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隔岸灯 > 第5章 一个不近人情的人

隔岸灯 第5章 一个不近人情的人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2 15:58:21 来源:文学城

岑肃川不喜欢旁人哭。

尤其不喜欢女人哭。

在他看来,人一旦哭起来,原本三两句话便能说清楚的事情,往往要拖上半个钟头。问她姓什么,她说自己命苦;问她住哪里,她说家中还有老母;问她丈夫做了什么,她便一味喊冤,仿佛眼泪多流一些,黑的便能变成白的。

所以,当那个穿着褪色蓝布旗袍的女人跪在调查局门口时,他连脚步都没有停。

“岑处长!”

女人突然扑过来。

“岑处长,求求您,放了我男人吧!”

岑肃川侧身避开。

女人扑了个空,险些跌倒。

警卫立即上前,将她拦住。

“干什么!这里也是你能闹的地方?”

“我不闹,我不闹!”

女人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就是想问问,我男人什么时候能回家。他已经三天没回去了,孩子还等着他……”

岑肃川停住脚步。

“你男人叫什么?”

女人眼睛一亮。

“薛有成!城南货栈的搬运工。前天夜里叫你们带走的!”

“薛有成。”

岑肃川想了一下。

“知道。”

女人连忙往前挪了两步。

“处长,他就是个出苦力的,平常连字都认不得几个,哪里懂得什么机密!求您高抬贵手……”

“他替人运过货。”

“他就是靠搬货吃饭的呀!”

“运的什么货?”

女人愣了愣。

“我不知道。”

“谁雇的?”

“我也不知道……”

岑肃川看着她。

“那你怎么知道他没犯事?”

女人张着嘴,答不上来。

片刻后,她又哭起来。

“他是我男人,我还不知道他吗?他胆子小得很,见了警察都绕着走,绝不敢干坏事的!”

岑肃川没有说话。

女人以为他听进去了,连忙继续道:

“处长,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小的才四岁,这两天直嚷着找爹。大的也不敢去学堂了,怕别人笑话……”

岑肃川抬起腕表。

八点十分。

他已经耽搁了三分钟。

“你男人的事,查清楚自然会处理。”

“那什么时候查清楚?”

“不知道。”

女人怔住。

“您……您不知道?”

“嗯。”

岑肃川看向警卫。

“别让她堵门。”

说完,便往办公楼里走。

女人忽然挣脱警卫,冲着他的背影喊:

“岑处长!您总不能不讲道理啊!”

岑肃川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

“你若想讲道理,等他出来,去法院讲。”

“可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岑肃川看着她,声音平淡。

“这正是我要问他的。”

女人还想说什么,警卫已经将她拉开。

岑肃川转身进了大楼。

身后隐隐传来哭声。

他仿佛没有听见。

许绍安正等在楼梯口。

“处长。”

“车备好没有?”

“备好了。”

“人呢?”

“还在后院。”

岑肃川一边上楼,一边问:

“开口了?”

“没有。”

“昨天夜里呢?”

“也没有。”

岑肃川停下脚步。

许绍安连忙解释:

“这人实在嘴硬,前后问了几回,始终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岑肃川看了他一眼。

“问了几回?”

“三回。”

“动手没有?”

“动了。”

“还不说?”

“是。”

岑肃川没有再问。

继续往前走。

许绍安跟在身后,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处长,那个薛有成,我看可能真不知道多少。”

“怎么讲?”

“他就是个搬货的。”

“搬货的便不能替人送情报?”

“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许绍安不敢接话。

岑肃川走到办公室门前,忽然回过头。

“绍安。”

“处长。”

“你知道为什么有人宁愿挨打,也不肯说实话吗?”

许绍安想了想。

“怕牵连别人?”

“这是一种。”

“还有……”

“还有一种,是他知道,说出来的后果,比挨打更严重。”

岑肃川推开门。

“薛有成未必知道那五箱货究竟是什么,但他一定知道自己替谁做过事。”

许绍安点点头。

“明白。”

岑肃川将大衣脱下。

“今天不问他了。”

许绍安一怔。

“不问了?”

“嗯。”

岑肃川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黑色手枪,检查过后,放进枪套。

“带他去城南。”

“去城南做什么?”

“让他认人。”

上午九点,城南的街市已经热闹起来。

石板路上还留着昨夜的雨水,黄包车夫在路口招揽生意,挑担卖菜的小贩沿街吆喝。两侧的店铺大多刚刚开门,偶尔有洋车从街上驶过,行人便纷纷往路边让。

一辆黑色汽车停在街口。

车门打开,两个穿便衣的调查员先后下车。

随后,一个穿灰色短褂的男人被带了出来。

男人三十出头,身形瘦削,脸色灰白,走路一瘸一拐。

正是薛有成。

他的嘴角破着,左边脸颊有些肿,一只手始终不大敢抬起来。

岑肃川最后下车。

他今日穿一身黑色西装,外套敞着,露出里面整齐的白衬衣。

天气并不冷,他却依旧戴着一副薄皮手套。

“前面。”

他抬了抬下巴。

薛有成抬头看了一眼。

“处……处长……”

“认得这地方?”

