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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宫帘 第3章 宫见

作者:李慕安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02 16:09:29 来源:文学城

代章雁十五岁那年的春天,宫里的海棠花开得正好。

她入宫那天是三月初九,钦天监算过的吉日,宜嫁娶,宜入宅,宜动土,诸事皆宜。她从丞相府的正门出来,坐上那顶八人抬的翟轿,穿过大半个京城,从承天门进去,一路往深宫里走。

轿帘垂着,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外头的脚步声、马蹄声、钟鼓声,还有风吹过轿顶时发出的细微的呼啸。她攥着那枚玉佩,攥得手心出了汗,也不敢松开。

也不知走了多久,轿子终于落了地。

有人掀起轿帘,阳光猛地照进来,晃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看见一双白皙的手伸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臂。

“娘娘,请下轿。”

那声音不高不低,温和有礼,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踩着脚凳下来,站定了,才看清眼前的一切。

朱红的宫墙,金黄的琉璃瓦,汉白玉的石阶,一层一层往上延伸,像是没有尽头。石阶尽头是一座大殿,殿门敞着,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座殿,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大相国寺上香,她站在天王殿前,也是这么仰着头看那尊巨大的弥勒佛。

父亲说,弥勒佛笑口常开,是因为他看透了世间的一切,不再有烦恼。

她那时候想,看得太透了,会不会反而更烦恼?

后来她没有问出口。

“娘娘,请。”

那个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她回过神,发现身边站着个三十来岁的宫女,穿着青色的宫装,面容白净,眉眼温和,正微微躬着身等她迈步。

她点了点头,提起裙摆,一步一步走上石阶。

身后,翟轿已经被人抬走了,承天门那边传来沉重的关门声,轰隆隆的,像打雷一样。她没有回头。

长秋宫是先帝为她选的寝宫,离皇帝的乾清宫不远,离皇后住的坤宁宫也不远。掌事姑姑告诉她,这是天大的恩宠,历朝历代,从没有哪个贵妃一入宫就住得离皇上这样近。

她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那个扶她下轿的宫女姓周,是长秋宫的掌事姑姑,三十一岁,在宫里待了十五年,伺候过两任贵妃,如今是第三任了。周姑姑话不多,做事却利落,把她安顿下来,一样一样地交代事情,井井有条。

“娘娘,这长秋宫上下共有宫人四十八名,太监二十三名,粗使婆子十二名。这是名册,您有空了可以看看。”

“娘娘,这是库房的钥匙,这是账本,这是各处的份例单子。您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问奴婢。”

“娘娘,这是御膳房送来的点心,这是茶房送来的茶叶,这是针工局送来的衣裳料子。您看看可还合意?”

代章雁坐在榻上,看着周姑姑一件一件地往外拿东西,拿一样,说一样,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听着,脑子里却空空的,什么也记不住。

“周姑姑。”她忽然开口。

周姑姑停下来,看向她:“娘娘有何吩咐?”

“我……我什么时候能见皇上?”

周姑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娘娘别急,皇上今儿个政务繁忙,得空了自然会来看您的。”

代章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皇上没有来。

第二天,也没有来。

第三天,还是没有来。

代章雁一个人待在长秋宫里,除了周姑姑和几个贴身宫女,谁也不认识,谁也不熟悉。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每天在院子里走走,看看那些开得正好的海棠花,看看那些飞来飞去的燕子,看看天上飘过的云。

周姑姑说,皇上这些日子忙着批折子,忙着见大臣,忙着处理朝政。边疆在打仗,江南发了水灾,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皇上焦头烂额,实在顾不上后宫。

她听着,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入宫第七天,皇后召见她。

那是她第一次走出长秋宫,第一次看见这座皇宫的其他部分。周姑姑带着她,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走过一条又一条的甬道,终于到了坤宁宫。

坤宁宫比长秋宫大得多,也气派得多。院子里种着两棵大槐树,遮天蔽日的,把整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廊下站着十几个宫女,穿着统一的粉色宫装,见了她,齐齐行礼,口称“贵妃娘娘”。

她有些局促,不知道该不该回礼,只好点了点头,跟着引路的宫女进了正殿。

皇后坐在上首,穿着大红织金的凤袍,戴着满头的珠翠,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跪下行礼,口称“皇后娘娘万福”。

皇后没有说话。

她跪着,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地砖。地砖是金砖,乌黑锃亮,能照见人影。她看见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过了很久,久到她的膝盖开始发麻,上头才传来一声淡淡的“起来吧”。

她站起来,垂手站着,不敢抬头。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她抬起头,对上皇后的目光。

皇后的眼睛不大,却极亮,像两把刀子,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把她看了个透。她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子,像小时候被先生考功课一样,生怕答错了什么。

“倒是个齐整的孩子。”皇后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多大了?”

