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降临。
月亮一开始还明亮着。
但随着连文慢慢向研究院靠近,月光逐渐黯淡。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心里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在外躲避了两年,他虽然也回过中心城几次,但从来没有靠近过研究院二十公里以内。他一直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可现在,他望着远处建筑的一角——虽然那片区域陷入黑暗,他只能看到隐隐绰绰的轮廓,但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哪怕研究院只是露出一个小角,他都能清晰地辨认出来。
今晚路叔做出进攻研究院的决定,他其实并不意外。他和连景也不可能永远在外面躲躲藏藏、见不得光。
这是终将会到来的战争。
可是为什么,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偏偏受伤了呢?!
连文虚弱地喘息着。右手紧紧捂着左胸口——那里是还没有完全愈合的枪伤。
这一路的颠簸,让伤口疼痛难忍,隐隐有撕裂的征兆。
他额头滴下冷汗。
但他还是继续向前靠近着。
拐进一条隐秘的小巷,从这里直穿过去,不远就是【高等生物与样本研究中心】的后围墙了。
他扶墙休息了一下,正要往前走,前方昏暗中,一个人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影走近几步,露出脸来。
越廷神色平静,但隐含着一个医生对病人不遵医嘱的不赞同。
“你的伤还没有好,不应该出来。”
连文苦笑一声。
“我没有办法。”
越廷看着他:“你现在的状况,来了也于事无补。”
连文轻轻摇头。
“没关系。如果顺利的话,我自然没事的。如果不顺利的话……”
他的语气变得坚定。
“我会陪着他。”
连文和连景,包括路充行,越廷始终没有跟他们任何一个人深交。
他们四个人,不过是因为各自可悲的命运身不由己地聚在一起。
越廷不想管连文连景的事。但他却不由自主地被他和连景两个人之间源于血缘,又超脱了血缘的深深的羁绊所吸引。
“你留在这里吧。”他说,“我去看看。”
连文虚弱地摇头。
“不……这些事情和你没有关系。我不希望你的身份暴露。”
越廷用不容拒绝的语气道:“你现在的状况,不等你走到大门口就会晕倒。你去了,只会是一个人事不省的负累。我只是去看一下现状,会很小心。”
他不是为了去保护连景。
他无意于关心这兄弟两个当中的任意一个——因为不管哪一个,其实都比自己实力要强。
他只是……
只是希望人世间这种毫无保留的、倾尽生命的双向的羁绊,能够存在得久一点。
何况还有路叔在。
越廷来之前已经将地图默熟于胸,一路暗行,他刚走到对街——
“轰——!!!”
一声巨大的爆炸传来!
他猛地抬头望去。
高空炸出耀眼的火光!
那片区域原本一片漆黑,现在最里面的那栋楼顶层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空。
火焰冲天而起,滚滚浓烟翻涌,远远看着便触目惊心。
是研究院!
越廷怔在原地半秒。
这不对。
按照计划,路叔和连景他们是悄悄围攻,猝不及防的突袭,怎么也不至于闹出这么大动静。
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
他几个起落,快速冲到【高等生物与样本研究中心】外围。
独立进出的大门洞开。空无一人。
他小心地窜进庭院。
花园里静悄悄的。但前方头顶的火光,把这一片都照亮了。
他快速穿过花园,刚走进走廊——
一阵迅捷的脚步声从后侧方传来!
他旋身一扭,劲风一起,抬手格挡!
两人瞬间交上手!拳脚相击,在黑暗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几招过后,二人骤然分开,那人突然推上面罩,震惊道:
“越廷?你怎么来了?!”
是连景。
越廷言简意赅:“连文。”
“哥哥?哥哥他也来了?他在哪儿?”连景焦急万分。
越廷摆手:“他没事,在附近三百米外的暗巷等着。我来看看这边发生了什么事。路叔呢?”
他指着冒火的楼顶:“这是怎么了?”
连景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刚从地下上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丢给越廷。
“戴上!”
同时刷地拉下自己的面罩。
越廷接到手里一看,是一个简易的半遮面式过滤面罩。
连景转身就跑。
越廷戴上面罩跟在他身后.
连景对这里无比熟悉。他朝着第一栋楼奔去——爆炸的位置是1号办公室。路叔有很大可能在那里。
两人狂奔,速度极快。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急促地回响。
同时,连景按住耳麦下令:
“全体待命!搜查附近有无敌对人员,迅速解决!同时开始有序撤离!”
耳麦里传来各小队的回应。
高等生物与样本研究中心是独立于研究院的。平日里它的安保系统、电力系统等所有系统都是完全独立的,研究院的其他部门不会来打扰。
所以他们今天的目标,只是针对这一个区域。
本想悄悄攻破。
但这不明缘由的爆炸过后,映亮了半边天空的火光——马上就会被有关部门发现。
消防队、治安员……很快会包围这里。
他们必须尽快找到路叔,然后所有人立即撤离。
不到两分钟,两人已经到达顶楼。
一条宽阔的走廊几乎断成半截。
正对面1号的办公室已经炸得不成样子了,几乎灰飞烟灭。那一半楼体完全塌陷,只剩下断壁残垣。熊熊火光从废墟中燃起,照亮了整条走廊。硝烟弥漫,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气味。
走廊的这一边,也只剩下半边还在,地上躺着一个人,面朝下。
越廷一眼就认出了是路充行。
连景举枪快速确认四周无人,两人连忙跑到路充行身边。
越廷将他的身体掰过来,赶紧探查他的生命体征。
还好。还活着。
右手骨折,额头流血,应该是受了撞击。但看这个伤势,并不算太重。
他回头看了一眼熊熊燃烧的火光。
难道是被爆炸的冲击波冲出来的?但如果是那样,伤应该比现在重得多。
观察路充行刚才倒地的姿势和伤情,他应该是被一股大力给撞出来的。那股力用得巧妙,所以他伤得不重。现在昏迷,只是因为额头撞了一下。
“快走!”连景举着枪在四周警戒,催促道,“带上路叔,快走!”