薛有成哆嗦了一下。

“认得。”

“来过?”

“来过。”

“做什么?”

“搬货……”

“给谁搬?”

薛有成不说话了。

岑肃川看着他。

“我再问一遍,给谁搬?”

薛有成低下头。

许绍安在旁边低声道:

“处长,要不要……”

岑肃川抬手制止。

“不用。”

他看着街对面的一家照相馆。

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几张发黄的照片。玻璃橱窗里摆着一台旧相机,上方的招牌写着四个字:

德和照相。

岑肃川走过去。

薛有成被两名调查员带着,跟在后面。

照相馆里,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报。

听见有人进门,他抬起头。

“几位先生,照相?”

岑肃川点了点头。

“照。”

“几寸的?”

“先不急。”

岑肃川把手套慢慢摘下来。

“老板贵姓?”

“姓孙。”

“孙老板。”

岑肃川笑了笑。

“开几年了?”

“七八年了。”

“生意怎么样?”

“勉强糊口。”

岑肃川看着柜台上那台相机。

“那可不容易。”

“是啊,如今年头不好,什么买卖都难做。”

岑肃川点头。

忽然往旁边让了一步。

“这个人,认得吗?”

薛有成被带上前。

孙老板看见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不认得。”

岑肃川看着他。

“真不认得?”

“不认得。”

“好。”

岑肃川点头。

转向薛有成。

“你呢?”

薛有成低着头。

半晌,才挤出一句:

“不……不认得。”

岑肃川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走到墙边,看了看挂着的几张样片。

其中一张是全家福。

照片里一男一女带着三个孩子,笑得十分体面。

岑肃川伸手指了指。

“孙老板,这张是你家里人?”

孙老板额头上冒出汗来。

“是……是我太太和孩子。”

“几个孩子?”

“三个。”

“都上学了?”

“两个上了。”

“挺好。”

岑肃川慢慢转过身。

“你既然有家有业,生意也不错,怎么非得替人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呢?”

孙老板脸色骤变。

“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岑肃川微微一笑。

“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打开后面那间屋子。”

孙老板连忙摆手。

“后面是暗房,不能随便开。里头都是底片,一见光就坏了。”

“哦。”

岑肃川点点头。

“那就坏了吧。”

他转向身边的调查员。

“开门。”

两个人立即往后走。

孙老板一下急了。

“哎!哎!你们不能这样!”

他冲过去拦。

许绍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站住!”

“你们到底什么人!”

岑肃川从怀里取出证件,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调查局。”

孙老板的脸,霎时白了。

暗房的门被打开时,里面只有一张工作台,几只显影盘,还有一排挂在绳上的底片。

屋子很小。

后墙上挂着一块厚重的黑布帘。

许绍安掀开帘子,看见后面竟还有一道木门。

“处长。”

岑肃川走过去。

“打开。”

木门上了锁。

调查员用枪托砸了几下,锁头便松了。

门推开。

里面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

墙上装着隔音用的厚毡布,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边有两把椅子。

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

岑肃川走到箱前,伸手揭开最上面的一只。

箱内填满木屑。

木屑下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件无线电零配件。

许绍安一下睁大眼睛。

“处长!”

岑肃川没有说话。

他又打开旁边一只。

里面放着两只金属机壳和几卷电线。

第三只木箱底部,还有一部尚未装配完成的电台。

岑肃川慢慢直起身。

“有点意思。”

他回头看向被带进来的孙老板。

“孙老板。”

孙老板两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岑肃川看着他。

“不是照相吗?”

孙老板嘴唇哆嗦。

“我……我不知道这些东西……”

“你自己开的店,后头有间屋子,你不知道?”

“是有人租的!”

“谁租的?”

“我不能说……”

岑肃川轻轻点头。

“好。”

他转向许绍安。

“把人带走。”

“是。”

孙老板猛地跪下来。

“处长!处长!我真是做小本买卖的!”

岑肃川没有理他。

他走到那张长桌前,伸手摸了摸桌面。

桌面上落着一层薄灰。

唯独靠近墙角的一处,十分干净。

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搬走。

他抬头看向屋顶。

一根细铜线沿着墙角穿进天花板。

岑肃川顺着线看了片刻。

忽然问:

“这屋子昨晚有人来过?”

孙老板已经被押到门边。

闻言,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岑肃川转身。

“带回来。”

调查员将人重新拖到面前。

岑肃川问:

“昨晚几点?”

孙老板低着头。

“没有……没有人来……”

岑肃川看了他几秒。

随后缓缓摘下另一只手套。

“绍安。”

“处长。”

“你们先出去。”

许绍安一怔。

“处长?”

“出去。”

许绍安不敢多问,立即带着其他人退到门外。

门关上了。

屋内只剩岑肃川和孙老板两个人。

岑肃川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他没有发脾气。

只是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慢慢点燃。

“孙老板。”

“处……处长……”

“我这个人,最不喜欢浪费时间。”

孙老板跪在地上。

“您饶了我吧……”

“我还没怎么样你。”

岑肃川吐出一口烟。

“你急什么?”