“回皇后娘娘,臣妾十五。”

“十五……”皇后放下茶盏,若有所思,“本宫十五岁的时候,刚入东宫,给当时的太子妃做侍妾。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天天挨打受骂,熬了十年,才熬到今天这个位置。”

代章雁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低着头听着。

“你比本宫命好。”皇后说,“一入宫就是贵妃,住得离皇上那么近,连本宫都要让你三分。”

代章雁吓了一跳,连忙跪下:“臣妾不敢。”

“不敢?”皇后笑了笑,那笑声冷冷的,像冰碴子,“丞相府的嫡女,父亲是当朝丞相,母亲是诰命夫人,从小娇生惯养,要什么有什么。你有什么不敢的?”

代章雁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皇后为什么忽然说这些话,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里升起来,冷得她浑身发抖。

“行了,起来吧。”皇后的声音忽然软下来,“本宫就是随口说说,别往心里去。”

她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幸好周姑姑在旁边扶了一把。

皇后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无非是让她好好伺候皇上,好好安分守己,不要有什么非分之想。她一一应了,跪安出来,走出坤宁宫的大门,才敢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娘娘别怕。”周姑姑低声说,“皇后娘娘就是这样的性子,嘴硬心软,往后处久了就知道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可是她知道,往后处久了,只会更难。

入宫半个月后,皇上终于来了。

那天傍晚,她正在院子里看海棠花。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照得那些粉白的花朵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像少女羞红的脸。

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太监尖细的嗓子:“皇上驾到——”

她愣了一下,连忙转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跪下去。

一双明黄的靴子停在她面前。

“起来吧。”

那声音不高不低,有些疲惫,有些沙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

“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看见了皇帝的脸。

皇帝四十出头,留着短须,面容清瘦,眼窝有些深,像是常年睡不好觉的样子。他穿着明黄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简单地束着,有些散乱。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又开始紧张,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袖。

“你父亲,”皇帝忽然开口,“是个好臣子。”

她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在朝上从不结党,从不徇私,一心为国,朕很倚重他。”皇帝继续说,“你母亲,朕也见过几次,是个贤惠的妇人。”

她低着头,听着。

“朕原本不想纳你入宫。”皇帝说,“你是丞相的嫡女,应该嫁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

她等着,等了很久,他才又说了一句:“太后要朕纳你。”

太后。

她听说过这个人。当今太后是先帝的皇后,不是皇帝的亲生母亲,却是抚养皇帝长大的嫡母。皇帝的生母出身低微,早就过世了,是太后一手把他扶上皇位的。宫里人都说,太后的话,皇帝不敢不听。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皇帝纳她入宫,不是因为他想要她,是因为太后要他娶她。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还是失望,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什么东西。

“朕不会亏待你。”皇帝说,“你是贵妃,该有的都会有。朕会常来看你,该给你的体面都会给你。只是……”

他又顿住了。

她还是等着。

“算了。”皇帝忽然摆了摆手,“就这样吧。你好好歇着,朕改日再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那天夜里,皇帝没有留宿。

此后,皇帝每隔三五日来一次,坐一坐,说几句话,偶尔留她用膳,却从不留宿。他待她很客气,很周到,很温和,却也很疏远,像对待一个需要关照的下属,而不是一个需要疼爱的女人。

她渐渐明白了。

皇帝心里有别人。

那个人是谁,她不知道,也不敢问。她只知道,皇帝每次来的时候,眉宇间总有一股淡淡的愁绪,像是有很多心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透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让他开心,只能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他说什么,她就听着,他不说,她就不问。

有时候他会忽然问她一些话,问她小时候的事,问她父亲母亲的事,问她在府里怎么过日子。她一一答了,他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笑,偶尔叹一口气。

“你小时候倒是快活。”有一次他说。

她想了想,说:“是。”

