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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岸灯 第7章 第二次见面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2 15:58:21 来源:文学城

闻令舒第二次见到岑肃川,是在裴家的花厅里。

那天下午,她原本只是来陪容曼筠挑选慈善义卖的捐赠品。

谁知刚进门,便瞧见客厅里坐着一位熟人。

岑肃川穿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整齐,手边放着一顶黑色礼帽,正襟危坐在沙发上。

裴绍嵩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支雪茄,正慢悠悠地说话。

听见脚步声,裴绍嵩抬起头。

“哟,令舒来了。”

闻令舒笑着打招呼。

“裴先生。”

“找你曼筠姐?”

“是。她前两天说有几样东西拿不定主意,叫我来瞧瞧。”

“去吧,她在楼上。”

裴绍嵩笑道:

“你们女人家忙起来,可比我们办案还认真。”

闻令舒正要接话,忽然瞥见岑肃川。

他已经站起身。

“嫂夫人。”

“岑处长。”

闻令舒笑盈盈地看着他。

“好些日子没见了。”

岑肃川略微颔首。

“是。”

“您今日倒有空。”

裴绍嵩听见,哈哈笑起来。

“他哪里有空?我亲自打电话叫来的。再不把他从局里拖出来,怕是要长在审讯室里了。”

闻令舒忍不住笑了。

“那可不好。审讯室里想必连太阳都见不着,岑处长模样生得这样好,岂不可惜?”

裴绍嵩笑得更厉害。

岑肃川却没有笑。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睛。

“嫂夫人说笑了。”

闻令舒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

于是笑道:

“岑处长,您每次都说我在说笑,难道我就没有一句正经话?”

岑肃川抬眼。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有。”

“哪一句?”

“方才那句。”

闻令舒一怔。

裴绍嵩先笑出声来。

“好啊!肃川,你如今也学会说漂亮话了?”

岑肃川这才意识到,自己答得似乎不大妥当。

他稍稍顿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审讯室确实见不着多少太阳。”

裴绍嵩笑得直摇头。

闻令舒也忍不住笑起来。

“岑处长,您不解释还好。”

岑肃川没有再说话。

他原本也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

尤其对方说话轻巧,眉眼间总带着一点笑意,明明没有半分恶意,却总能叫人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幸好这时容曼筠从楼上走下来。

“令舒!”

她远远招手。

“快来帮我看看。”

闻令舒应了一声,朝裴绍嵩略一点头。

“那我先过去了。”

“去吧。”

她转身上楼。

岑肃川重新坐下。

裴绍嵩仍在笑。

“瞧见没有?这才叫会说话。”

岑肃川没有接话。

裴绍嵩慢悠悠地吸了口雪茄。

“令舒这孩子,聪明,爽快,又懂礼数。难怪砚衡娶了她之后,整个人都比从前和气。”

岑肃川道:

“副局长一向待人周到。”

“是啊。”

裴绍嵩笑着点头。

“他那份周到,你学不来。”

岑肃川淡淡道:

“卑职也没有打算学。”

裴绍嵩看了他一眼。

随即哈哈大笑。

“你呀!”

笑声落下,裴绍嵩却忽然换了神色。

“肃川,曹庆生的事情,外头已经有些风声了。”

岑肃川抬起眼。

裴绍嵩将雪茄放下。

“有人说,是你把他打死的。”

“不是。”

“我知道。”

裴绍嵩摆了摆手。

“尸检不是说了,死于中毒么。”

岑肃川没有回答。

“可外头的人不知道。”

裴绍嵩继续道:

“他们只知道人进了你的审讯室,没几天便死了。如今曹家若闹起来,上头难免要问。”

岑肃川声音平静。

“该怎么问,便怎么问。”

裴绍嵩看着他。

“你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

“万一有人借题发挥呢?”

岑肃川稍稍抬起下巴。

“那也得先看看是谁给曹庆生下的毒。”

裴绍嵩端起茶杯。

两人对视片刻。

随后,局长缓缓笑了。

“不错。”

他说。

“先查清楚,再谈别的。”

岑肃川没有接话。

窗外阳光正好。

花厅里隐约传来女人们说笑的声音。

裴绍嵩重新靠回沙发,仿佛方才那场谈话从未发生过。

“好了,今天在家里,不谈这些。”

他笑着说:

“你也该学着过过寻常人的日子。”

楼上的小客厅里,已经摆满了东西。

有旧式银器、玉镯、瓷瓶,还有几件外国带回来的摆设。

容曼筠拿起一只白瓷茶杯。

“你看看,这个拿去如何?”