孙老板抬起头。

岑肃川看着他。

“你知道城南货栈的人,为什么会把东西送到你这里吗?”

孙老板没有回答。

“因为你地方小,不惹眼。”

岑肃川慢慢说道。

“前头照相,后头藏东西。买卖做得不大,来往的人又多,没人会特意盯着。”

他停了一下。

“想法不错。”

孙老板嘴唇发白。

岑肃川忽然笑了笑。

“可你忘了一件事。”

“什……什么?”

“人是会怕的。”

他说完,站起身。

慢慢走到孙老板面前。

“你知道我为什么带薛有成来吗?”

孙老板摇头。

“不是为了叫他认你。”

岑肃川俯下身。

“是为了让你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孙老板猛地抬起头。

岑肃川的脸近在眼前。

五官端正清俊,眼神却冷得令人心惊。

“他只挨了三天。”

岑肃川轻声说。

“你猜,你能挨几天?”

孙老板一下瘫在地上。

“处长……求您……”

岑肃川直起身。

“我数到三。”

他看了一眼腕表。

“一。”

孙老板嘴唇发抖。

“二。”

“我说!”

岑肃川没有说话。

孙老板伏在地上,连声道:

“昨晚确实有人来过!”

“几个人?”

“两个!”

“什么人?”

“一个戴帽子的男人,还有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

岑肃川眼神微微一动。

“女人?”

“是!”

“多大年纪?”

“三十岁上下……”

岑肃川看着他。

这话,与曹庆生说的一模一样。

太一样了。

一样得像有人提前教过。

他慢慢坐回椅子。

“孙老板。”

“在……”

“你们是不是商量好了?”

孙老板一怔。

“什么?”

岑肃川忽然把烟按灭在桌上。

“那个女人是谁?”

孙老板连忙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

“姓名。”

“不知道……”

“住址。”

“不知道……”

“她来做什么?”

“拿……拿东西……”

“拿走多少?”

“一箱……”

“哪一箱?”

孙老板忽然不说话了。

岑肃川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

拉开门。

“绍安。”

许绍安立即迎上来。

“处长。”

“把这两个人分开带回去。”

“是。”

“孙老板单独关。”

“明白。”

“还有,暗房里这几箱东西,全部带回局里。”

许绍安正要答应,岑肃川忽然又道:

“动作轻些。”

“是。”

“别碰坏了。”

他说完,转头看向屋内跪着的孙老板。

“有些东西,可比人值钱。”

一行人从照相馆出来时,街上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孙老板被押上汽车。

薛有成也被带了过去。

他似乎听见了什么,突然挣扎起来。

“处长!处长!”

岑肃川停住。

薛有成扑通一声跪在路边。

“我已经带您找到地方了!”

“嗯。”

“您答应过……答应过让我回家的!”

岑肃川看着他。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薛有成怔住。

“您……您不是说,只要我带您找到人……”

“我说的是,找到地方,我会重新考虑你的事。”

岑肃川纠正得十分认真。

“重新考虑,不是放人。”

薛有成张大嘴。

半晌,说不出话。

岑肃川伸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带走。”

两名调查员上前,将薛有成拉起来。

男人突然哭喊:

“岑处长!您不能这样!我家里还有孩子!”

岑肃川没有回头。

“你有孩子,别人就没有?”

薛有成被塞进汽车。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围观的人纷纷退开。

岑肃川坐进另一辆车里,神情如常。

许绍安上车后,忍不住问:

“处长,薛有成……”

“怎么?”

“他如今也算帮咱们找到地方了。”

“嗯。”

“是不是可以……”

岑肃川看向他。

许绍安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绍安。”

“处长。”

“你觉得他可怜?”

许绍安犹豫。

“属下只是觉得,他未必知道那些东西是做什么的。”

“那又怎样?”

岑肃川语气平静。

“帮人运货、故意隐瞒去向、被抓以后不肯交代,这些事情,是他自己做的。”

“是。”

“他老婆孩子可怜,跟他有没有犯事,是两回事。”

许绍安低下头。

岑肃川转向窗外。

“若你每查一个人,都先替他想想家里的日子还过不过,那你干脆别查了。”

车里安静下来。

许绍安没有再说话。

他跟了岑肃川两年,早已知道这位处长的脾气。

岑肃川并不爱骂人。

更不喜欢在外人面前失态。

可他一旦认准了某件事,便极少顾及旁人的处境。

他不在乎嫌疑人家里有没有孩子。

不在乎对方是不是第一次犯事。

甚至不大在乎自己用的手段,旁人听了会如何议论。

他只在乎事情究竟查到了什么程度。

而且,必须由他亲自判断。

中午,岑肃川没有回调查局。

他让司机把车开到城南一家小饭馆。

这家饭馆原本是给码头苦力做生意的,门面狭窄,桌椅油腻,墙上挂着一张旧年画。

许绍安有些意外。

“处长,咱们在这里吃?”

“嗯。”

“您平常不是不大在外头……”

“有事。”

岑肃川已经推门进去。

饭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

看见他,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岑……岑先生。”

岑肃川点头。

“老地方。”

老板连忙引他到后头一张靠窗的桌子。

“您稍坐,我这就去准备。”

岑肃川坐下,摘了手套。

许绍安跟过来。

“处长,您认识老板?”