“朕小时候,”他说,“没有快活过。”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没有再说。

入宫第一个月,她学会了看账本,学会了打理宫务,学会了应付各宫嫔妃的拜访和试探。她学会了很多东西,唯独没有学会的,是怎么让一个人喜欢她。

她不知道,皇帝心里那个人是谁。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人是谁。

那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是那些他得不到的、留不住的、已经失去的人。

是他的生母,死在他七岁那年,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是他的原配太子妃,难产而死,一尸两命,死的时候他才十八岁。

是他早夭的长子,只活了三个月,埋在京郊的皇陵里,连名字都没有。

是他曾经爱过的女人,被太后赶出宫去,削发为尼,再也没见过。

这些事,是周姑姑后来慢慢告诉她的。

周姑姑说,皇上是个苦命的人,从小没了亲娘,继母又是个厉害角色,把他捏在手心里,捏了三十年。他看着是皇帝,其实什么都是太后说了算,他连纳个自己喜欢的女人都做不到。

她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忽然想起入宫前,母亲对她说的那句话:“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可是希望在哪里呢?

她不知道。

入宫第二个月,她第一次见到了太后。

那天是十五,初一十五要请安的日子。她跟着皇后和众嫔妃,一大早就到了慈宁宫,在偏殿里候着,等着太后召见。

太后住在慈宁宫的正殿,寻常不见人,只有初一十五才让嫔妃们去请安。嫔妃们私下里说,太后身子不好,懒得应付这些虚礼。可是也有人悄悄说,太后是嫌她们身份低,不配天天去打扰她。

她不知道哪个说法是真的,只知道她等了半个时辰,才终于被叫进去。

太后坐在榻上,靠着引枕,身上穿着石青色的常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看起来和普通的老太太没什么两样,只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不是皇后的那种亮,不是那种刀子一样的、让人害怕的亮。是一种看透了一切的、什么都在她眼里的、什么都逃不过去的亮。

她跪下行礼,低着头,不敢看那双眼睛。

“起来吧。”

太后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不高,不冷,甚至有些温和。

她站起来,垂手站着。

“走近些,让哀家看看。”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太后面前。

太后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细细地打量她。

那只手干瘦,冰凉,骨节分明,像一截枯枝。可是那力道不轻不重,并不让她难受。

“倒是个齐整的孩子。”太后收回手,靠回引枕上,目光却还在她脸上,“丞相的嫡女,从小娇生惯养,怎么舍得送进宫来?”

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哀家问得蠢了。”太后自己笑了笑,“不是你舍得舍不得,是哀家要你来的。哀家要你父亲安心,要你父亲知道,哀家信得过他。”

她低着头,听着。

“你在宫里好好待着,”太后说,“该是你的,一样也不会少。只是有一条——别给哀家添乱。”

她跪下,说:“臣妾谨遵太后教诲。”

太后嗯了一声,摆了摆手。

她退出来,走出慈宁宫的大门,才发现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还在丞相府,石榴花开得正好,章莺拉着她的手,要她陪着放风筝。她跑着跑着,忽然跑不动了,低头一看,脚上拴着铁链,铁链的另一头连着一块大石头,不知有多重。

她拼命想挣脱,可是挣不开。

章莺在前面跑远了,她怎么喊也喊不应。

她急得哭起来,哭着哭着,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入宫第三个月,她终于见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不是皇帝,不是太后,不是任何一个嫔妃。

是崔序景。

那天是六月初六,宫里晒书的日子。按规矩,各宫的藏书都要拿出来晒一晒,免得生虫发霉。长秋宫的书不多,她亲自带着宫人,把那些书一箱一箱抬到院子里,摊开来晾着。

她正蹲在地上翻一本书,忽然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崔公子请留步,这边是后宫,您不能进去。”

“抱歉,是我走岔了。敢问这位姑姑,太常寺送来的礼单该往何处交?”

那声音不高不低,温和有礼,有些耳熟。

她愣了一下,站起来,朝院门那边看去。

隔着半掩的院门,她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袍子的年轻人,正站在门外的甬道上,和守门的太监说话。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照得他的侧脸亮亮的,眉眼温和,神情疏淡。

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朝院里看了一眼。

隔着那道门,隔着满院子的书,隔着六月的阳光和微风,他们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只是一瞬间。

短到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的脸,他就已经收回目光,朝守门的太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一动也不动。

周姑姑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

“娘娘,怎么了?”

