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研究院爆炸而在中心城掀起的风浪很快被压制下去。
研究院最初是在对外事务部的大力支持和推动下建立起来的。在后来的管理方面,虽然它一直是独立的,但也受到对外事务部的监督。
所以这次出事之后,在必要的消防和安全部门介入调查,确认爆炸对周边建筑和居民没有造成进一步危害后,后续的调查和善后事宜,又交还给了对外事务部。
高等生物与样本研究中心的地面研究人员,绝大多数并不知道1号的真实身份,也不清楚实验的真正目的。他们每个人只负责一个模块,各自分工,互不了解。
地下的杀手们,知道核心信息的原本有十几人。但死了连他们九个,走了两个连文连景,剩下的知情者不过两三人。那些真正了解内情的核心人员,根本不可能把真相说出来。
殷理河当然是极力想要把这件事情压下去的。研究院的爆炸,1号的不知所踪,让他措手不及,完全摸不着头脑。
震惊之下,虽然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第一反应还是先把事情简单化,等不了了之了再徐徐调查。
他最担心的是高建贤会跟他唱反调——毕竟他是监察长,如果他执意要调查爆炸起因再顺藤摸瓜没完没了,那自己也很难阻止。
但难得的是,这一次高建贤没有跟他对着干,很配合。
殷理河怀疑了一下,但不多。只当他是为了对外事务部的声誉着想。
两个人携手,很快压下了这场风波。对外的统一说法是:实验室操作不当引发爆炸。并且承诺,以后对这种容易引发大规模爆炸的研究,会严令禁止。
高等生物与样本研究中心内,第一栋楼塌了大半个角,已成废墟。
炸弹的威力极强,但范围控制得很精准,以1号的办公室为圆心彻底坍塌。碎石碎砖倾泻而下,将底下的一切掩埋。整栋楼黑漆漆的,像被巨兽啃噬过。
此区域已经全部封锁。
1号消失了,群龙无首,谁来接手后续的工作?官方的殷理河和高建贤争执不下。而内部知情的一位研究员、两位长官、一个候选人,在没有得到1号消息之前,也不敢擅自做主。
事情就这么悬置着,所有人暂时撤离。
那块地方,成了一片无人之地。
炽烈的阳光下,废墟上站着四个人。
路充行头上绑着白色绷带,跌跌撞撞地趴在倒了大半的楼梯上。这块地方已经塌了,能够站立的地方不多。他强撑着跪在地上,徒手在碎石碎砖中翻找。
他想找到秋漪……
碎砖从他的手中簌簌落下。什么也没有。
脑震荡带来的眩晕让他干呕了几声,脸色惨白。但他还是一刻不停地继续翻找,继续翻找。
越廷走过去扶住他。
“路叔,休息一下吧。”
路充行推开他,又痴痴地在废墟中寻找起来。
越廷不再劝阻,一边关注着路充行的状态,一边也在旁边徒劳无功地翻查。
连景站在边缘,居高警戒。这附近,他安排了至少五十个人,隐蔽在高楼或小巷中,随时注意有没有人靠近。如果有人来,他们必须立刻撤走。
他本想劝路叔——这样危险的事情,这样不理智的行为,不应该做。
但他真的开不了口。
也不会放心让路叔一个人来。
如果换做是自己,如果秋漪是哥哥……
光是这么想想,连景都觉得心惊胆战。他不敢想象,如果被炸飞的是哥哥,自己会怎么样。
听完路叔讲述的秋漪和1号的……“故事”,他们三个人均是百感交集。
从连文连景小时候起,1号就已经是那样的模样了。十几年过去,1号的容貌没有丝毫改变。他们竟然从来没有怀疑过。
或许是1号身上那种冷冽的、漠然的气质,让他忽略了对方很多不同寻常的地方。
但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竟然会是这样。
他的身体里,竟然还存在着秋漪。
在路叔的讲述中,秋漪是那样一个温和、善解人意的人。
连景不禁想:如果当年是秋漪统领他们,他和哥哥这些年还会过得这样苦吗?又假如当年秋漪和路叔一起离开了,那他和哥哥是不是也可以更早脱离研究院,早就开始过他们自己的生活了呢?
命运无常。造化弄人。
不,这不是命运。
连景仰头望着天空。
在那遥远的、遥远的、他认为是传说的地方,有那样一群人。他们操控了这一切,操控了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到现在,或许他们这些蝼蚁都快要被他们遗忘了吧。
因为艾瑞克.克里亚从此再没有回来过。
贫瘠的土壤上的一群蚂蚁,还值得他们记住吗?
