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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岸灯 第4章 郁科长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2 15:58:21 来源:文学城

郁昭珩到调查局的时候,后院已经有人挨了打。

她还没走进办公楼,便听见一声短促的惨叫。

声音是从后面那栋二层小楼里传出来的。

院子里几个警卫照常站岗,收发室的人正抱着一摞报纸往楼上走。路过后院门口时,谁也没有往里看。

郁昭珩停下脚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洋装,外面罩着烟灰色短外套,头发在耳后烫出整齐的弧度,手里拎着只黑色皮包。

“今天谁在后头?”她问。

门口的警卫连忙敬礼。

“郁科长。”

“嗯。”

“岑处长在审人。”

“哪个案子?”

“城南仓库的。”

郁昭珩点了点头。

正要往里走,警卫忽然又道:

“郁科长,您还是先上楼吧。”

她回过头。

“怎么?”

那警卫犹豫了一下。

“岑处长把机要科的人也带过去了。”

郁昭珩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谁?”

“钟小姐。”

她没有立即说话。

片刻后,才问:

“几点带走的?”

“刚过八点。”

郁昭珩看了看腕表。

八点四十。

她抬眼望向后院那栋小楼,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岑处长起得倒早。”

说完,便径直朝办公楼走去。

机要科里人心惶惶。

郁昭珩一进门,几个正在工作的女职员便同时抬起头。

“科长。”

“科长,您可来了。”

郁昭珩把皮包放在桌上,脱下手套。

“怎么了,一个个跟天塌下来似的?”

年纪稍长的刘秘书迎过来,压低声音。

“钟小曼让岑处长带走了。”

“我知道。”

“说是昨天下午,她替人往恒裕货栈打过电话。”

郁昭珩抬眼。

“谁说的?”

“岑处长的人。”

“你亲眼见着她打的?”

“没有。”

“那你慌什么?”

刘秘书被问得一怔。

郁昭珩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小镜子,照了照被风吹乱的头发。

“机要科每天接多少电话?少说也有几百通。她替谁转接过一回,有什么稀奇?”

“可岑处长说……”

“岑处长说什么?”

“说她通风报信。”

郁昭珩将镜子合上。

“那就让岑处长查。”

几个人面面相觑。

郁昭珩看在眼里,心里很清楚,这些姑娘此刻最想听的,是自己拍着桌子说一句“我的人谁敢动”。

可惜这种话,说起来痛快,办起事来却没有半点用处。

岑肃川既然敢越过机要科,直接把人带去后院,自然不是凭一时兴起。

他手里多半有些什么。

至于有多少,那便不好说了。

郁昭珩拿起钢笔。

“昨天谁和小曼一班?”

“我。”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姑娘站起来。

“她什么时候接的电话?”

“下午两点多。”

“从哪里接进来的?”

“说是副局长办公室。”

郁昭珩的笔尖停了一下。

“谁打的?”

“没听清。那人只说,请接恒裕货栈。”

“她就接了?”

“嗯。”

“然后呢?”

“没然后了。”

郁昭珩望着那姑娘。

“真没然后?”

姑娘脸色发白。

“我……我不知道。”

郁昭珩没有追问。

她低头写了几个字,撕下一张便笺,递给刘秘书。

“去总务处,叫他们把钟小曼的考勤暂时记成外勤协查。”

刘秘书一愣。

“外勤协查?”

“嗯。”

“可她明明是被抓……”

“抓什么抓?”

郁昭珩抬起头,语气仍然和气。

“岑处长办的是公事。小曼既然是咱们科里的人,过去配合调查,不也是公事?”

刘秘书终于明白了。

“是,是。”

“还有。”

郁昭珩又道:

“今天谁再在办公室里说她被抓了,就请他亲自去后院问问岑处长,究竟是不是这么回事。”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郁昭珩满意地笑了笑。

“都忙吧。”

她收起皮包,起身往外走。

到了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小曼的那张桌子,谁也别动。”

“是。”

“尤其是她抽屉里的东西。”

她笑容淡淡。

“岑处长若想看,让他自己来拿。”

邵砚衡正在办公室里接电话。

郁昭珩进门时,他抬手示意她坐下。

“是,是。”

他对着话筒笑道:

“何先生客气了。上回那点小事,原也不值得挂在心上。”

电话那端不知说了什么。

邵砚衡笑得更和气了。

“这怎么好意思?改日,改日我请您喝茶。”

他挂下电话,看向郁昭珩。

“这么早?”

“怕来晚了,赶不上热闹。”

邵砚衡笑了。

“什么热闹?”

“岑处长把我的接线员请去喝茶了。”

“哦?”

“只是不知道给不给上茶。”

邵砚衡忍不住笑了一声。

“肃川办事,向来有他的章程。”

“是啊。”

郁昭珩坐下,轻轻理了理裙摆。

“就是他的章程一动,旁人的饭碗便有些悬。”

邵砚衡端起茶杯。

“你想让我做什么?”

“先跟您打个招呼。”

“就这些?”

“还有件小事。”

她微微一笑。

“昨天从您办公室转出去的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邵砚衡抬起眼。

“什么电话?”

“打去恒裕货栈的。”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邵砚衡放下茶杯。

“你觉得是我?”

“我可没这么说。”

“那你问我做什么?”

郁昭珩笑意不减。

“因为有人借了您的名头。”

邵砚衡望着她。

过了一会儿,才道:

“说说。”

“昨日两点左右,有人从内部线路接进机要科,自称副局长办公室,要求转接恒裕货栈。”

“声音呢?”

“女接线员没听清。”

“号码?”

“内部线路,不容易查准。”

邵砚衡想了想。

“就凭这个,肃川把人带走了?”

“恐怕还不止。”

郁昭珩看着他。

“恒裕货栈昨天下午出事了?”