她回过神,摇了摇头,继续蹲下去翻书。

可是她的手在抖。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很多年前,春日琼林宴上,那个站在杏花底下的少年。月白的袍子,温和的眉眼,微微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是偷偷塞给他一枚玉佩,转身就跑。

后来她入宫,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可是今天,她又见到了他。

隔着那道门,隔着六年的时光,他看起来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更瘦了一些,眉眼间的温和没有变,可是那温和底下,多了一层什么东西。是疏离,是淡漠,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客气。

他不是那个站在杏花底下、被她塞了一枚玉佩就愣住的少年了。

他是谁?

为什么会在宫里?

“崔公子”——哪个崔?

她想了很久,忽然想起来了。

太常寺卿崔大人,有一个长子,听说生得一表人才,读书也好,很得崔大人看重。她曾经在母亲那里听过这个名字,母亲说,崔家那孩子是个好的,可惜……

可惜什么?

母亲没有说下去。

她那时候没有在意。

现在她忽然很想知道,可惜什么。

第二天,她装作不经意地问周姑姑:“昨儿个在门外说话的那个年轻人,是谁?”

周姑姑想了想,说:“哦,那是崔大人家的公子。他常替崔大人往宫里送东西,礼部、太常寺、翰林院,各处跑。人长得精神,办事也利落,宫里的人都认得他。”

“他……常来?”

“也不算常来,一月一两回吧。”周姑姑看了她一眼,“娘娘怎么想起问他?”

她垂下眼睛,说:“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周姑姑没有再问。

可是她知道,周姑姑一定看出来了什么。

后来她常常找借口,在院子里待着。

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绣花,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在廊下,看着那道院门。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一个人经过?等一次偶然的相遇?等一个可以看清他脸的机会?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朝院门那边看去。

可是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六月过去了,七月过去了,八月也过去了。

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入宫第四个月,皇帝终于在她这里留宿了。

那天晚上,皇帝喝了些酒,话比平时多。他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月亮,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母亲的事,说他那个早夭的长子,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她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后来他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你是个好孩子,”他说,“朕不该把你卷进来。”

她愣了一下,说:“臣妾不委屈。”

皇帝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

“你不委屈,”他说,“可是朕委屈。”

那天夜里,他留宿了。

可是她什么感觉也没有。

她躺在那里,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看着帐顶的暗纹,想起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脸。

那个站在杏花底下的人。

那个隔着院门看了她一眼的人。

那个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的人。

眼泪从眼角滑落,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她没有擦。

入宫第五个月,她见到了章莺。

那天是中秋,宫里设宴,允许三品以上官员携带家眷入宫赴宴。丞相府的女眷自然在列,母亲带着章莺,一起来了。

宴席设在太液池边的水榭里,觥筹交错,丝竹悠扬,满殿都是欢声笑语。她坐在皇帝的侧后方,目光越过满殿的人,一直往女眷那边看。

终于,她看见了母亲。

母亲穿着石青色的命妇服,端坐在席间,正和旁边的夫人说话。几年不见,母亲老了些,鬓边添了几根白发,可是眉眼间的温和从容一点没变。

母亲旁边坐着个姑娘,穿着鹅黄的衫子,梳着双环髻,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那是章莺。

十一岁的章莺,已经是个小大人了。眉眼长开了,越来越像沈姨娘,只是比沈姨娘更圆润一些,脸颊上还有婴儿肥,看着软软的、糯糯的,让人想捏一把。

她看着章莺,眼睛忽然酸了。

宴席散后,她借着更衣的由头,让人把章莺叫到了偏殿。

章莺一进门,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扑通跪下去,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臣女叩见贵妃娘娘。”

她连忙上前扶起她,说:“起来起来,这儿没外人,叫什么娘娘。”

章莺抬起头,看着她,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姐姐……”

她一把抱住章莺,抱得紧紧的。

章莺在她怀里哭,她也哭,两个人哭成一团,把旁边的周姑姑都哭愣住了。

哭够了,她们坐下来说话。

章莺说,母亲身子还好,父亲也好,章鸿读书用功,先生总夸他,章麟也开蒙了,天天跟着章鸿后面跑,像条小尾巴。

她说,那就好,那就好。

章莺说,家里人都想她,母亲每天都念叨,父亲虽然不说,可是每次吃饭都让人多摆一副碗筷,说是“给雁儿留着”。

她听了,眼泪又下来了。

章莺说,姐姐,你在宫里好不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好。”

章莺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是相信了她的话。

可是她知道,章莺没有相信。

章莺从小就聪明,什么都看得出来。

临走的时候,章莺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包袱,塞进她手里。

“这是什么?”