“认识。”

“什么时候认识的?”

“前年。”

岑肃川没再解释。

老板端来两碗面。

岑肃川的那碗清汤寡水,只有几片青菜。

许绍安的碗里却加了一大块肉。

他有些不好意思。

“处长……”

“吃。”

许绍安拿起筷子。

刚吃两口,便听见后门轻轻响了一声。

一个穿粗布短褂的年轻男人走进来。

男人二十出头,身材精瘦,脸上带着一道旧疤。

他一进门,先向岑肃川点头。

“岑先生。”

岑肃川没有抬头。

“坐。”

年轻男人坐下。

老板立即端来一碗面。

三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过了片刻,岑肃川才问:

“昨晚去过?”

年轻人点头。

“去过。”

“见着人了?”

“见着了。”

“几个?”

“两个。”

“什么样?”

“一个男的,戴礼帽,四十来岁。另一个……”

年轻人停了停。

岑肃川抬起头。

“女人?”

“是。”

“灰色外套?”

年轻人惊讶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岑肃川没回答。

“接着说。”

年轻人低声道:

“那女人不是跟他们一路来的。”

岑肃川手里的筷子停住。

“什么意思?”

“我在门口守了半夜。戴礼帽的男人是先到的,约莫半个钟头后,那女人才来。”

“进去多久?”

“一刻钟。”

“出来时带东西没有?”

“没有。”

岑肃川抬眼。

“没有?”

“没有。”

“确定?”

“我看得清楚。”

岑肃川慢慢放下筷子。

“那她出来后去哪儿了?”

“坐车走了。”

“什么车?”

“黑色轿车。”

“车牌?”

“没看见。”

岑肃川看着他。

“你跟了吗?”

“跟了。”

“然后?”

“车进了城西,最后停在一处公馆附近。”

“哪处公馆?”

年轻人报了个地址。

许绍安听见,脸色微微一变。

岑肃川却神情不动。

“公馆门牌?”

“没看见。隔得远,车停了一下就走了。”

“女人下车了?”

“没有。”

岑肃川沉默片刻。

“所以你并不知道,她究竟去了哪里。”

年轻人低下头。

“是。”

岑肃川重新拿起筷子。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便不够用。”

年轻人有些急。

“岑先生,我真的跟了一路!”

“跟了一路,却不知道人去哪儿。”

岑肃川语气平淡。

“这叫没跟住。”

年轻人低下头,不敢再争。

岑肃川吃了两口面,忽然问:

“还有一件事。”

“您说。”

“那女人进照相馆的时候,有没有人拦她?”

“没有。”

“她自己开的门?”

“有人替她开。”

“谁?”

“就是那个孙老板。”

岑肃川点了点头。

“知道了。”

年轻人等了一会儿。

“岑先生,钱……”

岑肃川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推过去。

年轻人连忙接住。

却没有立即离开。

岑肃川抬眼。

“还有事?”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

“我弟弟……”

“怎么?”

“他上回在码头跟人打架,被警察抓了。您看能不能……”

岑肃川将筷子放下。

“打伤人了?”

“就是碰了一下……”

“伤了哪里?”

“手……手臂。”

“断了?”

年轻人低下头。

“听说是断了。”

岑肃川看着他。

“那就不是碰了一下。”

年轻人脸色有些难看。

“岑先生,我替您办了这么多事……”

“钱我给了。”

岑肃川说。

“那是你的工钱。”

年轻人一怔。

“至于你弟弟。”

岑肃川端起茶杯。

“他打伤了人,自有警察管。”

“可您一句话……”

“我为什么要说?”

年轻人彻底没了声音。

岑肃川喝了口茶。

“你替我做事,我付钱。你弟弟打伤人,该怎么办便怎么办。”

他抬眼看着年轻人。

“你觉得有什么不对?”

年轻人低下头。

“没有。”

岑肃川点头。

“那就去吧。”

年轻男人攥着信封走了。

许绍安坐在旁边,始终没有插话。

等人走远,他才低声说:

“处长,这人往后恐怕不肯再替咱们做事了。”

岑肃川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他觉得您不肯帮忙。”

“他替我跑腿,我给他钱,哪里亏待了他?”

“可……”

“绍安。”

岑肃川慢慢说道。

“人若总想着多讨一点好处,你给一次,他便要第二次。”

许绍安点头。

“是。”

岑肃川低头吃面。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况且他弟弟打断了人家的胳膊,凭什么因为替我办事,便能当作没发生?”

许绍安没有接话。

这话听着确实有理。

可他心里很清楚,岑肃川绝不是那种从不徇私的人。

至少在办案的时候,他便从来不觉得,一切都非得照着规矩来。

他只是有自己的一套规矩。

至于旁人是否认同,并不重要。

下午三点,临州城西。

裴绍嵩正坐在办公室里看一份报告。

听见敲门声,他头也没抬。

“进。”

邵砚衡推门而入。

“局长。”

裴绍嵩抬起头。

“砚衡?”