闻令舒接过来,对着光细细看了看。

“不错。”

“真不错?”

“东西不错。”

闻令舒笑道:

“不过您若想叫人出高价,还得给它编个好故事。”

容曼筠一怔。

“什么故事?”

“譬如这套茶具是哪位名家留下来的,又或者是什么年头从欧洲带回来的。总之,不能只说它是一套杯子。”

“怎么,杯子还得有身世?”

“自然。”

闻令舒一本正经地答道:

“人买东西,买的未必只是东西。”

容曼筠望着她,忽然笑了。

“这话倒像砚衡说的。”

闻令舒也笑。

“那说明我们夫妻还算有些相像。”

她将茶杯放回盒子里。

又拿起一只旧式银烟盒。

盒面镶着一小块蓝色珐琅,边角略有磨损。

“这个倒不错。”

容曼筠看了一眼。

“我还当太旧了,没人肯要。”

“旧也有旧的好。”

闻令舒轻轻按开盒盖。

里面空空的,底部刻着一行细小的法文字母。

她辨认了片刻。

“是法文。”

“写的什么?”

“‘赠我最亲爱的人’。”

容曼筠笑道:

“原来是件情人间的礼物。”

“也未必。”

闻令舒把盒子合上。

“说不定送的时候亲爱,过两年便不亲爱了。”

容曼筠抬手拍了她一下。

“你这张嘴!”

闻令舒笑得眉眼弯弯。

“我不过说句实话。”

“偏你总有一套道理。”

容曼筠摇摇头。

“好好一件东西,让你一说,倒像不吉利了。”

闻令舒看着那只银烟盒。

忽然想起姐姐从前也有过一只类似的。

那是费仲勋送她的。

姐姐那时不抽烟,便把烟盒拿来装发夹和小首饰。

她爱惜得很。

连盒面上沾了一点水,都要赶紧拿丝帕擦干。

后来姐姐去了上海。

再后来,便没有人知道那只烟盒去了哪里。

闻令舒将手里的东西放回桌上。

容曼筠注意到她忽然安静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

闻令舒笑了笑。

“想起一件旧事。”

容曼筠看着她,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才说:

“行了,东西慢慢挑。今天留下吃饭,砚衡待会儿也来。”

“他也来?”

“老裴叫的。”

容曼筠拿起一张清单。

“说是晚上有几个熟人,一起吃顿便饭。”

闻令舒点点头。

“好。”

她又看了看桌上剩余的物件。

“曼筠姐,这些东西都卖了,您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

容曼筠笑道。

“搁在家里也是落灰。若真能给医院换几箱药,倒比放着强。”

闻令舒望着她。

忽然觉得有些感动。

容曼筠待人圆融,常年出入官太太们的交际圈,平日自然少不得讲究面子。

但她也并不只是为了面子才做这些事。

这一点,闻令舒一直很喜欢。

她低头重新拿起清单。

“那咱们可得好好办。”

傍晚,邵砚衡果然到了。

他进门时,手里提着两盒点心,见妻子坐在花厅里,便笑着走过去。

“令舒。”

“你来了?”

“嗯。”

邵砚衡将点心放在桌上。

“给你们带了些吃的。”

容曼筠笑道:

“砚衡,你倒是越来越会疼太太了。”

“她下午忙了这么久,总该吃些东西。”

闻令舒打开盒子,瞧见里头装着几样做工精致的小点心。

“您这点心买得倒巧。”

“怎么?”