“是……是我娘留给我的。”章莺低着头,声音轻轻的,“我来的时候,母亲让我带给你。母亲说,这东西原本是沈姨娘的,沈姨娘走之前托她收着,说等哪天姐姐进宫了,就把这个给姐姐。”

她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块帕子。

素白的帕子,绣着一枝梅花,红梅,开得正好。针脚细密,绣工精致,一看就是沈姨娘的手艺。

她握着那块帕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姨娘坐在窗下绣花的模样。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照得她的侧脸柔柔的,她低着头,一针一针,绣得很慢,很认真。

那时候她不知道,沈姨娘绣的这块帕子,是给她的。

“沈姨娘……”她的声音有些哑。

“我娘说,”章莺的眼圈又红了,“她说,大小姐是个好孩子,一定会好好的。”

她握着那块帕子,很久没有说话。

章莺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在偏殿里坐着,坐到天黑,坐到周姑姑来催她回去。

那天夜里,她把那块帕子压在枕头底下,一夜没有睡。

入宫第六个月,她终于又见到了崔序景。

这一次不是偶然。

是她故意的。

她打听清楚了他每月初十会进宫送太常寺的文书,每次都是从东华门进,经御花园东侧的甬道,往文渊阁那边去。她算好了时辰,提前到了御花园,在东侧那座假山后面等着。

等了半个时辰,手脚都冻僵了,才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

她悄悄探出头,看见他走了过来。

还是月白的袍子,还是温和的眉眼,还是那样淡淡的、疏离的神情。他手里捧着一叠文书,目不斜视,走得很快,像是急着办完差事出宫去。

她等他从假山旁边经过,忽然走出来,挡在了他面前。

他猛地停住脚步,抬起头,看清是她,愣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的愣怔。随即他就恢复如常,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行礼。

“臣崔序景,见过贵妃娘娘。”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准备了那么多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他就那么弯着腰,等着她开口。

等了很久。

久到她终于回过神来,才说了一句:“起来吧。”

他直起身,垂着眼睛,不说话。

她也沉默着。

御花园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眉眼,看着他的鼻梁,看着他的嘴唇,看着他的下颌线,看着他的一切。

六年了。

六年不见,他变了,又好像没变。

变的是他身上那种疏离,那种淡漠,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客气。没变的是他的眉眼,他的神情,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他低头时睫毛垂下来的样子。

“你还记得我吗?”她忽然问。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她还没看清楚他眼里的情绪,他就已经垂下眼睛。

“臣记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记得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

白玉的,雕着一枝梅花,背面刻着两个字——“长明”。

那是她的玉佩。

是她当年塞给他的那枚。

她接过来,握着那枚玉佩,手指微微发抖。

“你一直……带着?”

他没有回答。

她又问:“那天在琼林宴上,你为什么站在那里,一个人?”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

“臣在等一个人。”

“等谁?”

他没有回答。

她还想再问,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太监尖细的嗓音:“太后娘娘驾到——”

她脸色一变,连忙把玉佩藏进袖子里。

他也退后几步,垂手站在一旁。

太后的銮驾从远处缓缓而来,越来越近。她低着头,行着礼,等銮驾过去。

太后没有停下来。

可是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冷冷的,沉沉的,像一把刀。

那是太后的目光。

她没有抬头。

銮驾走远了,她再抬起头,他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风,还在吹着。

那天夜里,她握着那枚玉佩,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她不知道他说的“等一个人”是在等谁。

可是她隐隐觉得,那个人,可能是她。

也可能是她自己想多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枚玉佩,他留了六年。

六年。

她忽然想起那年在琼林宴上,她把玉佩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跑。跑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神情怔怔的。

那时候她不懂那个神情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可是懂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是贵妃。

他是太后的男宠。

他们之间,隔着君臣名分,隔着深宫高墙,隔着太后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们之间,什么也不会有。

什么也不能有。

她把玉佩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落,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她没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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