“有件事,想跟您说一声。”

“坐。”

邵砚衡坐下。

裴绍嵩合上手里的文件。

“什么事?”

“肃川今天带人封了一家照相馆。”

“哦?”

“城南德和照相馆。”

“查出东西来了?”

“听说有些无线电器材。”

裴绍嵩眼神一动。

“那五箱?”

“还不知道。”

邵砚衡温声道。

“不过听说人已经带回后院了。”

裴绍嵩慢慢点头。

“这小子,手倒快。”

“是。”

“你担心什么?”

邵砚衡看了他一眼。

“倒也不是担心。”

他笑了笑。

“只是如今城里刚安定些,咱们局里查案,若动静太大,外头难免有人说闲话。”

裴绍嵩笑道:

“你是说肃川下手太狠?”

“他办案的本事,我自然信得过。”

邵砚衡说得十分平静。

“不过事情闹大了,最后总归还是您这里要费心。”

裴绍嵩看着他。

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砚衡。”

“局长。”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纵着肃川了?”

邵砚衡连忙摆手。

“没有的事。”

“有也没关系。”

裴绍嵩拿起茶杯。

“他那人,就得有人放着他查。不然什么事情到他手里,都要不痛不痒地过去。”

邵砚衡微微点头。

“您说得是。”

“不过……”

裴绍嵩放下茶杯。

“下手太狠,也确实容易惹麻烦。”

邵砚衡没有说话。

裴绍嵩想了想。

“这样吧。你回头找他谈谈。”

邵砚衡笑道:

“我谈了,他未必听。”

“你是他的上司。”

“名义上是。”

这话说得很轻。

裴绍嵩却听明白了。

他看着邵砚衡。

过了一会儿,哈哈大笑。

“你呀!”

他伸手指了指邵砚衡。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比肃川还难缠。”

邵砚衡也笑。

“局长过奖。”

“行了。”

裴绍嵩摆手。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肃川那边,我会提醒他。”

“那就辛苦您了。”

邵砚衡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裴绍嵩忽然又叫住他。

“砚衡。”

“局长?”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用肃川吗?”

邵砚衡想了想。

“因为他能办案。”

“不全是。”

裴绍嵩眯起眼睛。

“因为他真敢动手。”

邵砚衡没有接话。

裴绍嵩继续道:

“咱们这行,有些事情讲不得客气。该狠的时候不狠,别人就会以为你好欺负。”

他说完,笑了笑。

“不过肃川这个人,有时也太狠了。”

邵砚衡缓缓点头。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

裴绍嵩挥挥手。

“去吧。”

傍晚,岑肃川回到调查局。

刚走到后院门口,便有一名调查员迎上来。

“处长。”

“说。”

“孙老板招了。”

“招什么?”

“说昨晚来的那个女人,是有人专门安排他这样说的。”

岑肃川脚步一停。

“谁安排的?”

“曹庆生。”

岑肃川忽然笑了。

“我就知道。”

调查员继续道:

“曹庆生说,他只要看见调查局的人来,就让孙老板把那个女人的样貌说出来。”

“为什么?”

“他说……说这样能把事情引到别处去。”

岑肃川微微眯眼。

“引到哪里?”

“没说。”

“没说?”

“他说不知道。”

岑肃川看了调查员一眼。

“人在什么地方?”

“审讯室。”

“走。”

两人穿过后院。

走到审讯室门前,岑肃川忽然停住。

“曹庆生今天吃东西没有?”

调查员一怔。

“没吃。”

“水呢?”

“喝了一点。”

“让人送碗饭进去。”

“是。”

调查员正要去办,岑肃川又道:

“别让他吃太饱。”

调查员低头应是。

岑肃川推门进去。

曹庆生坐在椅子上。

脸色灰白,衣服皱成一团,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看见岑肃川,他猛地抬起头。

“处长……”

岑肃川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曹先生。”

声音十分平和。

“昨夜睡得怎么样?”

曹庆生嘴唇发抖。

“没……没睡好。”

“那可惜了。”

岑肃川点了点头。

“今晚恐怕也睡不好。”

曹庆生眼睛里顿时露出惊恐。

岑肃川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抽吗?”

曹庆生愣了一下。

连忙点头。

岑肃川把烟递过去。

曹庆生哆哆嗦嗦地接住。

岑肃川替他点燃。

这番动作,竟显得颇为体贴。

曹庆生吸了两口,情绪略微平静下来。

“处长,您有什么话尽管问,我知道的都说……”

“好。”

岑肃川坐直了一些。

“那我问你。”

“您说。”

“那个女人,是谁让你编出来的?”

曹庆生神情一僵。

岑肃川看着他。

“你不是说,穿灰色外套、烫着头发,三十来岁?”

曹庆生额头上冒出汗来。

“是……是……”

“这个人,到底有没有?”

曹庆生张了张嘴。

岑肃川忽然笑了。

“想好了再答。”

曹庆生低下头。

许久,才低声说道:

“有……”

岑肃川没有说话。

“可我……我不知道是谁……”

“是吗?”

