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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岸灯 第8章 一份旧报纸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3 16:12:51 来源:文学城

闻令舒不喜欢下雨天。

倒不是怕湿了衣裳,而是临州的雨下起来总没个痛快。

雨丝细细密密,打在窗玻璃上,半天也积不成一条水痕。天却阴得厉害,连屋子里那些平日里鲜亮的家具,都仿佛蒙上了一层灰。

她在窗前站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吩咐佣人:

“把灯开了吧。”

佣人看了一眼座钟。

“太太,这才十点。”

“十点怎么了?”

闻令舒回过头。

“难道灯还分什么时候才许开?”

佣人忙去按了开关。

起居室骤然亮堂起来。

闻令舒这才满意,抱着书重新坐回沙发。

她今日没有出门的打算。

昨夜在裴家待得晚了些,回来又读了半宿《基督山伯爵》,结果早上醒来,才发觉自己睡过了头。

书仍旧翻在昨晚读到的地方。

她看了几行,却怎么也静不下心。

索性合上书,拿起茶几上的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一共有六个姑娘。

姐姐闻令初站在中间,穿着女学的浅色制服,头发剪得齐整,笑起来时露出一点细白的牙齿。

闻令舒看了许久。

随后忽然站起身。

“吴妈。”

佣人应声过来。

“太太?”

“楼上储藏室里,那只深绿色的皮箱,还在不在?”

吴妈想了想。

“您说从闻家搬来的那一只?”

“嗯。”

“在的。上回大扫除,还见着了。”

“替我拿下来吧。”

吴妈答应着去了。

闻令舒重新坐下,捧着茶杯,望着窗外细密的雨。

那只箱子是姐姐留下的。

姐姐去世后,费仲勋曾派人将她的一部分遗物送回闻家。

衣裳、旧书、几件不值钱的首饰,还有那只深绿色的皮箱。

闻令舒当时把里面的东西翻过一遍。

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便叫人收起来了。

后来搬进邵公馆时,也一并带了过来。

从姐姐去世到如今,已经四年多了。她几乎没有再碰过这些遗物。

今日不知怎么,她忽然很想再看看。

箱子搬下来时,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铜锁有些生锈。

闻令舒拿钥匙试了两回,才终于打开。

箱盖掀起,一股陈旧的樟脑味扑面而来。

里面放着几件衣裳。

最上头是一件浅蓝色绸衫。

闻令舒将它提起来,对着自己比了比。

袖子有些短。

姐姐比她略矮一些,肩膀也窄。

她记得这件衣裳。

那年春天,姐姐刚认识费仲勋,整日喜欢穿得漂亮些。

有一回姐妹俩去看戏,姐姐便穿着它。

散场时下了大雨,两人没有带伞,只得躲在剧院门口,等家里的汽车来接。

那时姐姐忽然问她:

“令舒,你说人这一辈子,若没有遇见一个真心喜欢的人,是不是很可惜?”

闻令舒那时十九岁。

正忙着整理被雨打湿的裙边,头也没抬。

“有什么可惜的?没遇见就没遇见呗。”

姐姐笑她不懂。

她便不服气地说:

“我以后要嫁,就嫁一个有钱、有本事、又肯由着我的。至于喜不喜欢,那有什么要紧?”

姐姐听了,笑得直摇头。

“你这丫头,真是一点浪漫心思也没有。”