邵砚衡没有立即回答。

郁昭珩也不催。

她跟了邵砚衡多年,知道这位上司有个习惯。

不愿回答的问题,绝不会因为别人追问就回答。

若是问得太急,反倒容易叫他起疑。

过了一会儿,邵砚衡才说:

“肃川昨天下午派人去过恒裕。”

“拿着人了?”

“拿了个管事。”

“人还在?”

“在。”

郁昭珩点点头。

“那就说得通了。”

“什么说得通?”

“岑处长的人还没进门,货栈那边便有人提前跑了。如今查到一通电话,当然要往下追。”

邵砚衡看着她。

“你知道得不少。”

“我在局里做事,又不是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郁昭珩笑道。

“总得长两只耳朵。”

邵砚衡也笑了。

他一向欣赏郁昭珩这点。

知道得多,却不爱卖弄。

能办事,也懂得什么时候装糊涂。

她在机要科做了这些年,与各处室的人都维持着不远不近的交情。总务处的人愿意替她跑腿,秘书室的人愿意给她递消息,连门口的警卫见了她,也总比见旁人多说两句话。

这份本事,绝不是靠一张冷脸就能练出来的。

“昭珩。”

邵砚衡忽然叫她。

“在。”

“小曼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先去看看。”

“看完呢?”

“看情况。”

邵砚衡慢慢喝了口茶。

“肃川不是那么容易说动的人。”

“我知道。”

“他若不肯放,你别硬抢。”

“您放心。”

郁昭珩站起来,拿起皮包。

“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邵砚衡笑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副局长。”

“嗯?”

“若有人问起那通电话,我怎么答?”

邵砚衡看着她。

“照实答。”

“哪一种实话?”

这话问得轻巧。

邵砚衡却笑了。

“你呀。”

他伸手点了点桌面。

“谁打的电话,就说谁打的。没人知道是谁,便说没人知道。”

郁昭珩点头。

“明白。”

她刚转身,邵砚衡又道:

“不过,自己科里的人,总该照看些。”

郁昭珩回过头。

邵砚衡的声音温和得很。

“别真让肃川把人弄坏了。”

“是。”

郁昭珩笑着答应。

“我尽量。”

后院的小楼没有钟。

至少郁昭珩从来没见过那里挂钟。

她一直觉得,这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调查局里处处讲究时间,几点到岗、几点交班、几点呈报,错了一刻钟都有人追究。

偏偏到了审讯室,时间便不大重要了。

有人进去半个钟头便出来。

也有人进去三五天,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

至于为什么,大家心里有数。

郁昭珩走进一楼时,楼道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潮湿石灰的气味。

一个穿白衬衣的年轻调查员迎上来。

“郁科长。”

“岑处长呢?”

“在里面。”

“劳烦通报一声。”

“这个……”

年轻人有些为难。

“处长正在问话。”

郁昭珩笑了。

“我又不是来抢犯人的。”

她从皮包里取出一盒香烟,递过去。

“拿着。”

年轻人连忙摆手。

“不敢,不敢。”

“又不是金条。”

郁昭珩把烟盒塞进他手里。

“替我问一句,就说机要科的郁昭珩来了,有件公务要请教。”

年轻人迟疑片刻,终于去了。

郁昭珩站在走廊里等。

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呻吟。

她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只是从皮包里拿出手帕,轻轻掩了掩鼻子。

不多时,房门打开。

年轻调查员低声道:

“郁科长,处长请您进去。”

郁昭珩把手帕收好。

“有劳。”

她走进审讯室。

屋里灯光昏黄。

靠墙摆着几件刑具,一张木椅搁在中央,地上散着些水迹。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被绑在椅子上,衬衣湿透,嘴角有血,头无力地垂着。

岑肃川站在桌边。

他今天穿一身黑色中山装,袖口挽起一点,露出干净的白衬衣。

他的身形清瘦挺拔,脸上没有半点疲态。

见郁昭珩进来,他只抬了一下眼。

“郁科长。”

“岑处长。”

郁昭珩笑了笑。

“打扰您办案了。”

岑肃川没有客套。

“有事?”

“听说您请了我们科的小曼过来,我来看看。”

“她在隔壁。”

“能见见吗?”

“暂时不能。”

“哦?”

郁昭珩看了一眼椅子上的男人。

“这位是?”

“恒裕货栈的管事,潘德贵。”

“看起来不大好。”

“嘴硬。”

岑肃川回答得十分平静。

仿佛说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把生了锈的锁。

郁昭珩点点头。

“那您继续。我不妨碍。”

岑肃川却没有让她走。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一张写满字的纸。

“郁科长,我正好有件事要问你。”

“您说。”

“昨天有人通过你们机要科,向恒裕货栈打过一通电话。”

“听说了。”

“接线员是钟小曼。”

“不错。”

“你知道那通电话?”

“不知道。”

“她说是副局长办公室打来的。”

郁昭珩笑容不变。

“咱们局里打着副局长旗号办事的人,恐怕不止一两个。”

岑肃川看着她。

“那你的意思,是她撒谎?”

“我可没这么说。”

“郁科长。”

岑肃川的声音冷下来。

“我不是来听你打太极的。”

郁昭珩不慌不忙。

“巧了,岑处长,我也不是来陪您打太极的。”

她略微向前倾了倾身。

“您想查什么,我配合。可机要科的人总归是我带的。若她真做错了事,该罚就罚。若只是替人转了个电话,便把她扣在后头,我总得知道缘由。”

岑肃川没有接话。

他转头看向那名被绑着的管事。

“潘德贵。”

男人艰难地抬起头。

“处……处长……”

“昨天两点二十分,谁通知你们转移货物?”

“我不知道……”

岑肃川微微皱眉。

“还不知道?”

男人声音发颤。

“真……真不知道。”

岑肃川看了一眼身边的调查员。

“继续。”

调查员上前,将男人的手臂重新固定在椅背上。

男人挣扎起来。

“处长!我真不知道!我就是个管仓库的!”