“我们刚才还说,义卖会除了那些古董首饰,还该添几样新鲜东西。”

邵砚衡笑道:

“那正好。”

容曼筠忍不住感叹:

“你们两个,倒是心有灵犀。”

闻令舒抬头看了丈夫一眼。

邵砚衡也看向她。

两人相视一笑。

笑得自然,谁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岑肃川坐在另一侧,恰好看见这一幕。

他没有多想。

只觉得邵砚衡在人前确实十分周到。

连给妻子送点心,都做得恰到好处。

这样的人,难怪在局里人缘极好。

裴绍嵩这时走过来。

“行了,行了。砚衡难得来一趟,你们可别只顾着点心。”

容曼筠白了丈夫一眼。

“人家夫妻说两句话,你也要管。”

裴绍嵩哈哈笑道:

“好好好,我不管。”

他说完,转向邵砚衡。

“跟我去书房一趟。”

邵砚衡会意。

“好。”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花厅。

闻令舒看着丈夫的背影,轻轻摇头。

“我就知道。”

容曼筠笑道:

“知道什么?”

“裴先生说请吃饭,十回有八回要顺道谈公事。”

“那还不是老裴的毛病。”

容曼筠也叹气。

“这家里若不是我看着,怕是早改成第二个调查局了。”

闻令舒笑起来。

她抬眼望向花厅另一端,发现岑肃川仍坐在那儿。

别人都已经开始三三两两地说话,唯独他坐得笔直,膝上放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拿来的书。

闻令舒看了一眼。

书的封面她认得。

是一本法文版的《基督山伯爵》。

她忽然来了兴致。

“岑处长。”

岑肃川抬头。

“嫂夫人。”

“您也读这个?”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书。

“随手翻翻。”

“喜欢吗?”

“还可以。”

“哪一段最好?”

岑肃川停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嫂夫人也读过?”

“读过。”

闻令舒走近两步。

“我小时候读的是译本。那时候喜欢得很,常常躲在被子里看,第二天困得连先生讲课都听不进去。”

岑肃川看着她。

“嫂夫人喜欢什么?”

“复仇。”

她答得十分干脆。

岑肃川略微抬眼。

闻令舒笑了笑。

“怎么,没想到?”

“有一点。”

“为什么?”

“我以为……”

岑肃川停住。

闻令舒望着他。

“以为什么?”

他想了想。

“以为嫂夫人更喜欢那些描写爱情的故事。”

闻令舒忽然笑起来。

“岑处长,您也这样看女人?”

岑肃川微微一顿。

她继续道:

“难道女人就只能喜欢谈情说爱,不能喜欢报仇雪恨?”

“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岑肃川看着她。

片刻后,竟然没有反驳。

“是我想得狭隘了。”

闻令舒怔了一下。

随即笑了。

“您倒肯认错。”

“说错了,自然该认。”

他说得十分平静。

闻令舒反而有些意外。

她原本以为,像岑肃川这样的人,定然很难承认自己有什么不对。

没想到他竟答得这样坦荡。

她索性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那您说说,书里最欣赏谁?”

岑肃川想了想。

“爱德蒙。”

“为什么?”

“他有耐心。”

闻令舒笑了。

“就因为这个?”

“还有。”

“什么?”

“知道自己要什么。”

闻令舒望着他。

岑肃川将书合上。

“他用了许多年筹划一件事。旁人以为他早已放下,他却从未忘记过。”

闻令舒微微点头。

“确实。”

“而且,”岑肃川继续道,“他没有在最该动手的时候心软。”

闻令舒原本含笑听着。

听见这句,笑意却略微淡了些。

“岑处长很赞成他的复仇?”

“为什么不赞成?”

“因为有些人未必该由他来审判。”

岑肃川看着她。

“那该由谁?”

“法律?”

她说这话时,并没有十分肯定。

甚至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

岑肃川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浅。

“嫂夫人觉得,法律一定能替人讨回公道?”

闻令舒没有立即回答。

她想起姐姐的死。

那年警署不过草草查了几日,便下了自尽的结论。

她自己也曾疑惑过,可到底没有什么证据,只能接受。

若说法律总能替人讨回公道,她实在不敢相信。

但若说一个人可以凭自己的判断随意惩罚别人,她又觉得危险。

于是她想了想,答道:

“未必。”

岑肃川没有说话。

闻令舒继续道:

“可一个人若既做原告,又做法官,最后还亲自做刽子手,岂不是想怎样便怎样?”

岑肃川望着她。

过了片刻,他问:

“那若有人害了你最亲近的人,而法律又奈何不了他呢?”