闻令舒当时还颇以此为荣。

如今想来,她们姐妹对婚姻的看法,似乎从很早以前就不大一样。

姐姐愿意为了爱情舍弃许多东西。

她却始终觉得,一个人得先把自己的日子过稳妥了,才能谈别的。

只可惜姐姐已经没有机会再来取笑她的婚姻。

闻令舒将绸衫折好,放回箱中。

下面有一只旧式手提包、几本书,还有一只用报纸包起来的玻璃香水瓶。

瓶子早已经空了。

外头的报纸却包得十分仔细,用细绳缠了好几圈。

闻令舒拿起剪刀,将绳子剪开。

纸张干脆发黄,边缘稍一用力便会碎。

她将纸慢慢展开。

是一份上海的旧报纸。

《申江晚报》。

民国三十一年春天,也就是姐姐去世的那一年。

闻令舒随意扫了一眼。

头版是关于物价和战事的消息,另一面印着商行广告、戏院排片和几则地方新闻。

她原本没打算细看。

直到目光落在其中一则不起眼的短讯上。

标题只有几个字。

《费宅女眷去向成疑》

闻令舒的手忽然停住。

她低下头。

报纸上的字很小,油墨也有些模糊。

她拿到灯下,慢慢读了起来。

短讯说,住在上海霞飞路一带的费姓商人,近日与妻子发生争执。邻居称已有数日不见费太太出入,遂有失踪之说。

记者曾向费仲勋求证。

费仲勋否认妻子失踪,并称夫人因家事已经返回临州娘家,过些日子便会回来。

新闻并不长。

末尾还附了一句:

“费氏表示,外间传言多有失实,请勿妄加揣测。”

闻令舒读完,又从头读了一遍。

然后,她慢慢坐了下来。

姐姐回了临州?

什么时候?

她怎么不知道?

那年春天,闻令舒尚未结婚。

她记得很清楚,姐姐自从四年前跟着费仲勋去了上海,便再没有回过家。

那些年,闻家与姐姐的关系一直不好。

父亲尚在时,对姐姐的私奔很不满意。

后来父亲病逝,二叔接手了一部分家事,更是动辄说起姐姐不懂事,败坏了门风。

闻令舒倒不在乎这些。

只是姐姐写信越来越少。

起先一个月一封。

后来两三个月也未必有消息。

闻令舒曾写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姐姐回信说,等天气暖和些,便回来住一阵。

那是她收到的最后一封亲笔信。

信上甚至还问了临州有没有新开的裁缝铺,说上海有些样式虽然漂亮,穿在身上却不如家乡的师傅做得合身。

闻令舒当时还回了一封信,特意推荐了两家。

那封信寄出去之后,便再也没有得到答复。

没过多久,费仲勋派人送来消息。

说姐姐投江自尽了。

闻令舒当时几乎不敢相信。

她亲自赶到上海。

费仲勋哭得眼睛通红,说姐姐近来情绪一直不好,常常独自关在屋里,不愿见人。

他说自己在外谈生意,回来时才知道出了事。

他说姐姐留下了一封绝笔信。

字迹是她的。

内容却只有寥寥几句,无非是对人生灰心、对家人愧疚之类的话。

闻令舒当时哭得厉害。

后来尸体已经下葬,警署也认定是自尽。

她纵然觉得蹊跷,却终究没有证据。

费仲勋只说自己疏忽了妻子的心情,悔恨得几乎活不下去。

闻令舒那时候厌恶他。

却并没有真正怀疑过,是他害死了姐姐。

如今这份旧报纸,却让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姐姐死前的那几天,根本没有回来过临州。

如果费仲勋明明知道她没有回来,为什么要对记者说那样的话?

倘若只是夫妻吵架,他为什么不肯承认姐姐去了哪里?

还有,报纸上说,邻居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姐姐。

可费仲勋当年告诉她的,却是姐姐出事前一晚,还曾在家中吃过晚饭。

闻令舒将报纸摊平。

慢慢抚去上面的折痕。

她突然发现,自己从前听过的那一套说辞,或许从一开始便不大对劲。

午饭时,闻令舒吃得很少。

吴妈端来一碗汤,她喝了两口便放下。

“太太,今日不合胃口?”

“没有。”

闻令舒回过神。

“挺好的。”

她又勉强吃了几口,忽然问:

“吴妈,你还记不记得我姐姐?”

吴妈愣了一下。

“大小姐?”

“嗯。”

吴妈是闻家的老人。

闻令舒嫁进邵家后,特意将她带过来照顾自己的起居。

吴妈从前跟着闻家老夫人,姐妹两个都是她看着长大的。

“怎么不记得。”

她叹了口气。

“大小姐心肠最好。小时候您淘气,打碎了太太的花瓶,还是大小姐替您认的错。”

闻令舒笑了笑。

“这件事您还记得?”

“哪能忘。”

吴妈也笑。

“那只瓶子可是太太最喜欢的,大小姐替您挨了好一顿训。”

闻令舒低头搅了搅汤。

过了一会儿,问:

“姐姐去上海以后,真的一次都没回来过?”