“真不知道……”

岑肃川缓缓点头。

“行。”

他站起身。

曹庆生脸色骤变。

“处长!我真的……”

岑肃川抬手。

身边的调查员立即上前。

曹庆生猛地挣扎起来。

“我说!我说!”

岑肃川停住。

“说。”

曹庆生喘着粗气。

“那女人……那女人我只见过一回!”

岑肃川低头看着他。

“在哪里?”

“邵……邵副局长办公室……”

屋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岑肃川眼神微微一凝。

“什么时候?”

“上个月……”

“她去做什么?”

“我不知道……”

岑肃川没有立即追问。

而是重新坐下。

他看着曹庆生,忽然问:

“曹先生。”

“在……”

“你觉得我很想查邵副局长?”

曹庆生一下抬头。

岑肃川的神情十分平静。

“所以只要你把事情往他身上引,我就会信?”

曹庆生脸色惨白。

“不是……处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岑肃川慢慢摇头。

“我看你是真不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曹庆生面前。

“我想查什么人,是我的事。”

曹庆生不断发抖。

“你要是知道什么,就老老实实说。”

岑肃川微微俯身。

“可你若以为,随便编个故事,提几个人名,我就会照着你的意思去办……”

他停了一下。

忽然笑了。

“那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曹庆生哭起来。

“处长,我真没有骗您……”

岑肃川直起身。

“继续问。”

调查员上前。

曹庆生的哭声很快变成了惨叫。

岑肃川站在桌边,慢慢戴好手套。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露出半点不忍。

夜里八点多,邵砚衡从调查局出来。

车刚驶出大门,司机便低声道:

“先生,外头有人。”

邵砚衡抬头。

门口路灯下,站着一个穿蓝布旗袍的女人。

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女人看见汽车,立即快步上前。

司机有些为难。

“先生,要不要……”

“停一下。”

汽车缓缓停住。

女人扑到车窗边。

“邵副局长!”

邵砚衡摇下车窗。

“你是?”

“我男人叫薛有成!”

女人哭着说。

“他前天让调查局带走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邵砚衡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

孩子约莫四五岁,已经睡着,脸上脏兮兮的。

“你先别急。”

邵砚衡的声音很温和。

“慢慢说。”

女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邵副局长,求求您,救救我男人吧!”

“他犯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啊!”

女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说他替人搬过货,可他就是个搬运工,靠力气吃饭的!”

邵砚衡皱了皱眉。

“谁办的案子?”

“岑……岑处长……”

邵砚衡轻轻叹了口气。

“肃川啊。”

女人连忙点头。

“就是他!我今早去求过,他连听都不肯听!”

邵砚衡沉默片刻。

随后温声道:

“你放心,我回头问问。”

女人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那我男人能出来吗?”

邵砚衡看着她。

“这我不能现在答应你。”

女人脸上的笑意一下僵住。

邵砚衡继续道:

“案子还没查清楚,谁也不能随便放人。不过若真没犯事,总归有办法。”

女人哭着点头。

“谢谢邵副局长!谢谢您!”

邵砚衡从口袋里取出几张钞票。

递过去。

“先带孩子回家吧。”

女人愣住。

“这……”

“拿着。”

他温声说。

“孩子还小,别让他跟着你在外头受冻。”

女人眼泪一下涌出来。

“邵副局长,您真是大好人……”

邵砚衡笑了笑。

“快回去吧。”

汽车缓缓驶走。

女人站在路灯下,抱着孩子,一直望着车尾灯消失在街口。

嘴里还在不停念叨。

“好人……真是好人……”

车里,邵砚衡已经重新靠回椅背。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先生,您真要替她问?”

“问什么?”

“那个薛有成。”

邵砚衡想了想。

“哦,那个搬货的。”

“是。”

“明早让秘书问一句吧。”

“是。”

司机犹豫了一下。

“岑处长那边,恐怕不大好说话。”

邵砚衡笑了。

“他什么时候好说话过?”

司机也跟着笑。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邵砚衡忽然说道:

“不过肃川这个人,办事还是有本事的。”

“是。”

“就是太不近人情。”

司机点头。

“听说后院的人都怕他。”

邵砚衡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

街边店铺的灯光一闪而过。

在他看来,岑肃川做事确实太狠。

可有些时候,调查局也需要这样的人。

一个肯动手、敢担事、不怕得罪人的下属,对局长而言,是一把很好用的刀。

只不过刀锋太利,总要有人替他收拾留下来的麻烦。

譬如今日门口那个女人。

她若去求岑肃川,多半连一句安慰都听不着。

求到自己这里,便能得几句好话,拿些钱,心里也多一分指望。

至于她男人到底能不能出来,那是另一回事。

他并没有承诺。

也不打算为了一个搬运工,专门去跟岑肃川争执。

但这并不妨碍那女人觉得他是个好人。

想到这里,邵砚衡微微笑了。

他一向认为,人情这东西,并不在于给出去多少。

而在于让对方记住多少。

同一时间,调查局后院。

许绍安推开审讯室的门。

岑肃川正站在窗边抽烟。

“处长。”

“嗯。”

“曹庆生晕过去了。”

“叫医生。”

“已经叫了。”

“醒了继续。”

许绍安犹豫了一下。

“处长,再这样下去,怕是真要出事。”

岑肃川转过身。

“出什么事?”