举目四望,这里已经炸成灰烬,没有其他人了。
两人带着路充行迅速离开。
连景在巷子里接上连文,并要求各小队汇报撤离情况。
所有人已全部撤离。
远处,消防车的声音呼啸而来。呜——呜——由远及近。
他们回到了事先安排好的秘密据点,里面有现成的手术室。
越廷替路充行接好手臂,又检查了头部,脑震荡。连文腹部轻微撕裂。
但除了他们两个,还有其他人受伤。
越廷忙得跟陀螺一样,昼夜不歇。花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将那几个在一开始战斗中受了重伤和轻伤的人全部处理完毕。
至于研究院那边——那些地下的杀手和地面的研究员,就随他们去吧。如果有官方来调查,那是再好不过。但以1号的严谨,恐怕就算官方把那三栋楼查个底朝天,也查不出什么来。
1号。1号去哪里了?
他们没有人见过1号。看来只有等路叔醒来,才能回答这个问题了。
等连景花了两天时间处理完所有的善后事宜,路充行终于醒了。
路充行疯了。
他发狂了一般要冲出去,嘴里一直喊着:
“秋漪!秋漪!”
他们三个人——连文、连景、越廷——都不知道“qiuyi”是什么。
路充行情绪太过激动,挣扎间,刚接好的右手又移位了。
他状若癫狂,形同疯魔,脑震荡根本经不起这样的状况,晕过去了。
越廷想不出应对办法,只能给他注射了一些安神的药。
短短几日间,躺在床上的路充行急速消瘦,面容憔悴不堪。
……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所有人心里共同的疑问。
两天两夜后,路充行醒了。
这一次,他平静了。像一潭死水。
路充行记得发生了什么事。
从秋漪霍然起身,到他抱着自己,再把自己远远地扔出去——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可是当他被远远抛在空中的时候,他听到了那声巨大无比的爆炸声。
秋漪停下了。
而自己,被推出来了。
这几天他虽然一直沉睡着,但睡着的似乎只有身体。
爆炸。火光。秋漪的停步。自己在空中的停顿。
就好像时间静止了一样。
他就在这静止的时间里,看到狰狞暴烈的火光完全吞噬了秋漪。
而他无能为力。
他无能为力!
他只能眼睁睁地在空中远离,下坠。
他不能站起来去救秋漪。
秋漪……烈火中的秋漪……
不……让我去陪他!
吞灭我吧,吞噬我!
这一整个过程,在他脑海深处一遍又一遍地上演。
等路充行真正能睁开眼睛的时候,里面已经空洞如死灰。
越廷来给他换药。看着路充行形容枯槁,眼窝深陷。他进来发出的响声,路充行好像完全听不到。
“路叔,喝口水吧。”
路充行没有回应。
不吃。不喝。不睡。
像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连景来看了好几回。他怎么都不明白,一向精明强干、运筹帷幄的路充行,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想问发生了什么?1号呢?但看着路充行这个样子,问不出口。
连文拖着病体也来了好几次。他很担心路叔,但总要路叔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吧?他们已经经历了足够多的噩梦了,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能想办法解决的啊。
这样的路充行跟往日的路充行实在相差太远了。他们甚至无法将前后两个路叔联系在一起。
路充行不能理事,所有事务暂时都是连景在处理。连文还受着伤要休养。所以大半时间都是越廷在照顾路充行。
越廷也不问他。在旁边静静地坐着,观察他的身体状态。
死寂中过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越廷给路充行换上一瓶新的葡萄糖。
“我不该,救你。”
一个虚弱、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慢慢地说道。
路充行开口说话了。
越廷没有因为他肯交流而欣喜,也没有因为他奇怪的话语而错愕。他平静地继续手上的动作,将葡萄糖挂好,又倒了一杯温水。
“路叔,喝口水吧。”
路充行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
“我错了。”
越廷坐下来。
“有哪里不舒服吗?路叔。”
路充行却固执地重复:“我错了。”
越廷这次顺着他的话:“路叔,你哪里错了?”
“我不该救你。”
前不久路充行还说,不要枉费他救自己的一番心血,要寻找自己想要的生活。
现在……
“你后悔救我了吗?路叔。”
路充行空洞地看着他,万念俱灰:
“我不该救你,应该让你解脱的。”
他凄凄地笑了起来。
“没有爱,很难活下去。但只有爱……真的活不下去。”
“死亡……是唯一的快乐。死亡,是真正的快乐。”
越廷心内一震,握着杯子的手颤抖。
作为一个曾经放弃自救、半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的人来说,他毫无滞涩地理解了路充行这寥寥几句话里的意思。
没有爱——孤独的、寂寞的、冰冷的,很难活下去。
但如果你只有爱——你唯一所有的情感,便是这份爱,而这份爱依托的对象不在了的话……
那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路叔……你到底怎么了?”他的声音低哑。
路充行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越廷深受震撼。
他从来没有想过,强悍如路充行这样的人也会哭,非常虚弱地躺在这里哭。
无声哭泣着,如此脆弱。
他没有动作。
良久。
直到路充行睁开眼睛。
“去把,连文连景叫来。不应该……不应该只有我,记得秋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