岑肃川没有理会。

片刻之后,审讯室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郁昭珩站在桌边,没有说话。

那声音持续了一阵,才渐渐低下去。

岑肃川低头看了眼腕表。

“再问。”

调查员俯身凑到男人面前。

“谁打的电话?”

潘德贵喘得厉害。

“我……我不知道……”

岑肃川抬起头。

“再来。”

郁昭珩终于开口。

“岑处长。”

岑肃川看向她。

“怎么?”

“您把人弄死了,线索可就断了。”

“死不了。”

“那也得有口气说话。”

岑肃川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使原本冷峻的眉眼显得更加阴沉。

“郁科长倒挺会心疼人。”

“哪里。”

郁昭珩笑道。

“我只是怕您白忙活。”

岑肃川看了她片刻。

随后抬手。

调查员停了下来。

屋里只剩下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岑肃川走到他面前,俯下身。

“潘德贵。”

男人发抖。

“我问你最后一遍。”

岑肃川的声音甚至称得上温和。

“昨天谁通知你们把东西搬走?”

男人张了张嘴。

没有出声。

岑肃川直起身。

“把他老婆带来。”

潘德贵猛地抬头。

“处长!”

“还有那个十二岁的儿子。”

“处长!不关他们的事!”

“你既然不肯说,就让他们帮你想想。”

岑肃川侧过脸,对调查员道:

“去。”

“是!”

潘德贵一下挣扎起来。

“我说!我说!”

岑肃川重新看向他。

“想起来了?”

男人浑身发抖。

“是……是王主任的人……”

郁昭珩眼神微微一动。

岑肃川却连眉毛都没抬。

“哪个王主任?”

“总务处……王主任……”

“谁亲自通知你的?”

“一个姓曹的……”

郁昭珩垂下眼睛。

岑肃川继续问:

“叫什么?”

“不知道……大家都叫他曹先生……”

“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有点胖……”

岑肃川又问了几句。

随后让调查员将供词记下。

郁昭珩站在旁边,始终没有插话。

她已经知道自己要知道的事情。

也知道,这桩麻烦恐怕比原先想象得更大。

从审讯室出来,郁昭珩并没有立即离开。

她跟着岑肃川进了旁边一间办公室。

岑肃川洗过手,拿毛巾擦了擦,抬头看她。

“郁科长还有事?”

“有。”

“说。”

“钟小曼。”

岑肃川把毛巾放下。

“你倒惦记得紧。”

“自己的人,总不好不管。”

“她涉嫌泄露行动消息。”

“有证据?”

“还在查。”

“那便是没有。”

岑肃川看着她。

郁昭珩笑了一下。

“岑处长,您别误会。我不是来跟您讲道理的。”

“那你来讲什么?”

“讲利害。”

岑肃川的目光微微一沉。

郁昭珩继续道:

“您现在想查的,是谁提前给恒裕货栈报信,不是一个替人接线的小姑娘。”

“若是她通风报信呢?”

“那您尽管办她。”

郁昭珩语气轻松。

“只是如今王主任的人已经牵出来了,您还把我的人扣着,对案子未必有什么好处。”

岑肃川不说话。

郁昭珩便笑着补上一句:

“何况她在机要科当差,平时接触的东西不少。您今天把人打坏了,明天若有哪一处出了岔子,旁人难免要说,岑处长查案查得连机要科都无法照常办事。”

这话不轻不重。

却正好说在要紧处。

岑肃川眯起眼。

“你在威胁我?”

“我哪敢。”

郁昭珩笑道。

“我是替您着想。”

两人对视片刻。

岑肃川忽然问:

“那个姓曹的,你认识吗?”

郁昭珩没有立即回答。

她像是在认真回想。

“咱们局里姓曹的可不少。”

“矮个,胖,替王主任办事。”

“哦。”

郁昭珩恍然。

“您说曹庆生?”

岑肃川的目光一动。

“曹庆生?”

“总务处外头常跑腿的那个。原先在接收委员会做过事,后来转去货运行当。”

“他跟王主任什么关系?”

“交情不浅。”

“跟邵副局长呢?”

郁昭珩轻轻笑了。

“岑处长,您这问题可难住我了。”

“怎么?”

“咱们副局长认识的人太多。若每个跟他打过交道的,都算是有关系,那整个临州城,怕有一半的人都得算进去。”

岑肃川没有笑。

郁昭珩也不在意。

她站起身。

“这样吧。”

“怎样?”

“您要找曹庆生,我可以替您打听。”

岑肃川抬起眼。

“条件呢?”

“钟小曼交给我。”

“放人不行。”

“我没说让您放。”

郁昭珩笑道。

“案子照查,人先交我看管。您要问话,随时派人来叫。她若跑了,算我的。”

岑肃川看了她很久。

“郁科长倒会做买卖。”

“过奖。”

她微微一笑。

“这年头,不会做买卖的人,日子难过。”

岑肃川最终没有放钟小曼回机要科。

他只同意把人从后院转到楼上的临时看管室,暂由郁昭珩安排一名女职员照顾。

郁昭珩对此已经满意。

至少人在楼上,便不容易再莫名其妙地挨上一顿打。

至于岑肃川是否真的会继续审她,谁也说不准。

从后院出来时,郁昭珩抬腕看了眼表。

十一点二十分。

她没有直接回办公室。

而是走出调查局,叫了一辆黄包车。

“去新昌路。”

车夫应了一声,拉着车沿街跑去。

新昌路上商铺林立。

杂货店、成衣铺、茶庄、照相馆,一家挨着一家。

郁昭珩在一家名叫“瑞和”的绸缎铺前下了车。

店伙计见她进门,立即迎上来。

“小姐,您要看什么料子?”

“你们老板娘在吗?”