闻令舒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巧。

巧得她几乎以为,对方知道了什么。

可岑肃川神情平静,目光坦然,显然不过是顺着书中的情节随口一问。

她沉默片刻。

“那我大概也想报仇。”

岑肃川点了点头。

仿佛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闻令舒又道:

“不过,想归想,做归做。”

“有区别?”

“自然有。”

她笑了笑。

“我还常想把那些惹人讨厌的家伙赶出临州呢,难道真能赶?”

岑肃川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她。

“若你有这个本事呢?”

闻令舒一怔。

片刻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岑处长,您是做调查的,怎么倒比我还爱往极端处想?”

岑肃川微微垂眼。

“习惯了。”

“这习惯可不好。”

“为什么?”

“容易把寻常日子过得太累。”

岑肃川没有回答。

他忽然发现,这位嫂夫人虽然言语轻快,心里却并不是没有自己的主意。

她能够欣赏复仇的快意。

也明白受了委屈的人未必都能等来公道。

但她不会因为一时痛快,便将所有事情都说成理所应当。

这样的性情,他从前很少见到。

至少在自己身边,很少见到。

“嫂夫人。”

他忽然问。

“你不喜欢伯爵?”

“喜欢呀。”

闻令舒笑得明亮。

“我方才不是说了吗?小时候最爱看他报仇。”

“那现在呢?”

“现在……”

她想了想。

“还是喜欢。”

岑肃川略微一怔。

闻令舒继续道:

“只是如今读起来,觉得他也未必真比别人快活多少。”

她望着岑肃川。

“岑处长,您说一个人若用了大半辈子去恨旁人,到最后仇也报了,人也死了,剩下的日子该怎么过?”

岑肃川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的风吹动纱帘。

花厅另一端传来瓷杯碰撞的轻响。

过了许久,他才说:

“至少仇报了。”

闻令舒看着他。

这句话说得十分平静。

没有半分激昂。

却莫名让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确实相信自己所说的一切。

她忽然明白,岑肃川并不是那种嘴上喜欢说狠话的人。

他若认为一件事应该做,便真的会去做。

至于旁人怎样想,恐怕很难改变他。

闻令舒笑了笑。

“看来咱们读同一本书,读出来的东西倒不一样。”

岑肃川点头。

“是。”

“那也好。”

她站起身。

“若人人想的一样,读书还有什么意思?”

岑肃川也随之起身。

“嫂夫人说得是。”

闻令舒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那本书是曼筠姐的?”

“应该是。”

“您要看完吗?”

岑肃川看了眼封面。

“已经看过了。”

“那我借回去?”

“自然。”

“您不介意?”

岑肃川略微一顿。

“我为什么要介意?”

闻令舒忍不住笑起来。

“也是。”

她伸手拿起书。

“多谢岑处长割爱。”

“嫂夫人客气。”

说完,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闻令舒低头翻了翻书页,忽然抬眼。

“岑处长。”

“嗯?”

“您平常除了查案,还喜欢做什么?”

岑肃川沉默片刻。

“读书。”

“还有呢?”

“没有了。”

闻令舒望着他。

片刻后,忍不住笑起来。

“原来砚衡说的是真的。”

岑肃川抬眼。

“副局长说什么?”

“他说您这人没趣得很。”

岑肃川没有恼。

他只是淡淡道:

“副局长说得不错。”

闻令舒原以为他会辩解两句。

不料他竟直接认下,反倒把她逗笑了。

“您倒实在。”

岑肃川看着她。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闻令舒轻轻摇头。

“也不尽然。”

“什么?”

“我看岑处长也不算全无趣味。”

他微微一怔。

“何以见得?”

闻令舒晃了晃手里的书。

“至少您选书的眼光不错。”

说完,她便笑着转身,往容曼筠那边走去。

岑肃川站在原处。

直到她走远,才重新坐下。

晚饭前,裴绍嵩又把岑肃川叫进了书房。

这回邵砚衡也在。

桌上摆着一只茶壶,旁边还有两杯尚未喝完的茶。

裴绍嵩坐在书桌后,神情比下午严肃些。

“肃川。”

“局长。”

“曹庆生死在局里的事情,上面已经知道了。”

岑肃川没有显出意外。

“是。”

“南京那边来电话,说要听一听调查结果。”

“卑职正在查。”

“查到哪里了?”

