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窗 第5章 第五章 · 旧婢

佛堂后侧的杂物间，堆满经年旧物，积灰厚重，经年无人踏足。侯府人人皆忘此处藏物，唯独谢聆清楚，府中每一处隐蔽角落，她十年间早已尽数摸清。哪堵墙暗藏夹层，哪块地砖底下中空，哪间偏房入夜死寂无人靠近，她心里一清二楚。

趁着碧桃每晚赴后厨私会的空档，她连守三夜，在堆积如山的旧账册里逐一翻查。

第三夜，她终于寻到十年前的药房明细。

往年账目记得细密周全，何人抓药、何种药材、几分几钱，一一在册。唯独生母病重那半年，明细尽数抹去，只剩一笔笼统总数，旁侧批注二字：特例。

二字轻飘飘，掩尽龌龊。

谢聆指尖抚过字迹，默然良久。顺着账册溯源，她查到当年药房管事——赵氏。此人早已离府，杳无踪迹。她却依稀记得，赵管事当年有一女，名唤春杏，曾是生母院内的粗使丫鬟。

生母离世次年，春杏便以偷盗为由，被逐出侯府。

杂物间窗纸破了一角，月色斜斜漏入，落在手背上，凉意刺骨。她恍惚忆起生母出殡那日，院内人声嘈杂，棺木起落，纸钱纷飞。年少的春杏跪在灵前，哭声凄厉，胜过旁人半分。彼时她只当是丫鬟忠心，如今想来，那哭声里，藏的是无尽惊惧。

次日清晨，谢聆向老太太请命，欲出城为生母上香祈福。老太太未曾多疑，随口应允。

她只用两日，便查到春杏下落。城北十里，竹林深处有一座冷清尼庵，当年被逐的丫鬟，如今带发修行，避世而居。府中知晓此事者寥寥，唯有一位后厨老嬷嬷与春杏是同乡。谢聆悄悄递上一吊铜钱，老嬷嬷叹息一声，终究告知了地址。

“六姑娘，那孩子命苦，您去了，替我问声安好。”

尼庵山门斑驳，香火零落，满院清寂。老尼持帚扫庭，抬手示意西侧厢房。谢聆放轻脚步，缓步穿过院落。

厢房门半掩，屋内女子低头缝补旧衣。不过三十出头，两鬓已染霜白，面颊消瘦突兀，满身风霜落魄。听见脚步声，她骤然抬首，看清来人面容的一瞬，手中针线骤然落地。

“六……六姑娘？”

春杏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剧烈颤抖，半晌吐不出完整字句。

谢聆立在门口，未曾踏入，声线轻缓平静：“春杏，你还认得我。”

瞬时红了眼眶。春杏慌忙起身，反复在围裙上擦拭双手，手足无措，最终死死捂住嘴，泪水从指缝汹涌溢出。她拼命摇头，语声破碎：“六姑娘……你怎么还活着？那药……那药明明——”

话说一半，她骤然噤声，连连后退，后背狠狠抵上墙壁，满眼惶恐：“我不知晓，我什么都不知！您走，您快些走！”

谢聆不曾离去。她屈膝蹲下，与她平视，语气温柔得像年少时她耳边的轻声细语：“我娘走那年，我才八岁，懵懂无知。如今我知晓，她绝非病逝。你是她贴身丫鬟，你亲眼所见，告诉我真相。”

春杏浑身脱力，顺着墙壁滑坐在地，埋首掌心，失声痛哭。竹林风声簌簌，穿窗而入，拂过她颤抖的肩头。

良久，她才哽咽着道出旧事。

“姨娘素来体弱，常年服药，皆是赵管事亲自送药。后来老太太身边的周嬷嬷日日前来，称药方缺一味辅药，交由我亲手添入，说能固本养身。我日日照做，整整三月，姨娘身子一日弱过一日，直至油尽灯枯。”

“姨娘去后，周嬷嬷反咬一口，污蔑我偷盗财物，将我毒打一顿撵出府去。她塞我十两银子，逼我远走他乡，永世不得归京，不许再提侯府半句。”

谢聆静静听着，心底沉沉一片寒凉。

当年灵前那场痛哭，哪里只是感念主恩，是这可怜人日日背负秘事，夜夜惊惧难安，怕自己沦为弃子，落得同样下场。

“周嬷嬷。”谢聆轻声复述这个名字，牢牢刻入心底。

她缓缓起身，取出一锭银子置于桌案：“今日你我未曾相见。往后无论何人问及旧事，一概推作不知，保全自身。”

春杏泪眼婆娑，抬头望着她，眼底满是十年未散的恐惧：“六姑娘……您如今，是要做什么？”

谢聆立于门边，微微回头，神色清淡无波：“我只是出城，为母上香。”

踏出厢房，白日天光刺眼晃目。竹林风声簌簌，似一声声长叹。她静立片刻，抬步下山，步履平稳沉稳，不见半分波澜。

唯有她自己知晓，心底隐忍十年的刀，已然彻底磨利，只待时机。

归府已是午后。谢聆从角门入府，绕行垂花门，归途偶遇碧桃。

碧桃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打量，笑意客套：“六姑娘回来了？老太太方才还问及您的去向。”

“劳烦回禀祖母，我身子倦怠，歇息片刻再去请安。”谢聆淡淡应声，径直离去。

回到青芜院，阖上房门，一室静谧。谢聆从枕下暗格取出那只旧香囊，掌心紧紧攥住。囊中干桂香气淡柔，是裴蕴院中独有的味道。

思念骤然翻涌。她想起裴蕴灯下对账的温婉模样，想起隔窗相触的微凉暖意，想起她临行前轻声叮嘱的温柔。

香囊轻贴唇畔，谢聆闭目，心底轻声自语：快了。等你归来，我便扫清这侯府所有污秽肮脏，再无人能困你、欺你。待风波平息，我们再细说你我。

窗外槐叶簌簌飘落，随风盘旋翻飞。谢聆敛尽心绪，将香囊归回暗格，提笔在人事册页末尾落下二字：春杏。

合上册子压于枕下，她起身去往正堂请安，神色温顺如常，不露半分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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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 旧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