“在,在楼上。”

“劳烦通报,就说郁小姐来了。”

伙计连忙上楼。

不多时,一个三十来岁、穿紫色旗袍的女人便笑着走下来。

“哟,昭珩!”

“瑞芳姐。”

郁昭珩笑着迎上去。

“好些日子没见了。”

“你这大忙人,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想你了呗。”

“少哄我。”

老板娘笑着拉住她。

“上楼坐。”

两人进了楼上的小客厅。

伙计送来茶,关门退下。

老板娘这才低声问:

“什么事?”

郁昭珩没有立即回答。

她先端起茶杯,闻了闻。

“新茶?”

“上个月刚到的。”

“好茶。”

“你少绕弯子。”

老板娘白她一眼。

“你哪回无事登三宝殿?”

郁昭珩终于笑了。

“瑞芳姐,曹庆生最近还来不来你这里?”

老板娘脸色微微一变。

“谁?”

“曹庆生。”

“我跟他不熟。”

“是吗?”

郁昭珩轻轻放下茶杯。

“那去年腊月,他托你们铺子代收的那三千块钱,想必是我记错了。”

老板娘一下坐直了。

“昭珩!”

“别急。”

郁昭珩笑道。

“我又不是来查你的账。”

老板娘盯着她。

过了半晌,才低声说:

“你到底想问什么?”

“他人在哪里?”

“不知道。”

“瑞芳姐。”

郁昭珩仍然笑着。

“你是做生意的,最该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人替你挣钱的时候,你自然觉得他是朋友。可等他出了事,未必肯把你当朋友。”

老板娘沉默。

“如今局里正在查一桩案子。”

郁昭珩慢悠悠地说。

“曹庆生若是聪明,便该赶紧找个地方躲一躲。可惜他这个人,聪明是聪明,总有些地方不大周全。”

老板娘紧紧握着手里的帕子。

“你想怎样?”

“没什么。”

郁昭珩看着她。

“我只想知道,他现在住哪儿。”

老板娘犹豫许久。

终于说:

“昨天下午他来过。”

“嗯。”

“说要去江北。”

“怎么走?”

“水路。”

“哪条船?”

“没说。”

郁昭珩想了想。

“他从前在你这里存过东西吧?”

老板娘猛地抬头。

“没有!”

这回答得太快。

郁昭珩忍不住笑了。

“瑞芳姐,您这是何苦。”

她靠回椅背。

“东西若真在您这儿,留着也烫手。倒不如早些拿出来。”

老板娘脸色白了。

“昭珩,我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

“那你……”

“可我知道,岑肃川正在找他。”

老板娘顿时不说话了。

岑肃川的名字,在临州官商圈子里并不陌生。

有些人惧他。

有些人恨他。

但凡听说自己被他盯上,少有人还能睡得安稳。

郁昭珩站起来。

“您慢慢想。”

她拿起皮包。

“想起来了,打电话给我。”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对了,您家小儿子今年该上中学了吧?”

老板娘一怔。

郁昭珩笑容温柔。

“上回听您说,想送他去圣约翰。那学校不错,只是名额紧俏。回头若需要人介绍,我替您问问。”

说完,她便下楼去了。

老板娘坐在原处,许久没有动。

郁昭珩走出绸缎铺,才转过街角,便有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迎上来。

“郁科长。”

她停下脚步。

“怎么?”

那男人低声道:

“人在码头。”

“哪个码头?”

“北埠。”

“几点走?”

“今晚。”

郁昭珩看了他一眼。

“消息准?”

“准。曹庆生订的是晚上的船票,名字是假的。”

郁昭珩点点头。

“知道了。”

那男人没有离开。

“还有一件事。”

“说。”

“曹庆生身边跟着两个人。”

“什么人?”

“一个像是保镖,另一个……”

男人迟疑了一下。

“像是总务处的人。”

郁昭珩想了想。

“王主任知道吗?”

“不清楚。”

“行了。”

她从皮包里取出一张钞票。

男人连忙摆手。

“郁科长,您这……”

“拿着。”

郁昭珩把钱塞给他。

“跑腿也要吃饭。”

男人千恩万谢,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郁昭珩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片刻后,慢慢吐出一口气。

事情倒比她想得顺利。

只是曹庆生这个人,留着终归是个麻烦。

他替王主任做事,又与邵砚衡有过往来,知道的东西恐怕不少。

若真让岑肃川抓到,不知道还要牵出多少人。

郁昭珩想了想,忽然笑了。

随即伸手拦下一辆黄包车。

“去调查局。”

下午两点,郁昭珩重新走进邵砚衡的办公室。

邵砚衡正在看一份请柬。

见她进门,便笑道:

“回来了?”

“回来了。”

“怎么样?”

“还算顺利。”

郁昭珩坐下。

“钟小曼暂时不用在后院挨打了。”

邵砚衡点点头。

“那就好。”

“不过岑处长不肯放人。”

“意料之中。”

“他说还要继续查。”

“也在意料之中。”

郁昭珩看着他。

“副局长,曹庆生今晚要走。”

邵砚衡抬起眼。

“哦?”

“北埠码头。”

“去哪里?”

“江北。”

“倒会挑地方。”

邵砚衡笑了笑。

“这种时候往北跑,恐怕也未必安全。”

郁昭珩没有接话。

邵砚衡将请柬放下。

“你怎么知道的?”

“托朋友打听的。”

“朋友?”

“一个做绸缎生意的姐姐。”

邵砚衡忍不住笑了。

“昭珩,你这朋友还真不少。”

“人活一世,总得有几个朋友。”

“是这个道理。”

邵砚衡略微沉吟。

“岑肃川知道吗?”

“暂时还不知道。”

“你打算告诉他?”

郁昭珩看着上司。

“您说呢?”