“嗯……”
连文一声闷哼,打断了连景的思绪。
连文捂着腹部,就地坐下,微微喘息。
连景忙过去蹲在他身边,轻轻拭去他额角的汗:“哥哥?还好吗?要不我先送你回去?我和越廷留下来帮路叔找。”
连文轻轻摇头。
“我陪着你们。”
二人对视一眼,眼神中是同样的忧心如焚。
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来了。
看着满目疮痍,看着这片被炸得灰飞烟灭的废墟——没有任何造物,可以在这样高强度的爆炸下留存。
他们甚至找不到一片秋漪的碎片。
在这片碎石瓦砾中,任何痕迹都被抹去。
路充行的身体支撑不住,他晕过去,但醒来之后,他会不顾一切挣扎着再来。
秋漪和路叔,实在可怜。
连景让连文靠坐着休息。
那边,路充行又推开了越廷,绝望执拗地在废墟中寻找。
连景走过去,悄悄对越廷说:“劝劝路叔吧。这……这连渣子都没有了。”
越廷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在碎砖中翻找起来。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秋漪可能已经化为尘埃,散落在空中了吧。
但既然路叔要找,那就找。
连景见状也不多说了,蹲下身子,在碎石里拨弄起来。
“路叔!”
连文突然惊叫一声。
越廷回头。
只见路充行吐出一口血,人已经歪倒在地上了。
把路充行送回去安顿好,连景对着他们两人商量:“不能再让路叔这么折腾下去了。他的身体真的吃不消。不说他的手还断着,再这样下去,脑袋什么时候能好?”
他已经通过各种手段查探过了。爆炸过后,对外事务部以及其他部门,没有任何一方在爆炸现场找到特殊的物品或痕迹。
再且他们四个人,已经把那块地方翻得底朝天,连烧焦的蚂蚁都找出来了。
找不到,真的找不到。
什么都没留下。
连景认真地同越廷和连文商议,让他们都去劝路叔放弃。
路充行这次醒过来之后,没有再说要去了。
他失去了寻找秋漪的意愿。
同时也失去了生的意愿。
三人轮番劝说。
路充行不知对越廷说了什么,越廷出来之后,平静地接受了路充行的决定。
连景再去劝。路叔只问他:“如果……连文死了?”
于是连景也接受了路充行的决定。
这两个人,对路充行放弃生命的决定,都迅速且安然地接受了。
连文大为不解。
他也去劝过。路叔问他:“如果连景,不在了,你还能活下去吗?”
连文的回答是……
他没有回答。
连景是他的亲弟弟,他们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是彼此最亲的人。这个情况和路叔、秋漪是不一样的。
拿这个比喻,他没办法回答。
所以他不能理解。
他不能理解越廷、连景还有路充行,如此平静地接受死亡的态度。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努力地想活下去。他不但想活下去,他还想自由地活着,更好地活着。所以他拼了命地要带连景离开研究院。
现在研究院已经不复存在了,剩下的人也根本激不起什么水花。除非克里亚家族卷土重来,但那也是未知的事情。
为什么不好好珍惜现在好不容易拥有的生活呢?
秋漪固然对路叔而言有如生命般重要。但斯人已逝,逝者已矣。要坚强,要替对方活着呀。
连文不能理解,更不能接受。
他觉得这是心结。既然是心结,就要寻求专业的帮助。
他私底下去找了一个心理医生。
澄心疗养院。作为中心城最高端的私人心理治疗机构,这里对各种富人稀奇古怪的要求习以为常。
这一次的客人要求□□。沈医生全程蒙着面,一个黑色的袋子把他整个头罩住,像犯人一样。他难受了一秒,坦然接受。
就这样一路被领着到了一扇雕花木门前,摘下眼罩之前,有人告诉他:需要疏导的病人就在门里。
但他压根没能进去。
在门口站了不到一分钟,就被架出去了。
这一看就是病人家属希望他来,但病人本人不接受。
见不到病人,怎么疏导心理创伤?
沈医生又被戴上头套,送了回去。
刚回到疗养院,护士就说:“8楼……客人要见您。”现在这里不允许说“病人”,没病人爱听。
沈医生火急火燎地赶到8楼VIP病房门口,他深吸一口气,先把安抚的笑容摆好,这才推开门。
“殷先生,今天好点了吗?”
落地玻璃前,站着一个白衣赤脚的长发男人。
面容憔悴,眼眶下淡淡的青紫。黑色的长发垂在苍白的脸颊旁边,衬得整个人像一抹游魂。
他阴恻恻地问:
“你想出办法治好我了吗?”
沈医生心梗了。
见不到面的病人,他尚且还有信心——在对方肯交流之后,尝试让他打开心扉、治疗病情。
但面对眼前这个人——
半个月了。无论如何不肯说自己到底怎么了。每次见面,翻来覆去地都只有一句话——能不能把我治好。
听说这位病人两年前也来过,是已经离职的“沈医生”治疗的。可病人的病历在出院后就已经销毁了,现在他不肯说……
他就是威廉.冯特在世也没用啊。
都姓沈,自己真是无用多矣。
“殷先生……”沈医生艰难地开口,艰难地尝试让对方敞开心扉。
“你走吧。”殷峥死气沉沉地回到床上躺下。
医生走了,殷峥拿出手机等着。
许久,屏幕亮起。
【周全:老板,越医生已请假十六天,暂不知晓其下落。】
你妈的!
你给老子去死!
“砰!”
殷峥将手机猛地摔出去,砸在墙壁上裂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