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窗有光 第1章 初闻盛名，初见晚风

九月的风还裹着夏末的燥热，懒洋洋地漫过整栋新生教学楼，走廊里人头攒动，到处是刚认识不久的新生扯着嗓子搭话，声音一层叠着一层，像一阵漫上来就不肯退去的潮水。

林穗安斜倚在栏杆上，指尖一下接一下地摩挲着笔杆，那支黑笔被蹭得微微发暖。旁边几个女生又把话题绕回来。她立刻露出笑容，眉眼弯成温柔的弧，语气接得自然又轻快：“听你们说得这么神，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啊？”

她微微侧着头，眼睛弯成了月牙状，一副纯粹凑热闹的模样。

几个女生像被按了开关，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重点班的，叫季聿琛，开学考直接拿了年级第一，老师当场就让他当班长了。”

“何止成绩厉害，这几天下课好多人专门绕路经过他们班，就为了瞟一眼。”

“还有人偷偷往他桌肚里塞纸条、塞糖呢，我昨天亲眼看见的，桌肚里都塞满了，他也没动过。”

林穗安一边听，一边点点头，嘴角噙着淡淡的笑。那笑容维持得很好，弧度挑不出一丝破绽。“这么受欢迎？”她问，语气像在听一个有趣的八卦。只有指尖摩挲笔杆的节奏，悄悄快了一拍。

这些天她总能听见这个名字，排队打饭时前面两个女生在聊，回教室的路上后面有人提，就连午休前都有一堆人凑在一起碎碎念。她没有主动打听，可一句一句像细沙一样从四面八方钻进耳朵里，在心里堆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知道他成绩拔尖，知道他人气很高，知道好多女生明里暗里惦记他，可她从来没有见过他本人。

每回课间，她也能看见一群人往重点班方向涌，探头探脑，说说笑笑，她站在人群外围。有一次，她下意识朝那边挪了半步，又悄悄收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不重，却闷得发紧。她索性转回身，继续跟身边人说笑，顺手把那点念头压回去。她对自己说：压下去就好了，没什么好看的。

“穗安，我们也过去看看呗？就远远看一眼。”陈瑶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胳膊碰了碰她。

陈瑶今天头上别了一枚很精致的发卡，衬得整个人格外明媚。她说这话时声音清亮，眼里没有一点遮掩的意思。林穗安笑了笑，摇了摇头：“算了吧，一大堆人围观一个人，看着怪尴尬的。”

“有什么尴尬的！大家都去！”陈瑶不甘心，又凑近了些，“走嘛走嘛，我听说他上节体育课穿了件白色短袖，特别——”

“真不去了。”林穗安打断她，语气不重，却格外笃定。

陈瑶撇撇嘴，没再坚持，转身自己跟着人流去了。林穗安看着她大大方方的背影，目光飘向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出一点黄边，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她没说。她不是怕人多，是怕自己挤进去，也只是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怕那份微不足道的好奇，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我听说季聿琛怎样怎样”，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

怕那点藏得很深的东西，露了馅。

“林穗安，你真是个奇人。”

周航从教室后门探出头，嘴里叼着个棒棒糖，半边身子靠在门框上，笑着打趣：“全年级都在凑热闹，就你稳得住，一点都不好奇？”

林穗安回头冲他眨眨眼：“好奇归好奇，不一定非要挤着去看啊。”

“你牛。”周航竖起大拇指，“换别人，忍三天就算厉害的了，你倒好，三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可能我天生佛系吧。”她耸耸肩，说得轻轻松松。

周航哈哈一笑，只当她真是天生不爱凑热闹，转身回教室去了。他走之后，林穗安脸上的笑还挂着，只是那笑收得慢了一些。

谁都觉得她爱笑、好说话、跟谁都能聊得来，好像从来没有什么烦心事。没人留意，她笑得再热闹，也很少主动往人群最中间钻。没人看见，她一安静下来，就会无意识地捻着笔，或者捏书页的边角，一下一下，像在确认什么还在。

苏晓冉走到她旁边，望着一拨拨人往重点班的方向涌，又一**散开，声音压得很低：“安安，别被带得心神不宁了，刚开学，先顾好自己。”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夜里河边的风，不闷，刚刚好。

林穗安侧过头，应了一声：“嗯，我就是听听。”

她语气软软的。可心里清楚——“季聿琛”这三个字，已经在她耳朵里来来回回了好多遍。从别人口中，她拼凑出一个遥远的形象：厉害、耀眼、被很多人喜欢。仅此而已。没有画面，没有真切的感觉，更谈不上喜欢。

她对自己说，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日子一天天往下走，九月的燥热一点点褪下去。早晚开始有了凉意。

第一个晚自习来临的时候，天色已经变得很深。两栋教学楼隔着一片空旷的操场相对而立，一扇扇窗户陆续亮起灯来，像黑暗里嵌着的一排排暖色的格子。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着日光灯微弱的嗡鸣，像一段没有旋律的白噪音。

林穗安埋着头写了很久的题。化学卷子写完了，她又翻开物理练习册，看了几页动态电路，越看越烦。脖子僵得难受，眼睛也涩涩的，像进了细沙。

她停下笔，往后微微仰了仰头，长长呼了一口气。视线下意识投向窗外，只想歇一小会儿。

晚风从窗缝溜进来，带着夜里淡淡的凉意，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对面楼一排排亮灯的窗户。大多都是一团团模糊的人影，有的晃来晃去，有的凑在一起说话，看不真切。她本来只是放空，目光懒洋洋地滑过去。

忽然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刹住了。

那个少年坐得很直，微微垂着头，好像在写着什么。他的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整个人像在思考，又像在计算。周遭好像再怎么吵，也落不到他身上。

这些天听过的那些话一瞬间涌上来——年级第一、重点班班长、所有人都在谈论的那个人。

她想：这应该就是季聿琛。

隔得远，看不清五官。可那道侧影干净舒展，在灯光下格外醒目，像是教室靠窗的位置就该坐着这样一个人。

她心里清清楚楚地冒出一个念头：他长得应该很好看。

不是那种夸张的惊艳，是安安静静、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好看。像夏夜里走着走着，忽然抬头，才发现路边有一棵开满了花的树。

这一刻没有心慌，没有翻江倒海的悸动，也没有那种世界轰然寂静的错觉，只是四周的说话声、翻书声忽然都远了。从前那个只活在传闻里的名字，突然有了真实的轮廓。原来被大家说了那么久的人，是这个样子。

安安静静地坐在灯下做题。

她静静地看了两三秒，没有暗自盘算什么。只是把这一幕安安稳稳地收进了心里。像把一枚好看的书签，夹进一本还没有开始读的书里。

然后她慢慢收回目光，睫毛轻轻垂下来，重新握住笔，落回习题上。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仿佛刚才只是随便望了望夜色。

练习册上那道动态电路题，图上的导线依旧画得乱七八糟。她看了一会儿，没看进去。

没人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名字，不再只是一个传闻。它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会坐在灯下认真做题的少年。

而往后许许多多疲惫的夜晚，她会一次次借着放空的名义，悄悄望向那扇窗。

有时那扇窗的灯亮着，她就多歇一会儿。有时那扇窗的灯暗着，她就收回目光，心想，今天大概去竞赛教室了吧。然后继续埋头做题。

心事的种子，就在这阵晚风里，悄无声息地落了地。

没有人听见，连她自己，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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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闻盛名，初见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