邵砚衡轻轻笑了一声。

“你自己拿主意。”

“那我可就真拿了。”

“拿吧。”

郁昭珩点头。

“我想告诉他。”

邵砚衡没有显出半点不悦。

只问: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查到那通电话了。”

郁昭珩说。

“曹庆生又准备逃。若人真跑了,岑处长少不得把气撒在留下的人身上。”

“譬如钟小曼?”

“譬如钟小曼。”

邵砚衡慢慢点头。

“还有呢?”

“曹庆生不是个能扛事的人。”

郁昭珩笑道。

“他若让岑处长抓到,未必需要动几回刑,就什么都说了。”

邵砚衡望着她。

“你既知道,还想告诉肃川?”

“自然。”

郁昭珩说得很平静。

“总不能让他跑了,往后到处胡说。”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邵砚衡忽然笑了。

“你倒比我想得周全。”

郁昭珩也笑。

“跟您学的。”

邵砚衡端起茶杯。

“昭珩。”

“在。”

“这件事,你照自己的意思办。”

“好。”

她起身,准备离开。

邵砚衡又叫住她。

“不过有一样。”

“您说。”

“别让肃川觉得,是我让你去的。”

郁昭珩回头一笑。

“那当然。”

她轻轻关上门。

邵砚衡坐在桌后,望着那扇门,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慢慢拿起电话。

岑肃川听说曹庆生的行踪时,正在吃午饭。

他今天仍旧没有去食堂。

桌上摆着一只搪瓷饭盒,里面装着半盒已经冷掉的米饭。

郁昭珩进门,他连筷子都没有放下。

“什么事?”

“有件好消息。”

岑肃川抬起眼。

郁昭珩笑着将一张纸放到桌上。

“您要找的人,今晚从北埠码头走。”

岑肃川拿起纸。

上面写着船名、开船时间,以及曹庆生使用的假姓名。

他看完,问:

“从哪里来的?”

“朋友打听的。”

“什么朋友?”

“岑处长。”

郁昭珩笑了笑。

“我把人给您找出来,您总不至于连我朋友的底细都要查吧?”

岑肃川看着她。

“为什么帮我?”

“不是早说了吗?”

“为了钟小曼?”

“算是吧。”

“还有呢?”

郁昭珩轻轻叹了口气。

“您这人,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岑肃川没有笑。

她便收起笑意。

“曹庆生跑了,事情查不清楚,对谁都没好处。”

“对邵副局长呢?”

郁昭珩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岑处长,您若认定这事与副局长有关,便去查。查出来了,我佩服您。”

“若查不出来呢?”

“那就说明您还得再费些功夫。”

岑肃川放下纸。

“郁科长倒会说话。”

“混口饭吃。”

她站起身。

“消息我送到了。至于人能不能抓着,那就是您的本事了。”

走到门边,岑肃川忽然开口。

“钟小曼可以回机要科。”

郁昭珩停住。

“哦?”

“但不得离开临州,随时接受传唤。”

她转过身,笑盈盈地道:

“多谢岑处长。”

岑肃川看着她。

“我不是给你面子。”

“我知道。”

郁昭珩点头。

“您向来公事公办。”

岑肃川没有再说话。

她也不多留,转身出门。

等脚步声远去,岑肃川才重新拿起那张写着船名的纸。

他看了很久。

郁昭珩这个人,他并不喜欢。

不是因为她能力差。

恰恰相反,她很能干。

机要科在她手里,极少出过什么大纰漏。

她说话客气,待人周到,各处室的人都愿意卖她几分面子。

可岑肃川一向觉得,这种处处圆融的人,心思通常比别人多。

她今日主动送来曹庆生的行踪,固然替自己解决了一个难题。

但她为什么知道得这样快?

又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告诉自己?

岑肃川皱了皱眉。

片刻后,他按铃叫来许绍安。

“今晚北埠码头,带两队人。”

“抓曹庆生?”

“嗯。”

“要不要先通知警察局?”

“不必。”

“为什么?”

岑肃川抬起头。

“消息传得还不够快?”

许绍安立即闭嘴。

岑肃川将那张纸递给他。

“船票、码头、出入口,全都盯住。”

“是。”

“抓到人,直接带回来。”

“明白。”

许绍安正要走,岑肃川忽然又道:

“还有。”

“处长?”

“派个人跟着郁昭珩。”

许绍安一怔。

“郁科长?”

“嗯。”

“她不是……”

“我知道她是谁。”

岑肃川低头拿起筷子。

“去办。”

钟小曼下午四点回到了机要科。

她只有二十一岁,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走路时一只脚还有些发软。

郁昭珩坐在办公室里,正对着镜子补口红。

听见动静,便放下镜子。

“回来了?”

钟小曼眼圈一下红了。

“科长……”

“别哭。”

郁昭珩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妆都哭花了,叫人瞧见,还当我们机要科出了什么大事。”

钟小曼接过手帕,眼泪却止不住。

“科长,我真的不知道那人是谁……”

“我知道。”

“我就是替他接了个电话……”

“嗯。”

“岑处长说我通风报信,可我真没有……”

郁昭珩终于放下口红。

她走到钟小曼面前。

“抬头。”

钟小曼怯生生地抬起脸。

郁昭珩看着她。

“挨打了?”

钟小曼摇头。

又点了点头。

“他们……打了我两下。”

郁昭珩轻轻叹了口气。

“往后长点记性。”

钟小曼哭得更厉害。

“科长……”

“你以为在这里做事,光会接电话就够了?”

郁昭珩的声音不重。

却比方才严肃许多。

“有人报个名号,你便信了。人家说是副局长办公室,你也不问是谁。往后再有人说是局长亲自打来的,是不是让你把机要室钥匙交出去,你也给?”