吴妈想了想。

“没有。”

“您确定?”

“确定。”

吴妈点头。

“大小姐出门那年,我还给她收拾过衣箱。后来每逢过年,太太不在了,老爷又不肯提她,家里便没人敢多说。”

闻令舒慢慢放下勺子。

“那她出事之前,有没有人说过她要回来?”

吴妈摇头。

“没有。”

她看着闻令舒,神情忽然有些不安。

“太太,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闻令舒笑了笑。

“翻到姐姐的旧东西,想起她了。”

吴妈叹口气。

“也是怪可怜的。”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道:

“不过有件事,我倒一直记着。”

闻令舒抬起头。

“什么?”

“大小姐出事之前,大概隔了十来天吧,家里曾接过一个从上海打来的长途电话。”

闻令舒的心轻轻一跳。

“谁打的?”

“那时候我正在厨房,电话是老陈接的。后来听说,是大小姐。”

“姐姐?”

“嗯。”

“她说什么了?”

吴妈皱着眉,努力回想。

“好像是找您。”

闻令舒愣住。

“找我?”

“是。”

吴妈看她一眼。

“可那天您不在家,好像是跟唐小姐去看电影了。”

闻令舒的手慢慢收紧。

“后来呢?”

“后来老陈说,等您回来再回电话。可等到了晚上,老陈已经记不清上海那边的号码了。”

吴妈叹道:

“大小姐后来也没再打来。”

饭厅里安静下来。

闻令舒半晌没有说话。

她确实记得那时候自己常去看电影。

但姐姐从上海打来电话的事情,却从来没人告诉过她。

“吴妈。”

她忽然问。

“您怎么从前没跟我说过?”

吴妈有些慌了。

“哎哟,太太,那时候谁知道后来会出这种事呀。”

她连忙解释:

“再说当时是老陈接的电话,我也只是听说。后来大小姐出了事,家里乱成一团,谁还记得这个……”

闻令舒看着她。

过了片刻,轻轻点头。

“我知道。”

她没有责怪吴妈。

因为她明白,那确实很可能只是一桩被人忽略的小事。

可是如今想起来,却忽然变得沉重。

姐姐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找她?

是想说什么?

还是单纯想问问她过得好不好?

她不知道。

而且恐怕永远也没有机会亲口问姐姐了。

下午雨停了。

闻令舒换了一身衣裳,叫老严备车。

“太太,去哪儿?”

“静文书局。”

老严点头。

车子驶出邵公馆。

路上积了不少水,街边有人卷着裤腿,提着鞋小心走过。

闻令舒靠在车窗旁,手里始终握着那份旧报纸。

她已经将它重新折好,放进一只硬纸夹里。

到书店时,赵老板正弯着腰,在柜台后面整理一摞旧杂志。

听见门铃响,他抬起头。

“哟,闻小姐!”

“赵先生。”

“今天怎么有空?”

“来找您帮个忙。”

赵老板笑道:

“难得您也有求我的时候。”

闻令舒把纸夹放在柜台上。

“您先看看这个。”

赵老板戴好眼镜。

将旧报纸慢慢展开。

“《申江晚报》?”

他看了看日期。

“四年前的。”

“是。”

“您想查什么?”

闻令舒伸手指向那则短讯。

“这一篇。”

赵老板读了几行。

目光渐渐停住。

他抬头看她。

“费仲勋?”

闻令舒点头。

“我姐夫。”

赵老板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他没有多问,只是将报纸仔细看完。

“您想找写这篇报道的人?”

“如果还找得到的话。”

“这倒不一定。”

赵老板把报纸翻过来。

在新闻末尾,找到了两个很小的字。

“姚静。”

闻令舒探头看。

“这是记者的名字?”

“多半是笔名。”

赵老板想了想。

“上海那边我有两个旧相识,以前就在报馆做事。可以替您问问。”

闻令舒松了口气。

“那就麻烦您了。”

“哪里的话。”

赵老板把眼镜摘下来。

看她一眼。

“闻小姐。”

“嗯?”