“他已经挨不住了。”

“那便让他歇一会儿。”

许绍安低下头。

岑肃川看了他片刻。

忽然问:

“绍安。”

“处长。”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事太狠?”

许绍安连忙摇头。

“属下不敢。”

“我问你觉得不觉得。”

许绍安沉默片刻。

“有时候……是有点。”

岑肃川没有生气。

反倒轻轻笑了一下。

“很好。”

许绍安抬起头。

岑肃川缓缓说道:

“你能这样想,说明你还没把这地方待成自己的家。”

许绍安不明白。

岑肃川又道:

“可你也得记住,到了这里的人,未必都是冤枉的。”

他转身看向审讯室的门。

“有些人一句话不说,害死的可能就不止一个。”

许绍安低声道:

“可万一真打错了人呢?”

岑肃川沉默了一瞬。

随后看向他。

“那就算我打错了。”

许绍安怔住。

“处长……”

“你怕?”

岑肃川问。

许绍安没有回答。

岑肃川伸手,将烟按灭。

“我不怕。”

他说得很平静。

“做我们这行,怕这怕那,什么事都办不成。”

他拿起大衣,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忽然又停下来。

“对了。”

“处长?”

“薛有成的老婆,今天又来过?”

“听说来了。”

“找谁?”

“先找您,后来又去找了副局长。”

岑肃川微微一顿。

“副局长?”

“是。听说副局长给了她些钱,还答应替她问问。”

岑肃川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

“邵砚衡倒会做人。”

许绍安没敢接话。

岑肃川把大衣穿好。

“明天把薛有成重新带来。”

“还审?”

“嗯。”

“问什么?”

岑肃川抬眼看他。

“问问他,到底为什么死咬着不肯说是谁雇的。”

许绍安点头。

“是。”

岑肃川推门出去。

走廊里灯光昏暗。

墙角的煤炉烧得正旺,炉盖缝隙里透出几点暗红的火光。

他走过那间关押曹庆生的屋子。

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

岑肃川没有停。

走到楼梯口时,他忽然想起下午在饭馆里听见的那句话。

——那女人的汽车,最后停在城西一处公馆附近。

城西。

公馆。

女人。

灰色外套。

这些线索零零碎碎,尚且拼不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但他有耐心。

他从来不指望一两天便查清所有事情。

更何况,邵砚衡已经在临州经营了许多年。

这样的人,若真有问题,也不是随便抓几个人、动几回刑便能查清楚的。

不过无妨。

他有的是办法。

岑肃川慢慢走下楼。

门外夜风吹过,带着一点江水的潮气。

他忽然想起今早那个跪在门口的女人。

她哭得实在厉害。

还说自己不讲道理。

岑肃川对此并不在意。

在他看来,世上的人原本就不大讲道理。

有权有势的人,讲的是面子。

有钱的人,讲的是利益。

没钱没势的人,讲的是可怜。

人人都有一套说辞。

可到了真正要紧的时候,谁又肯老老实实把心里的东西交出来?

所以他不信哭。

也不信笑。

不信眼泪。

更不信那些说得漂亮的话。

他只相信自己亲眼查到的东西。

以及人在最难受、最害怕的时候,究竟会露出什么模样。

至于旁人说他冷酷,说他不近人情,甚至说他心狠手辣……

岑肃川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他不是来讨人喜欢的。

夜里,邵公馆。

闻令舒刚从浴室出来,头发半干,身上穿着一件浅色丝绸睡袍。

走过起居室时,正好看见邵砚衡坐在沙发上看报。

“还没睡?”

她问。

邵砚衡抬头。

“看完这版就睡。”

闻令舒走过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见他手边放着一只红色纸盒,便随口问:

“这是什么?”

“哦。”

邵砚衡笑了。

“今日有人送的点心。”

“什么点心?”

“说是新开的那家西点铺做的。”

闻令舒来了兴趣。

“哪一家?”

“荣华路口那家。”

“那家的栗子蛋糕?”

“好像是。”

闻令舒立刻打开盒子。

里面果然整整齐齐地摆着四块小蛋糕。

她高兴起来。

“我上回路过,想买还没买着呢。”

邵砚衡看她一眼。

“喜欢?”

“喜欢。”

“那就吃。”

闻令舒拿起一块。

刚咬了一口,又忽然问:

“谁送的?”

“肃川。”

她一怔。

“岑处长?”

“嗯。”

邵砚衡把报纸折好。

“他下午托秘书送来的。”

闻令舒看着手里的蛋糕。

“他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邵砚衡笑了。

“他哪知道你喜欢。”

“那为什么送这个?”

“谁晓得。”

邵砚衡摇摇头。

“兴许是路过,顺手买的。”

闻令舒想了想。

忽然笑道:

“这倒不像他。”

“是不像。”

邵砚衡也笑了。

“我认识他这些年,还从没见他主动给人买过点心。”

“那您可得记着他的好。”

“自然。”

邵砚衡笑意更深。

“难得他也学会一点人情世故。”

闻令舒低头,又吃了一口蛋糕。

栗子奶油细腻绵软,甜得恰到好处。

她心里忽然浮起一点奇怪的感觉。

那天在裴家,她似乎确实提过荣华路新开的西点铺。

当时不过随口一句。

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岑肃川竟然记得?