钟小曼低下头。

“我知道错了。”

郁昭珩看了她一会儿。

语气又缓下来。

“知道便好。”

她替钟小曼理了理衣领。

“回去歇两天,工钱照发。”

钟小曼抬起头。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钟小曼哭着笑了。

“谢谢科长。”

“回去吧。”

郁昭珩将手帕塞进她手里。

“这块送你了。别哭了,怪难看的。”

钟小曼千恩万谢地离开。

等人走后,郁昭珩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来。

她回到桌边,重新拿起镜子。

镜子里的人神情平静,唇色鲜艳,连头发丝都没有乱。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镜子。

伸手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

里面放着一本小小的通讯录。

她翻到其中一页。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曹庆生。

旁边是两处住址和三个电话号码。

郁昭珩看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跑得倒快。”

她拿起钢笔,轻轻划掉其中一个号码。

北埠码头的夜晚,比白天还要热闹。

汽笛声、叫卖声、搬运工的吆喝声混在一起,远处江面上停着几艘货轮,船舷的灯倒映在水里,被来往的小船搅得支离破碎。

曹庆生穿一身半旧的灰色西装,头戴礼帽,手里拎着只皮箱。

他个子不高,身材略胖,脸上冒着汗。

离开码头还有十来步,他便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人来人往。

没有什么异样。

他松了口气。

今天下午,他已经收到消息。

有人在找他。

而且找他的,是岑肃川。

这三个字足够叫他胆战心惊。

他不是第一次听说岑肃川。

调查局里那些被他审过的人,出来之后,有的再也不肯提起审讯室里发生过什么。

有的连听见他的名字都要变脸。

曹庆生自认不是硬骨头。

他没有把握自己能在岑肃川手下撑多久。

所以,他决定跑。

只要出了临州,先到江北避一避,再设法转去上海,未必没有活路。

想到这里,他攥紧皮箱,快步走向检票口。

就在这时,前面忽然有人拦住了他。

“先生,查票。”

曹庆生抬起头。

面前站着两个穿便衣的男人。

其中一个伸出手。

“票。”

曹庆生强作镇定。

“我……我票在这里。”

他伸手去掏衣袋。

那男人却忽然扣住他的手腕。

“曹先生。”

曹庆生浑身一僵。

对方笑了一下。

“我们处长等您很久了。”

曹庆生脸色骤变。

他猛地转身,想往人群里跑。

却被后面的人一把按住。

皮箱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码头上的人纷纷侧目。

许绍安走过来,弯腰捡起皮箱。

“曹先生,别叫了。”

他低声道:

“闹大了,对您没好处。”

曹庆生喘着粗气。

“我……我要见邵副局长!”

许绍安看了他一眼。

“您还是先见我们岑处长吧。”

曹庆生的脸,一下白得没有血色。

消息传到调查局时,邵砚衡还没下班。

秘书匆匆进来。

“副局长。”

“什么事?”

“岑处长的人在北埠码头抓到曹庆生了。”

邵砚衡抬起头。

“哦?”

“刚送进后院。”

“知道了。”

秘书等了等。

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便准备退出去。

邵砚衡忽然叫住他。

“郁科长还在吗?”

“在。”

“请她来一趟。”

“是。”

不多时,郁昭珩推门进来。

邵砚衡正站在窗边。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昭珩。”

“副局长。”

“人抓到了。”

“我听说了。”

邵砚衡笑了笑。

“这事办得不错。”

“岑处长的人有本事。”

“消息是你给的。”

郁昭珩没有否认。

只是笑道:

“总不能白占您的便宜。”

邵砚衡看着她。

“怎么讲?”

“曹庆生若真跑了,留下来的这些人,往后一个个都得提心吊胆。”

郁昭珩走到桌前。

“他知道得太多,又胆子太小。这样的人,到了外头,谁给他一点钱,恐怕就敢把过去的事情倒个干净。”

“所以?”

“还不如让岑处长把人抓回来。”

邵砚衡静静看着她。

郁昭珩继续说:

“岑处长要查案,您也想把事情弄明白。既然这样,总得先把人留在临州。”

邵砚衡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忽然笑了。

“昭珩。”

“在。”

“你越来越会办事了。”

郁昭珩也笑。

“副局长教得好。”

邵砚衡回到椅子上坐下。

“不过,有件事我倒想问你。”

“您说。”

“你怎么知道曹庆生今晚要走?”

郁昭珩神色不变。

“朋友告诉我的。”

“什么朋友?”

“做生意的朋友。”

“叫什么?”

郁昭珩看着他。

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副局长,您也要查我?”

邵砚衡笑出声来。

“随口问问。”

“那我也随口答答。”

“好,好。”

邵砚衡摆了摆手。

“我不问了。”

郁昭珩没有再说话。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随后,邵砚衡忽然换了话题。

“小曼怎么样?”

“回家了。”

“受委屈了?”

“有一点。”

“肃川动手了?”

“她说挨了两下。”

邵砚衡叹了口气。

“这个肃川。”

他摇摇头。

“做事总是这样急。”

郁昭珩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说道:

“副局长,岑处长这人,怕是比咱们想的还要难缠。”

“我知道。”

“他今天审那个潘德贵,已经动了刑。”

“问出什么了?”

“曹庆生。”

邵砚衡点点头。

“还有呢?”

“暂时没有。”

邵砚衡看着她。

郁昭珩也看着他。

片刻之后,两人几乎同时笑了。

谁也没有继续追问。

郁昭珩离开副局长办公室时,天已经黑了。

她沿着走廊慢慢往机要科走。

经过楼梯口,正碰见岑肃川从下面上来。

他仍穿着那身黑色中山装,脸上没有表情。

两人迎面遇见,同时停住。

“岑处长。”

“郁科长。”

“听说抓到人了?”

“抓到了。”

“恭喜。”

岑肃川看着她。

“多亏你的消息。”

“哪里。”

郁昭珩笑道。

“我是给您帮忙,也是替自己省麻烦。”

岑肃川没有笑。

他忽然问:

“郁科长,你跟曹庆生熟吗?”