岑肃川看了看邵砚衡。

邵砚衡坐在一旁,神情温和。

见他望过来,便微笑着点了一下头。

“肃川,有什么情况,尽管说。”

岑肃川没有立即开口。

裴绍嵩问:

“怎么?”

“目前尚未查出下毒的人。”

岑肃川答道。

“但可以确定,曹庆生不是自尽。”

裴绍嵩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这么说,真有人在咱们局里动了手?”

“是。”

“有怀疑对象吗?”

“暂时没有确证。”

裴绍嵩看着他。

“肃川,你手下的人是不是也该好好整顿整顿了?”

“应该。”

岑肃川没有推脱。

“人死在我的看管之下,是我的失职。”

邵砚衡这时开了口。

“局长,依我看,这件事倒也不能全怪肃川。”

裴绍嵩转向他。

“怎么讲?”

“曹庆生牵涉的事情太杂,外头想让他闭嘴的人,恐怕不止一个。”

邵砚衡慢慢说道:

“肃川在明处查案,旁人若存心作梗,未必防得住。”

岑肃川看了他一眼。

邵砚衡神情坦然。

“当然,后院的规矩还是要整顿。往后犯人的饮食、看管,都该更加仔细。”

裴绍嵩点了点头。

“这话公道。”

他转向岑肃川。

“肃川,你觉得呢?”

岑肃川答道:

“副局长说得是。”

裴绍嵩这才露出一点笑意。

“好。你们两个能这样想,我便放心了。”

他端起茶杯。

“这件事先由肃川继续查,砚衡从旁协助。上头若来问,我替你们挡一挡。”

邵砚衡立即道:

“辛苦局长。”

岑肃川也微微颔首。

“多谢局长。”

裴绍嵩摆了摆手。

“行了。今日先这样。”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

“再不出去,我太太又该说我把家里改成衙门了。”

三人都笑了笑。

邵砚衡先起身。

岑肃川跟在后头。

两人走出书房时,裴绍嵩忽然又叫住他。

“肃川。”

岑肃川停住。

“局长?”

裴绍嵩看着他。

“曹庆生那件事,尽快查清楚。”

“是。”

“人死了,总要有个交代。”

岑肃川点头。

“卑职明白。”

他说完,转身离开。

邵砚衡站在门边等他。

两人并肩往花厅走。

走廊里安静得很。

过了一会儿,邵砚衡忽然开口。

“肃川。”

“副局长。”

“最近辛苦了。”

“职责所在。”

邵砚衡笑道: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认真。”

岑肃川没有接话。

邵砚衡继续说:

“曹庆生的事,我也很遗憾。人既然死了,往后再怎么查,总归麻烦。”

岑肃川看着前方。

“所以更要查。”

邵砚衡微微一顿。

随后笑了。

“不错。”

他侧过头。

“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管开口。”

“多谢副局长。”

两人走到花厅门口。

里面正传来闻令舒的笑声。

她不知说了什么,把容曼筠逗得直摇头。

邵砚衡听见,神情不自觉地松缓下来。

“令舒又在胡说八道了。”

他说得带着一点纵容。

岑肃川抬眼望过去。

闻令舒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向容曼筠比划着什么。

她说话时眉眼生动,语速略快,笑起来整个人都显得明亮。

岑肃川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邵砚衡却已经笑着走过去。

“令舒。”

闻令舒回头。

“砚衡,你们总算谈完了?”

“嗯。”

“再晚些,我可要叫曼筠姐去书房里抓人了。”

邵砚衡笑起来。

“那幸好出来得早。”

容曼筠在旁边摇头。

“我看你们三个,真该搬张桌子住在局里算了。”

裴绍嵩恰好走来。

听见这话,立即道:

“夫人饶命,往后不敢了。”

众人笑起来。

岑肃川站在一旁,也微微牵了一下唇角。

晚饭时,闻令舒坐在邵砚衡身边。

岑肃川隔着两三个位置,偶尔听见她与容曼筠说话。

她说起静文书局的赵老板如何与何账房争租金,又说仁济医院筹备义卖时闹出的几桩小趣事。

裴绍嵩听得很有兴致。

“令舒,你倒真有做买卖的本事。”

闻令舒笑道:

“裴先生,您可别这样夸我。我不过会算几笔小账。”

“会算小账的人,未必不会算大账。”

裴绍嵩意味深长地说。

邵砚衡在旁边接话:

“她若真想做买卖,恐怕比我强。”

闻令舒转头看他。

“您这话可说早了。”

“怎么?”

