡?”但这里其实没有咖啡,太提神了,对病人不好。
最后赵昭明选了矿泉水。
他“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大半瓶,平复情绪,这才有了点正常对话的氛围。
怎么说殷峥也是他这么多年的好兄弟好朋友。就算殷峥有意隐瞒,不管发生了什么,得了什么病,既然自己知道了,那就不能不来。
看殷峥现在好像没事人,仿佛刚才那个在地上可怜地缩成一团的人不是他一样,赵昭明真是百般滋味上心头,他叹了口气:“你到底是怎么了?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殷峥不答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和高虞打架,然后就……”
殷峥明白了。
跟高虞动手之后的第二天,他觉得自己病情加重了。他怕自己以后都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分不清到底是真的越廷还是假的越廷,所以他又来精神病院住院了。
有心人查一下他的去向,不难。
殷峥有想过可能会被殷理河和长水澜发现。但半个月了,无人出现,再想想,也是高估他们对自己的关心了。
没想到来的是赵昭明。
殷峥不知道怎么面对,把头撇向一边。
“我没有事。”
赵昭明激动了,声音都大起来:“你没有事?你能来这里?两年前……唉不说了,毕业后你一直在全国各地出差,我以为你专心投入工作,都好了……”
“最近,是又发生什么了吗?”
说到最后,赵昭明的语调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眼神慌乱,神情焦灼,当中还带着点惊恐。
最近?
最近发生的事,就是他上天入地终于找到了越廷。
而越廷对他像对狗一样。
但这样的事,殷峥自然不可能说。
他眼神飘忽:“你,你为什么这么问?”
赵昭明腾地站起来,他几次看着殷峥欲言又止,嘴巴张张合合,神情五彩斑斓,在原地鬼打墙似的团团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