“不熟。”

“真不熟?”

“见过几回。”

“在哪里?”

“饭局上。”

“谁的饭局?”

郁昭珩微微一笑。

“岑处长,您这是又要审我?”

岑肃川没有接话。

她便不紧不慢地说:

“您若想知道曹庆生的事情,直接问他就是。人如今就在您手里,想怎么问,都方便。”

岑肃川看着她。

“你倒很放心。”

“当然。”

郁昭珩笑意不减。

“岑处长审人的本事,临州谁不知道?”

这话说得客气。

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讥诮。

岑肃川听出来了。

他并不在意。

“郁科长。”

“嗯?”

“人有时候会因为疼,说些不该说的话。”

郁昭珩望着他。

岑肃川缓缓说道:

“也会因为怕疼,把本来不想说的事情全都说出来。”

走廊里安静下来。

郁昭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岑处长可得仔细听。”

“为什么?”

“有些话,听见了未必是好事。”

岑肃川的目光冷下来。

郁昭珩却已侧身让开。

“您先请。”

岑肃川看了她一眼,径直走下楼去。

郁昭珩站在原地。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她才收起笑容。

她知道,岑肃川方才那几句话,不是普通的闲谈。

这个人已经开始怀疑自己。

也许还怀疑邵砚衡。

不过,怀疑归怀疑。

要查出什么,却未必容易。

郁昭珩轻轻理了理衣袖,继续往前走。

夜里九点,机要科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郁昭珩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起来。

她接起。

“喂?”

电话那端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郁科长?”

“是我。”

“您交代的事情办妥了。”

“嗯。”

“曹庆生已经被岑处长的人带走。”

“我知道。”

“那……接下来怎么办?”

郁昭珩拿着话筒,慢慢转过椅子。

窗外能看见后院那栋小楼。

几扇窗户亮着灯。

其中一扇,偶尔有人影走过。

她看了一会儿。

“接下来不用你管。”

电话那端沉默。

“可是曹庆生……”

“他自己做的事,自己担着。”

“万一他说了不该说的……”

郁昭珩忽然笑了。

“什么叫不该说的?”

对方没有回答。

她语气仍然温柔。

“你不是一直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吗?”

“是,是……”

“那便继续什么都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

“明白吗?”

“明白。”

郁昭珩挂下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从皮包里取出一只小巧的银质烟盒,抽出一支细烟。

划燃火柴时,手很稳。

烟雾缓缓升起来。

她望着窗外,忽然想起下午岑肃川审问潘德贵的情形。

男人被绑在椅子上,满脸是血,哆哆嗦嗦地说出曹庆生的名字。

岑肃川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倒真是个狠角色。

郁昭珩轻轻吐出一口烟。

她在调查局做了这些年,见过不少狠人。

有的喜欢拍桌子。

有的喜欢骂人。

还有的喜欢当着众人的面发脾气,仿佛声音越大,权势便越大。

岑肃川不同。

他很少说废话。

该问便问。

该动刑便动刑。

在他眼里,坐在审讯室里的那个人,先是嫌疑人,其次才是人。

他不会因为对方哭得凄惨,便心软半分。

也不会因为对方身份体面,便轻易放过。

这种人很可怕。

可怕的不只是手段。

还有他真心认为,自己有权这样做。

郁昭珩并不喜欢岑肃川。

但也没有因此生出什么义愤。

她自己又何尝是什么好人?

在调查局里待得久了,谁还能把黑白分得那样清楚。

她救钟小曼,不是因为她见不得人受苦。

而是因为钟小曼是她的人。

她手底下的人若任凭旁人随意抓走,往后这个机要科科长还怎么当?

至于潘德贵、曹庆生……

他们与她没有多少关系。

该谁倒霉,便由谁倒霉。

她总不能为了几个不相干的人,把自己的饭碗也砸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笑了笑。

桌上的电话再次响起。

郁昭珩接起来。

“喂?”

这回是邵砚衡。

“昭珩,还没走?”

“正准备走呢。”

“辛苦了。”

“您也没歇着?”

“还有点事情。”

邵砚衡的声音依旧温和。

“对了,明早帮我约一下王主任。”

郁昭珩略微一顿。

“王主任?”

“嗯。”

“几点?”

“九点。”

“好。”

“让他直接来我办公室。”

“明白。”

电话那端停了片刻。

邵砚衡忽然又说:

“昭珩。”

“在。”

“今天的事情,做得不错。”

她微微一笑。

“谢谢副局长。”

“不过以后遇上岑肃川,还是当心些。”

郁昭珩望向窗外。

“我知道。”

“他这个人,不大会给人留情面。”

“是啊。”

她轻声笑道。

“所以我从不指望他留。”

邵砚衡似乎也笑了一声。

“早点回家。”

“您也是。”

电话挂断。

郁昭珩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随后拿起皮包,关灯离开办公室。

后院审讯室里,曹庆生正跪在地上。

礼帽早已不知去向。

衣领被扯得歪斜,额头上满是汗。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那只从码头带回来的皮箱。

皮箱已经打开。

里面有几件换洗衣裳、一小叠钞票,还有两本□□。

岑肃川坐在桌后,慢慢翻看其中一本。

“曹先生。”

他的声音很平静。

“去江北做什么?”

曹庆生喘着气。

“探亲。”

“探谁的亲?”

“我……我一个表叔。”

“叫什么?”

“曹……曹永福。”

“住在哪里?”

“江北……”

“江北哪里?”

曹庆生答不上来。

岑肃川将证件放下。

“再问一遍。”

曹庆生满脸冷汗。

“处长,我真是去探亲……”

岑肃川不耐烦地抬了一下手。

身边的调查员立即上前。

曹庆生脸色骤变。

“不!不!处长!”