“我顶多替人收收租,您手里管的那些事情,我可看不明白。”

邵砚衡笑了。

“看不明白是好事。”

“为什么?”

“省心。”

闻令舒想了想。

“那倒也是。”

她说完,便低头夹菜。

岑肃川坐在另一侧,始终没有插话。

他却忽然觉得,这对夫妻之间似乎有一种很特别的默契。

他们说话自然,玩笑也开得恰到好处。

邵砚衡会替闻令舒盛汤,记得她不喜欢太浓的茶。

闻令舒则知道丈夫何时愿意说话,何时不想多谈。

两人相处得妥帖。

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地方。

岑肃川并不觉得奇怪。

一个精于世故的男人,娶了一位聪明明艳的妻子。

他们自然能够把日子过得体面。

他甚至有些羡慕邵砚衡的好运气。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岑肃川没有继续想下去。

晚饭后,众人没有立即散去。

裴绍嵩兴致不错,叫佣人开了留声机。

花厅里响起一支轻快的舞曲。

容曼筠拉着闻令舒,叫她陪自己看看新到的一批唱片。

邵砚衡则陪几位男客喝酒。

岑肃川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裴绍嵩有些不满。

“又要走?”

“局里还有事。”

“就不能明天再办?”

“恐怕不行。”

裴绍嵩看了他片刻。

最终摆了摆手。

“罢了,随你。”

岑肃川点头。

“多谢局长。”

他取过大衣,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岑处长。”

他回过头。

闻令舒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那本《基督山伯爵》。

“您要走了?”

“是。”

“这么早?”

“有些公务。”

闻令舒看了看钟。

“岑处长,您这人真不懂享福。”

岑肃川微微颔首。

“让嫂夫人见笑了。”

她笑起来。

“怎么又是这句?”

岑肃川略微一顿。

闻令舒没有继续逗他,只是举起手里的书。

“这个我带走了。”

“好。”

“下回还您?”

“不必。”

“那怎么行?又不是我的。”

“是裴太太的书。”

闻令舒一怔。

随即笑得更厉害。

“您倒提醒我了。”

岑肃川看着她。

“怎么?”

“我方才还以为是您的,跟您客气了半天。”

岑肃川微微低头。

嘴角竟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闻令舒正好看见。

她忽然指着他。

“岑处长,您笑了。”

岑肃川脸上的笑意立即淡了。

“没有。”

“有。”

“嫂夫人看错了。”

“我眼睛好得很。”

岑肃川一时无话。

闻令舒忍不住笑起来。

“您瞧,笑一笑也没什么不好。”

岑肃川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终于低声说:

“嫂夫人说得是。”

闻令舒满意地点头。

“这就对了。”

说完,她侧身让开。

“路上小心。”

“多谢。”

岑肃川略微颔首。

“嫂夫人留步。”

他转身离开。

走到台阶下时,外头已经起了风。

司机替他拉开车门。

岑肃川坐进去,随手摘下手套。

汽车缓缓驶出裴家公馆。

他闭目靠在椅背上。

原本脑子里想的是曹庆生。

那人临死前提到的那个姓氏。

还有裴绍嵩今日在书房里说话时的神情。

可不知怎么,思绪忽然岔了一下。

他想起闻令舒方才站在花厅里,指着他说“您笑了”的样子。

那个女人似乎很喜欢拿他取笑。

偏偏每句话都说得轻巧,没有半点令人不快的意思。

岑肃川睁开眼。

忽然觉得自己今日话说得有些多了。

他平日很少与人谈论小说。

更不会在别人家里,陪一位官太太闲谈什么复仇、法律与人生。

那些事情原本没有意义。

何况她还是邵砚衡的妻子。

他想了想,便将这件事抛到脑后。

司机从后视镜里问:

“处长,回家?”

“不。”

岑肃川看着窗外。

“去北埠。”

“这么晚?”

