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裴蕴的第二封家书抵府。
信纸厚重,较之第一封更显沉甸。碧桃递信之时,目光暗自窥探,暗藏探究。谢聆视而不见,持信折返青芜院,闭窗阖门,独自拆阅。
信足足写满三页纸。首页细述家父病情好转,已然能够坐起静养,嘱她无需挂怀。次页闲写江南秋景,庭中桂树虽开,香气却不及侯府金桂清冽绵长。末页尽是琐碎日常,新换的花匠、过甜的江南糕点,字句平和安稳。
信末落笔温婉:府中诸事,你看着办。若有拿不准的,等我回来。
通篇字迹规整克制,一如裴蕴本人,得体周全,不露半分情绪。
谢聆反复细读两遍,终究察觉异样。第三页墨色明显浅于前两页,并非磨墨不足,而是落笔迟疑,久久未续。她将信纸对光细看,落款近处藏着一团不规则墨渍,并非刻意落笔,是笔尖悬停过久,墨汁滴落浸染而成。
裴蕴落笔至“等我回来”四字时,定然静坐迟疑良久,千言万语凝于心底,最终只余短短四字。
谢聆指尖轻抚那团淡墨,心底软涩交织。她仿佛看见江南烛火之下,那人执笔沉吟,万般牵挂难言,尽数压于心底。
她将信纸仔细折好,压于枕下。
当夜,谢聆铺纸回信。
首页直言府中近况:老太太安分守礼,刘姨娘因事被禁足,阖府安稳无波。落笔瞬间,她微微停顿,春杏、旧药、陈年秘事尽数浮现,思虑片刻,终究尽数压下。
裴蕴身在江南忧心家事,不宜再添烦扰。
她添上一句:周嬷嬷之子周福值守门房,我自会留心照看,你安心尽孝即可。
次页欲写秋景、落花、院中新生的猫崽,字句琐碎细碎,写完又自觉浅薄,尽数撕去作废。
重取素纸,静坐良久,最终只写半页。末尾落笔:你临行留我的氅衣,我妥帖收好。天冷露寒,家中诸事有我,父亲若有缺物,只管来信。
删去满心惦念与叮嘱,只留稳妥安分的字句,不扰她心安。
封信交付青杏,谢聆静坐窗前,望着院中泛黄槐叶随风簌簌飘落。心底默算时日:裴蕴离府三十一日,尚余五十九天。
光阴骤然变得漫长难捱。独处空院,连时光流淌的声响都清晰可闻,安静得让人心底发痒,满心皆是归期期盼。
次日清晨,谢聆如常去往正堂请安。
老太太正低声嘱咐周福事务。周福是周嬷嬷独子,值守门房,掌管府中出入诸事。谢聆垂手立在堂下,静听不语。老太太细细交代下月入宫请安的车马、礼单、诸事排布,周福躬身应声,礼数周全。
待周福躬身退下,途经谢聆身侧的一瞬,一缕淡味悄然飘入鼻尖。
皂角的清冽、烧酒的燥气,混着一丝极淡的诡异甜腻。绝非男子身上寻常气息。
谢聆十年观府,对人事气味熟记于心。这股混杂的味道,她刻骨铭心。十年前,周嬷嬷每次从生母院内走出,身上便是这般气息。
生母离世、周嬷嬷离府后,此味便彻底消散。时隔十年,竟从她儿子身上重现。
谢聆神色未变,袖中指尖却骤然攥紧,心底寒意翻涌。
她在正堂静立片刻,待老太太无话吩咐,才从容退离。并未折返青芜院,而是绕行门房后侧夹道。
门房窗扉半开,周福独坐案前,翻查册子。谢聆途经之时,余光一瞥,看清册页模样——是府中月度药房送药清单。
门房值守之人,私藏药房单据,本就不合规矩。
刹那间,所有断线尽数串联。
十年前周嬷嬷亲手下药害人,十年后其子周福留守门房,暗中替老太太盯紧药房,死死捂住当年的罪证。母子二人,一前一后,遮掩一桩陈年命案,整整十年。
只要拿到周福手中的旧单,只要有一页能对上生母病重那半年的“特例”账目,便是无可辩驳的铁证。
谢聆步履平稳离去,心底却风起云涌,心跳急促,掌心沁出薄汗。
时机将至,却万万急不得。周福老成谨慎,扎根侯府多年,绝非浮躁之人。一旦打草惊蛇,十年蛰伏布局,尽数付诸东流。
回院阖门,谢聆落座提笔,在周福名下细细落笔:值守门房,月有城外送信之举。身带周嬷嬷旧味,暗中管控药房单据,为老太太遮掩旧案。需伺机取证,不可操切。
合上册子压于枕下,她取出裴蕴的月白氅衣,轻轻覆于身上。衣上余味淡去,却足以安抚心绪。
江南路遥,快马十日方至。裴蕴信中字句安稳,想来父亲病情渐稳,或许,归期可提前。
谢聆闭目蜷缩,领口轻拢。窗外一片槐叶飘落,轻贴窗纸,宛若一只轻覆的手掌。
她沉沉入梦。梦里夜色温柔,有人隔窗伸手,轻触她的掌心,语声微凉温柔:天寒。
她牢牢握住那只无形的手,再也不肯松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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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 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