“您姐姐的事情,我从前也听说过。”

闻令舒没有说话。

赵老板犹豫片刻。

“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讲。”

“您说。”

“报纸上的东西,未必句句属实。”

闻令舒点头。

“我知道。”

“尤其这种地方短讯,记者听谁说几句,便写几句。中间错了什么,也不稀奇。”

“我明白。”

闻令舒将报纸重新收好。

“所以才想找写报道的人问清楚。”

赵老板望着她。

过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那就好。”

他从抽屉里取出纸笔,记下日期与署名。

“您先回去等消息。我若打听到什么,便给您送信。”

闻令舒笑了笑。

“多谢。”

赵老板摆手。

“谢什么。您照顾我生意这么多年,这点忙总该帮的。”

闻令舒正要走,忽然看见柜台旁摆着一摞新书。

最上面是一本薄薄的诗集。

她拿起来翻了两页。

“这个也给我包上。”

赵老板笑起来。

“您呀,来我这里就没有空手回去的时候。”

“那可不是。”

闻令舒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您总不能叫我白来一趟。”

从书店出来,她没有立刻回家。

而是叫司机往城西绕了一趟。

霞光从乌云后面透出来,街上比上午热闹了许多。

车子驶过一家新开的百货公司。

橱窗里摆着一件墨绿色晚礼服,腰身收得很漂亮,裙摆上缀着细小的珠片。

闻令舒叫司机停车。

老严有些意外。

“太太,您要买东西?”

“进去看看。”

她走进百货公司。

售货小姐认得她,笑着迎上来。

“邵太太,您好些日子没来了。”

“这不是来了?”

闻令舒走到橱窗前。

“那件绿色的,有我的尺寸吗?”

售货小姐连忙点头。

“有的。您要不要试试?”

“试。”

半个钟头后,闻令舒拎着一个纸盒走出来。

里面是一件新裙子。

还有一双搭配的黑色高跟鞋。

她买东西向来爽快。

喜欢的便买,不喜欢的便放下。

从不因为别人说一句“太太穿这个一定好看”,便勉强掏钱。

可今日她走出店门时,却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街上的女人穿着各色衣裙,提着皮包,说笑着从身边经过。

有年轻姑娘拉着朋友去看电影。

也有抱孩子的妇人,在街边同小贩讨价还价。

闻令舒忽然想起姐姐。

姐姐若还活着,如今应该三十出头。

也许会有孩子。

也许仍旧喜欢漂亮衣裳。

也许会像她一样,在一个寻常的雨后下午,站在百货公司门口挑鞋。

而不是永远停在那张旧照片里。

她站了许久。

直到老严走过来。

“太太?”

闻令舒回过神。

“走吧。”

当天晚上,邵砚衡回家得比往常早。

闻令舒正在卧室里试新买的裙子。

听见敲门声,她头也没回。

“进。”

邵砚衡推门进来。

“买新衣裳了?”

“嗯。”

闻令舒对着镜子转了半圈。

“怎么样?”

邵砚衡认真看了看。

“好看。”

“您每回都说好看。”

“因为确实好看。”

闻令舒笑了。

“那您倒说说,哪里好看?”

邵砚衡站在门边,想了想。

“颜色衬你。”

“还有呢?”

“腰身也合适。”

“还有?”

邵砚衡终于笑起来。

“夫人,您这不是考我吗?”

闻令舒也笑。

“算您过关。”

她将裙子换下来,重新穿上家常衣裳。

邵砚衡在旁边坐下。

“今日去了哪里?”

“书店,百货公司。”

“曼筠姐那边呢?”

“没有去。”

邵砚衡点点头。

他注意到桌上摊着一张旧报纸。

“这是?”

闻令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姐姐以前的东西。”

“哦。”

邵砚衡拿起来。

随意扫了一眼。

闻令舒站在梳妆台旁,没有阻止。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

“费仲勋?”

她抬头。

“你知道他?”

“听说过。”

邵砚衡把报纸放下。

“你姐姐从前的丈夫。”

闻令舒点点头。

邵砚衡看了看她。

“怎么忽然翻起旧事?”

她想了想。

“我发现有些事情,跟当年听说的不大一样。”

“什么事情?”