“嗯。”

司机没敢再问。

汽车在前面的路口转了方向。

裴家公馆里,邵砚衡刚喝完最后一杯茶。

闻令舒走过来,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砚衡,咱们也该回去了。”

“累了?”

“有点。”

邵砚衡抬手看了眼钟。

“是晚了。”

他向裴绍嵩夫妇告辞,陪妻子走出花厅。

车上,闻令舒将那本《基督山伯爵》放在膝上。

邵砚衡看见,随口问:

“新买的?”

“曼筠姐借我的。”

“你不是读过?”

“小时候读过。如今再看看,兴许别有一番意思。”

邵砚衡点点头。

“不错。”

闻令舒忽然笑道:

“说起来,今日还跟岑处长聊了几句这本书。”

邵砚衡抬眼。

“肃川?”

“嗯。”

“他也读这个?”

“读。”

邵砚衡似乎有些意外。

随即笑了。

“倒看不出来。”

“您不是说,他成天只知道办案?”

“差不多。”

“那您可看走眼了。”

闻令舒笑盈盈地道:

“岑处长不光读小说,谈起书来,还有一套自己的道理。”

邵砚衡饶有兴致。

“哦?什么道理?”

“说一个人若有了仇,便该报。报仇的时候,也不必顾虑太多。”

邵砚衡听完,忽然笑起来。

“这倒像他说的话。”

“您也这样觉得?”

“当然。”

他摇头。

“肃川这个人,凡事都认死理。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只要认准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闻令舒想了想。

“我倒觉得,他未必分得那么清楚。”

邵砚衡看向她。

“怎么讲?”

“他觉得自己认准的事情,就该照着自己的意思办。”

闻令舒靠在椅背上。

“可有些事情,本来就未必能分得清楚。”

邵砚衡望着妻子。

片刻后,忽然笑了。

“令舒。”

“嗯?”

“你今日倒把肃川看得很透。”

闻令舒不以为意。

“不过随便聊了几句。”

“是吗?”

“是啊。”

她低头翻开书。

“不过岑处长这人,也确实有意思。”

邵砚衡笑了。

“哪里有意思?”

“他不大会说场面话。”

闻令舒想了想。

“有时候明明只要客气两句便过去了,他偏要认真解释半天。”

“那是他的毛病。”

“可也不算坏。”

“哦?”

“总比那些一句实话都没有的人强。”

邵砚衡听见这句,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你这话,若让局里那些人听见,怕是要说你替肃川讲话了。”

“我不过说句公道话。”

闻令舒翻过一页。

“再说,他只是有些不近人情,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邵砚衡听着,笑意稍稍淡了一点。

他想起今日曹庆生的事情。

也想起后院那些被岑肃川审过的人。

过了一会儿,他温声道:

“令舒。”

“嗯?”

“肃川这个人,你平日见见、说说话,倒没什么。”

闻令舒抬起头。

“怎么?”

“只是他工作上的事情,你往后还是少问。”

她有些好奇。

“为什么?”

邵砚衡微微笑了。

“怕吓着你。”

闻令舒看了他一会儿。

随后也笑了。

“您未免太小看我了。”

“不是小看。”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滑落的披帛。

“有些事情,知道了并不见得好。”

闻令舒没有再问。

她当然知道,调查局那种地方,不会像裴家花厅一样,整日谈论书籍、衣裳与点心。

她也知道岑肃川并非什么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他能一边坐在别人家的客厅里谈论小说,一边回到调查局下令审讯犯人。

这两种模样,原本便可以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

她没有因此觉得特别。

毕竟她自己的丈夫,也远不止眼前这一副温和体贴的面孔。

闻令舒低下头,重新翻开书。

车窗外,临州的街灯一盏盏向后退去。

邵砚衡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并没有把妻子与岑肃川的那场闲谈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闻令舒喜欢与人说笑,岑肃川又偏偏是个经不起玩笑的性子,两人遇到一处,自然有趣。

至于别的……

他连想都没有想过。

那个连对着女人说句好听话都要斟酌半天的岑肃川,除了案子和公事,眼里还能装得下什么?

汽车驶到邵公馆门前时,闻令舒已经有些困了。

邵砚衡先下车,伸手扶她。

闻令舒将书交到他手里,提着裙摆走下车。

夜风略凉。

邵砚衡替她披好外套。

“明天还出去?”

