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窗有光 第3章 擦肩而过的风

秋意慢慢浸进校园里。

梧桐叶被吹得一片片往下落，有的落在走廊窗台上，被风又卷走；有的卡在楼梯拐角的缝隙里，慢慢卷了边，焦黄焦黄的。走廊里时常飘着淡淡的桂花香，像谁在身上藏了一小把秋天的碎屑。

林穗安依旧没有刻意去寻找季聿琛。只是那点藏在心底的在意，像悄悄蔓延的藤蔓，不知不觉就长了一点，又长了一点。她甚至说不清它是什么时候长的，等意识到的时候，它已经在那里了。

她还是习惯晚自习写累了就往对面望一眼。有时能看见那个靠窗的身影，有时位置是空的。看见时心就安稳了一瞬，像确认了某种默契；看不见也不会失魂落魄，只是指尖会无意识蹭两下笔杆，再低下头继续做题。

她从来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第一次真正在白天见到他，是一个课间。

大课间人很多，走廊、楼梯间全是涌出来透气的学生，嘈杂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涌来。林穗安陪着苏晓冉去教务处交作业，回来时要经过重点班那一层。

远远就听见有人小声骚动。

“来了来了。”

“是季聿琛。”

那三个字落进人群里，像扔进水里的一颗小石子，荡开了一阵压低的骚动。林穗安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

她不是想凑上去，真的不是。只是目光不由自主抬了抬。

少年从教室里走出来，身边跟着江屹。江屹正说着什么，连比带划的，笑得眉眼舒展，声音隔了老远都能飘过来。季聿琛听得认真，微微侧着头。林穗安发现，他听人说话时习惯微微偏一下右耳。他穿着干净的校服，袖口挽了一折，脊背挺得笔直。走路不快，甚至可以说慢，步子却很稳，自带一种旁人很难轻易靠近的气场。

阳光从走廊窗户斜斜落下来，落在了他的发梢和肩线。那道光像被谁调过角度，不偏不倚，把他勾勒得格外清晰。

这不是隔着操场远远的剪影了。

是真实的、活生生的人。有眉眼，有轮廓，有走动时衣料的褶皱，连垂在身侧的手指收拢又松开的小动作，都清晰可见。

林穗安心跳忽然乱了一拍。像平静的池水被风猛地吹皱，她指尖一麻。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垂下眼，往苏晓冉身后缩了缩，脚步放轻，只想安安静静走过去，不被注意，也不打扰谁。

她甚至屏了一瞬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盯着自己的鞋尖，心里疯狂默念：别看我，别停下，快走过去。

江屹的声音先一步到了：“……所以我就说嘛，那个题根本不用那么麻烦，你非要用你的方法绕一大圈。”

季聿琛低低应了一声，像风穿过树叶的间隙，听不清说了什么，但没有不耐。

脚步声由近及远。经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很轻的风。那风里裹着一点干净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点极浅的、属于少年身上特有的温热气息。

明明只有短短两三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等那阵脚步声走远，她才悄悄抬头。

两个人已经拐下楼梯了。季聿琛的背影在拐角处一闪，消失在一面白墙后面。江屹还在说着什么，声音被距离和嘈杂吞掉了大半，只漏出几个零碎的字。

“安安？”苏晓冉偏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没事吧？脸有点红。”

林穗安赶紧摇摇头，扯出一个如常的笑。那笑她练得很熟，嘴角一弯就出来了。“没事，可能走廊有点闷。”她抬手用手背贴了贴脸颊，确实有点烫，“人太多了。”

苏晓冉看了她两秒。目光在她泛红的耳根处停了停。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拆穿，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半步，刚好挡住走廊那边可能投来的视线。

“走吧，快上课了。”她把怀里的作业本换了个边，声音很轻。

林穗安跟上她，脚步恢复了平时的节奏。她没有回头。可方才那短短几秒擦肩而过的画面，像一张轻轻印在心上的快照，挥之不去。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阳光的角度，他袖口挽起的那一折，江屹说话时乱比的手势，还有那阵风里若有若无的气息。她把这些细节一样一样收好，收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回到班里坐下，陈瑶立马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穗安穗安！你刚刚有没有看见季聿琛？我刚才差点就上前跟他打招呼了！”

“看见了。”林穗安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水，语气尽量平常。温水滑过喉咙，没有压住胸口那点闷热。

“他是不是比远远看着还好看？”陈瑶撑着桌子一脸向往，下巴搁在手背上，“下次我一定要鼓足勇气跟他说句话。就一句也行，问个题什么的。”

她说得那样轻松，好像“跟季聿琛说句话”是全世界最简单的事。

林穗安笑着听她讲，心里却悄悄对比。

陈瑶是那样坦荡，喜欢就愿意往前一步，不藏着不掖着，不怕别人看出来，也不怕被拒绝。她大大方方地欣赏，大大方方地想靠近，失败了也不会觉得丢脸。那种明亮是林穗安羡慕不来的。

而自己，连被看见都下意识想往后躲。

“光想没用，不如多背两个单词。”周航从后面用笔戳了戳她后背，“人家重点班的可没空天天被围观。”

“你就会泼冷水。”陈瑶回头瞪他。

“我这是人间清醒。”周航理直气壮。

两个人又开始拌嘴，教室里热热闹闹的。林穗安看着他们，指尖轻轻摩挲着课本边角。那页纸边角卷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没有人知道，刚刚那一阵擦肩而过的风，在她心里吹开了一片小小的涟漪。那片涟漪很轻，轻到她自己都不确定它算不算存在。可它确实在那里，一圈一圈，慢慢地荡。

连苏晓冉也只隐约察觉到她有点走神。苏晓冉坐在位置上翻着语文书，翻到某一页，目光在书页上停了一会儿，又轻轻翻过去。她什么都没有说。

那天晚上的晚自习，她又习惯性望向对面。

季聿琛已经坐在位置上，低头写着什么。隔着长长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可白天那个清晰的模样，已经和夜里的侧影慢慢重合在了一起。远和近的画面叠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完整的、有温度的存在。

她没有再多看很久。很快收回目光，把注意力落回练习册上。

化学卷子翻开，方程式写了两行。笔尖在纸上停住，墨点不小心洇开，在纸上晕出一个很小的圆。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两秒，拿笔尖轻轻把它划掉了。

窗外夜色安静，对面那盏灯还亮着。她没有再抬头看，只是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知道那盏灯亮着，好像连笔下的方程式都没那么枯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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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擦肩而过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