闻令舒将今日找到报纸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她没有提吴妈说起的那通电话。

倒不是刻意隐瞒,只是事情尚未弄清楚,她暂时还不想讲得太多。

邵砚衡听完,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你是说,费仲勋当年对记者撒过谎?”

“至少姐姐没有回过临州。”

闻令舒说道。

“这一点我很确定。”

邵砚衡想了想。

“兴许只是为了搪塞记者。”

“也许。”

“夫妻吵架,男人不愿叫外头知道,随口编句话,也不稀奇。”

“我知道。”

闻令舒点头。

“可姐姐后来死了。”

邵砚衡没有说话。

闻令舒低头整理桌上的东西。

“原本觉得无关紧要的事情,如今再想,总有些不对劲。”

邵砚衡看着她。

半晌,温声问:

“你想重新查?”

闻令舒停了一下。

“我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邵砚衡微微颔首。

“这件事若要查,我可以叫人替你打听。”

闻令舒抬起头。

她知道丈夫的本事。

一个调查局副局长,若真想打听四年前某个商人的旧事,恐怕比自己在书店里托人写信要方便得多。

只消一句话,便会有人替他办妥。

但她想了片刻,还是摇头。

“先不用。”

邵砚衡有些意外。

“为什么?”

“我现在不过找到一篇报纸上的短讯。”

闻令舒笑了笑。

“万一真是记者写错了,岂不是白白让你兴师动众?”

邵砚衡也笑。

“这算什么兴师动众。”

“那也不急。”

她将报纸收起来。

“我先问问写报道的人。”

邵砚衡看了她片刻。

终于点头。

“也好。”

他起身时,又补了一句:

“不过若真有什么麻烦,记得告诉我。”

“自然。”

闻令舒笑道。

“放着一个副局长丈夫不用,岂不是太亏了?”

邵砚衡忍不住笑起来。

“你倒会算账。”

“跟您学的。”

两人说笑几句,邵砚衡便去了书房。

闻令舒独自留在卧室里。

她把新买的裙子挂进衣柜。

然后重新坐到桌前,将那份旧报纸取出来。

灯光下,那则短讯依旧清清楚楚。

她盯着其中一句话,看了很久。

——费氏称,其妻日前已返回临州娘家。

闻令舒拿起铅笔。

在这句话下面,轻轻画了一道线。

书房里,邵砚衡正看着郁昭珩送来的便条。

他与裴绍嵩的私下会面已经结束。

谈话并不愉快。

裴绍嵩对曹庆生的死表现得颇为遗憾,却没有半分意外。

两人谁也没有说破。

邵砚衡很清楚,裴绍嵩不是一个容易被几句漂亮话蒙过去的人。

而自己如今最要紧的,也并不是继续追究曹庆生究竟知道多少。

人已经死了。

继续在这件事上打转,只会显得心虚。

他将便条看完,放进烟灰缸里。

火柴划亮。

纸角缓缓卷曲,变黑。

片刻后,电话响了。

邵砚衡接起来。

“喂?”

那头传来郁昭珩的声音。

“副局长。”

“昭珩。”

“您让我留意的那件事,有消息了。”

“说。”

“岑处长已经不再盯着总务处王主任。”

邵砚衡略微眯眼。

“哦?”

“他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北埠。”

“做什么?”

“见了一个人。”

“谁?”

郁昭珩停了一下。

“暂时还没查清楚。”

邵砚衡笑了笑。

“连你也没查清楚?”

“副局长,您这是取笑我了。”

郁昭珩声音轻快。

“岑处长那个人,您又不是不知道。他若真想避着人,哪有那么好跟。”

“倒也是。”

邵砚衡想了想。

“行了,不必盯得太紧。”

“明白。”

“你也早点回去。”

郁昭珩笑道:

“多谢副局长体恤。”