“上午去一趟银行,下午大概在家。”

“好。”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里走。

走到楼梯口,闻令舒忽然问:

“砚衡。”

“嗯?”

“你今日怎么老提岑处长?”

邵砚衡一怔。

随即笑起来。

“不是你先提的?”

闻令舒想了想。

“好像也是。”

她自己也觉得好笑。

“算啦,不说他了。”

邵砚衡点头。

“早些睡。”

“晚安。”

“晚安。”

闻令舒抱着书上楼。

西边卧室的灯很快亮起来。

邵砚衡则走进书房。

桌上放着一只刚送到的牛皮纸信封。

没有署名。

也没有落款。

他拆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张简短的便条。

只有寥寥几行字。

邵砚衡看完,神情渐渐沉下来。

他原以为曹庆生一死,城南仓库那桩事便能暂时缓一缓。

如今看来,倒是有人比岑肃川更急。

他将便条重新折好,放进抽屉。

片刻后,拿起电话。

“喂?”

“是我。”

“明天早上,替我约个人。”

电话那端问了句什么。

邵砚衡看着桌上的灯。

“裴局长。”

他说。

“私下见。”

挂下电话后,他坐了很久。

直到走廊里的灯一盏盏熄灭,才终于起身。

另一边,岑肃川的汽车停在北埠码头。

江面上风很大。

他站在一处废弃仓库外,听许绍安低声汇报。

“处长,曹庆生家里找过了。”

“有什么?”

“他老婆说,死前几天,曹庆生曾经托人送回去一笔钱。”

“多少?”

“五千。”

岑肃川抬起眼。

“这么多?”

“是。”

“钱呢?”

“让他老婆藏起来了。”

“拿来。”

“已经带回局里。”

岑肃川点头。

许绍安又道:

“还有一件事。”

“说。”

“曹庆生的老婆说,他出事之前曾经讲过一句话。”

岑肃川转过身。

“什么话?”

许绍安迟疑片刻。

“他说,自己知道得太多了。”

江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岑肃川没有说话。

许绍安继续道:

“他还说,若自己哪天出了事,让家里人千万别去找邵副局长。”

岑肃川微微眯起眼。

“为什么?”

“没说。”

“还有呢?”

“他说……”

许绍安压低声音。

“真正可怕的,不是邵副局长。”

岑肃川的目光终于沉下来。

远处江面上,一艘轮船缓缓驶过。

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他站在风里,忽然想起裴绍嵩今日在书房里说的那句话。

——人死了,总要有个交代。

岑肃川慢慢笑了。

那笑意极冷。

“是啊。”

他轻声说道。

“总要有个交代。”

他转身走向汽车。

许绍安连忙跟上。

“处长,去哪儿?”

岑肃川拉开车门。

“回局里。”

“还要查?”

岑肃川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

“没什么。”

许绍安连忙低头。

岑肃川坐进车里。

汽车发动,沿着江边的旧路缓缓驶去。

他今日原本心情不错。

那本《基督山伯爵》,那场并不算乏味的晚宴,还有闻令舒笑着说他并非全无趣味的模样,都曾使他难得放松片刻。

但此刻,他已经不再想那些。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杀了人。

又有人费尽心思,让这桩案子永远查不清楚。

他倒想看看,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至于曹庆生究竟冤不冤,死得惨不惨,他并不在意。

他只知道,自己还没问完的话,如今再也问不到了。

这笔账,总得找个人算。

汽车驶入夜色。

而在城西的邵公馆里,闻令舒已经换好睡衣,靠在床头翻开了那本借来的小说。

她读了几页,忽然想起下午与岑肃川谈论复仇时,他那副认真得近乎固执的神情。

——至少仇报了。

她忍不住轻轻摇头。

“真是个怪人。”

说完,便继续低头读书。

窗外灯影摇曳。

她不知道,这个被她称作怪人的男人,正沿着江边赶回调查局,准备追查一桩足以使临州许多人寝食难安的秘密。

也不知道,他今日与她谈论的那些关于复仇与公道的话,有一天竟会以一种她从未设想过的方式,重新落到自己身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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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二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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