还是巧合?

闻令舒想了想,觉得多半是自己多心。

岑肃川这样的人,整日忙着办案,连吃饭都顾不上,哪里会特意记住一个不大熟悉的女人喜欢什么点心。

她忍不住笑了笑。

邵砚衡见她笑,便问:

“怎么?”

“没什么。”

她把盒子盖好。

“岑处长这个人,倒也不像你说的那样没趣。”

邵砚衡抬头看她。

“哦?”

“至少还知道买蛋糕。”

邵砚衡哈哈笑起来。

“那我可得替他说句公道话。”

他起身,伸手替她把滑落的睡袍衣领理了理。

“看来肃川这点人情,算是做对地方了。”

闻令舒笑着避开他的手。

“别闹,奶油要沾到衣裳上了。”

邵砚衡收回手。

“早些睡。”

“你也是。”

两人各自回房。

起居室的灯很快熄了。

闻令舒抱着那只红色纸盒回到西边卧室。

她把蛋糕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想起岑肃川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又忍不住觉得好笑。

那个人若站在西点铺里,板着脸问店员哪种蛋糕好吃……

光是想一想,便有些可笑。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吹熄了灯。

同一时刻,调查局后院。

岑肃川站在审讯室门口,听见里面又传来一声惨叫。

他皱了皱眉。

不是因为不忍。

而是因为审讯已经持续太久,曹庆生仍然没有说出令他满意的答案。

许绍安走出来。

“处长。”

“怎么样?”

“还是不肯说。”

岑肃川沉默片刻。

“那就先关着。”

“是。”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对了。”

许绍安抬起头。

“处长?”

“下午送到副局长办公室的东西,送到了?”

“送到了。”

“嗯。”

岑肃川点点头。

“回话没有?”

“副局长秘书说,已经收下了。”

“好。”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

许绍安站在原处,心里有些奇怪。

那盒点心是岑肃川今天特意叫他去买的。

买之前,处长还问了两次,是不是荣华路口新开的那一家。

许绍安原以为是买给局长的。

后来听说要送去邵副局长办公室,便更加摸不着头脑。

岑肃川平日里最不喜欢邵砚衡那套做派。

如今怎么连点心都送上了?

不过,许绍安很快替他找到了理由。

大概是近来查案查得太紧,处长也觉得该稍稍缓和一下与上司的关系。

毕竟在调查局里做事,谁也不能一辈子不讲人情。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暗暗感慨。

岑处长总算也知道一点变通了。

而岑肃川本人,早已走出了院子。

夜风吹过,他将大衣领子往上拉了拉。

今天的事情很多。

曹庆生的口供。

德和照相馆的暗房。

那两个突然出现、又不知去向的男女。

还有城西那处始终查不清的公馆。

哪一样都足够叫他费心。

至于下午那盒点心……

他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至少,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只是走到汽车旁边时,他忽然想起那晚在裴家,闻令舒笑着说起荣华路新开的西点铺,眉眼间带着一点难得的兴致。

她说,那家栗子蛋糕听说做得很好,可惜去晚了总买不到。

当时岑肃川坐在另一侧。

他没有接话。

甚至没有抬头。

可那句话,不知怎么便记住了。

今天路过荣华路时,他看见店门口排着几个人。

鬼使神差地,便叫司机停了车。

买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实在有些荒唐。

于是干脆叫秘书送去邵砚衡办公室。

就当是普通同僚间的应酬。

反正邵砚衡不会多想。

岑肃川拉开车门。

坐进去之前,忽然轻轻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举动。

更不喜欢一件毫无意义的小事,占去自己这么多心思。

他关上车门。

“回局里。”

司机一怔。

“处长,您不回家?”

“不回。”

“可是已经……”

“开车。”

司机立即闭嘴。

汽车缓缓驶出街口。

岑肃川靠在后座上,闭了闭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实在有些疲倦。

可那疲倦与审讯室里的哭喊、货栈里的搜查、还有那些尚未弄清的案子,都没有关系。

他只是不愿承认——

一个女人随口说过的一句话,竟然会被自己记得这样清楚。

而且这个女人,偏偏是邵砚衡的妻子。

想到这里,岑肃川睁开眼。

神情重新冷下来。

他告诉自己,往后没有必要再做这种事。

毕竟,他与闻令舒不过见过两面。

也谈不上熟悉。

她是嫂夫人。

自己是邵砚衡的下属。

除此之外,不该有什么别的关系。

岑肃川这样想着,终于觉得心里稍稍安稳了些。

他不知道,此刻城西的邵公馆里,闻令舒已经将那盒栗子蛋糕放在床头,打算明日早上再吃一块。

更不知道,邵砚衡对这件事的全部评价,不过是——

“肃川这个人,总算学会了点人情世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一个不近人情的人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慢 适中 快 超快
音量
小 适中 大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