电话挂断。

邵砚衡坐了一会儿。

随后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薄薄的名册。

翻到其中一页。

他看见一个名字。

费仲勋。

邵砚衡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片刻。

这份名册,是郁昭珩此前整理的一份旧商号往来名单。

上头记着临州与上海之间几家曾经替调查局承运物资的商行。

费仲勋的名字,便夹在其中。

他并不是主要人物。

只是早年替一家上海商号做过账目代理。

那家商号后来辗转易主,最终与城南的几处仓储生意牵上了关系。

若不是今晚闻令舒忽然提起,他原本也不会特别留意。

邵砚衡慢慢合上名册。

他并不认为妻子姐姐的旧事与眼前的调查有什么关系。

临州、上海两地做生意的人,本来就相互认识。

一张往来名册上出现某个名字,实在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但他做事向来仔细。

凡是身边人的事情,他总愿意多知道一些。

尤其这个人,还是他妻子的前姐夫。

邵砚衡拿起笔。

在另一张便笺上写下三个字。

费仲勋。

随后将便笺夹进名册。

这件事暂且搁下。

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第二天上午,闻令舒接到了赵老板的电话。

电话那头,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闻小姐?”

“赵先生。”

“昨日您拿来的那份报纸,我替您问过了。”

闻令舒一下坐直。

“有消息了?”

“有一点。”

赵老板停了一下。

“那位署名姚静的记者,后来离开报馆了。”

“去了哪里?”

“这倒还没打听清楚。不过我那位朋友说,她从前确实做过社会新闻。”

闻令舒握紧话筒。

“那篇报道,她还记得吗?”

“这个……恐怕得找到本人再问。”

“好。”

闻令舒略微失望,但很快又问:

“她如今还在上海?”

“听说不在了。”

“那在哪儿?”

赵老板似乎犹豫了一下。

“我那位朋友说,她后来嫁了人,搬到临州来了。”

闻令舒怔住。

“临州?”

“是。”

电话里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片刻后,赵老板继续道:

“她现在的名字,可能也改了。我那位朋友只记得,她丈夫是个做运输生意的。”

闻令舒沉默片刻。

“您能不能再替我打听打听?”

“自然。”

赵老板笑道:

“闻小姐,这事儿既然托给我了,便包在我身上。若有新消息,我马上告诉您。”

“那就多谢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挂下电话。

闻令舒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

昨夜那场雨已经彻底停了。

太阳从云后露出来,照得院子里的桂花树亮堂堂的。

她原本以为,那篇报道不过是多年前一个记者随手写下的几行字。

若想找到当事人,恐怕还得跑一趟上海。

谁知这个人竟然就在临州。

闻令舒想了想,忽然觉得事情似乎有了一点希望。

至少,她可以亲自问一问。

问一问那年春天,究竟是谁告诉记者,姐姐已经回了娘家。

问一问费仲勋当时是什么样子。

还有,姐姐失踪的那几日,上海究竟发生过什么。

她并不指望一篇旧报纸便能证明什么。

可她想知道。

姐姐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不见的。

她将那张旧报纸重新拿出来,仔细折好。

随后放进抽屉。

抽屉关上的一瞬间,闻令舒忽然想起吴妈说过的话。

——大小姐出事之前,曾经打电话回来找过您。

她闭了闭眼。

如果当时自己在家。

如果那通电话真的接到了。

姐姐会对她说些什么?

她不知道。

这几年里,她曾经无数次回想姐姐去世的事情。

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地意识到——

也许姐姐并不是一心求死。

也许在事情变得无法挽回之前,她曾经想过向人求助。

而那个人,恰好是自己。

闻令舒将手放在抽屉上。

过了片刻,她缓缓站起来。

佣人走进客厅。

“太太,午饭想吃什么?”

闻令舒回过头。

“清淡些就好。”

她想了想,又说:

“下午把车备好。”

“您要出去?”

“嗯。”

“去哪儿?”

闻令舒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

雨后的空气带着一股湿润的草木香气。

她深深吸了一口。

“先去一趟银行。”

佣人点头应下。

闻令舒却没有立即离开。

她忽然想起,姐姐当年留在上海的那笔存款。

费仲勋说,姐姐死前已经把钱花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几件首饰,也一并送回了闻家。

可姐姐从前是个很会管钱的人。

她甚至连买一双新鞋,都要认真记在账上。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在短短几年里,将母亲留给她的那笔钱全数花光?

想到这里,闻令舒慢慢眯起眼睛。

也许该去银行问问。

她转身上楼,换了一身适合出门的衣裳。

临走前,又从抽屉里取出那份旧报纸。

这一次,她没有将它留在家里。

而是仔细折好,放进了随身的皮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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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一份旧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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