岑肃川看着他。

“想好了再说。”

曹庆生扑通一声跪直。

“我说!我说!”

岑肃川没有动。

“那五箱东西,是谁让你转走的?”

曹庆生浑身发抖。

“是……”

他张了张嘴。

“是王主任……”

岑肃川静静听着。

“王主任让你转去哪里?”

“恒裕货栈……”

“再后来呢?”

曹庆生迟疑了。

岑肃川目光一冷。

“还要我问?”

“不是!不是!”

曹庆生急得直哆嗦。

“后来……后来有人来接走了!”

“什么人?”

“不知道……”

岑肃川站起身。

曹庆生吓得往后一缩。

“我真不知道名字!”

“长什么样?”

“女的……”

岑肃川停住。

“女的?”

“是,是个女人。”

“多大年纪?”

“三十来岁……”

“穿什么?”

“穿得挺体面……短外套,头发烫过……”

岑肃川眯起眼。

“什么时候?”

“就是前些日子……”

“她把东西带走了?”

“不,不是她亲自带的。她只来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曹庆生抬起头。

嘴唇发白。

“她说,货留在这里,不安全。”

岑肃川看着他。

“然后?”

“然后就有人把货搬走了……”

“那女人是谁?”

曹庆生低下头。

许久没有说话。

岑肃川忽然笑了。

“曹先生。”

他慢慢走到曹庆生面前。

“我看你还是没明白。”

“处长……”

“我这个人,最不喜欢旁人拿一句半句的实话来哄我。”

他的声音不高。

却使曹庆生抖得越发厉害。

“你若真想活着出去,便把事情从头到尾讲清楚。”

曹庆生哭起来。

“我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我也活不了……”

岑肃川低头看着他。

过了片刻,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

他直起身,对身边的人道:

“带下去。”

调查员上前。

曹庆生却猛地抓住桌脚。

“处长!处长!”

岑肃川没有回头。

“先让他清醒清醒。”

门被推开。

曹庆生挣扎着被拖出去。

走廊里很快传来一阵含混的哭喊。

岑肃川站在原地,慢慢扣好袖口。

随后,他走回桌边。

拿起那份刚刚记下的口供。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穿着体面。

烫过头发。

短外套。

他看了片刻。

忽然抬起头。

“许绍安。”

“处长。”

“郁昭珩今天穿的什么?”

许绍安一怔。

“啊?”

“我问你,她今天穿的什么。”

许绍安想了想。

“好像是……深蓝色洋装,外头罩了件灰色短外套。”

岑肃川没有说话。

许绍安忽然也想起了什么。

“处长,您是怀疑……”

“我什么都没说。”

岑肃川打断他。

他重新低头,看着口供上那几行字。

片刻后,嘴角慢慢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这个郁科长。”

他说。

“倒比我想得有意思。”

郁昭珩回到家时,已经将近十点。

她住在城西一栋小洋楼里,房子不大,却收拾得十分精致。

进门后,她先脱下外套,交给佣人。

又吩咐厨房热一碗燕窝。

这才慢慢上楼。

卧室里的梳妆台上,摆着几只香水瓶和一套银质首饰。

她在镜前坐下,将耳环一只只摘下来。

摘到第二只时,动作忽然停住。

镜子里,那件烟灰色短外套正搭在椅背上。

郁昭珩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随后,轻轻笑了。

“这个老曹。”

她低声自语。

“胆子倒是真小。”

她当然知道,曹庆生可能已经说了些什么。

这个人怕死,又没有主心骨。

一旦落进岑肃川手里,想让他守口如瓶,本来就是痴人说梦。

她今日送出那个消息之前,便已经想过这一点。

只是有些事情,不是光靠藏就能藏住的。

藏得越紧,越惹人疑心。

有时候,让对方查到一点东西,反倒能够看清他究竟想要什么。

郁昭珩将耳环放进盒子里。

随后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棕色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她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一处地址。

不是恒裕货栈。

也不是调查局。

而是临州城外一间不起眼的旧货栈。

郁昭珩看完,将纸重新折好。

她走到梳妆台旁边的小炉前,点燃信纸。

火焰迅速吞没那几个字。

她低头看着纸张烧成灰烬。

这才慢慢松开手。

有些事情,岑肃川查得到。

有些事情,他暂时还查不到。

至于最后能查到多少,就得看谁的手更快一些。

郁昭珩并不害怕。

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多么聪明绝顶的人。

只是她比许多人更早明白一个道理:

在调查局这种地方,知道真相未必有用,知道该让谁知道哪一部分真相,才是真正的本事。

她起身,将窗帘拉好。

楼下传来佣人的声音。

“小姐,燕窝好了。”

“放桌上吧。”

“是。”

郁昭珩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重新露出一个温和得体的笑容。

明天早上,她还要去调查局上班。

见到邵砚衡,要像往常一样问好。

见到岑肃川,也要像往常一样客客气气。

若岑肃川问起曹庆生供出来的那个女人,她自然会好好回答。

毕竟,曹庆生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烫着头发、穿短外套的女人。

而临州城里,像这样的女人何止成百上千。

岑处长若真想一个个查过去……

她倒也不妨陪他慢慢玩。

窗外的风吹得树枝轻轻晃动。

夜已经深了。

郁昭珩熄了灯。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白天邵砚衡说过的一句话。

——“你自己拿主意。”

她当时便明白。

这位副局长并不是把事情全权交给了她。

他只是想看看,她究竟会怎么做。

而她今日做的这些事,想必已经有人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想到这里,郁昭珩轻轻笑了一声。

在邵砚衡手底下做事多年,她比谁都清楚,那位看起来宽厚温和的上司,绝不是一个肯随便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的人。

他信任她。

但也一定防着她。

就像她替他办事。

却也从来不敢把所有底牌都交出去一样。

这才是他们真正能够共事多年的原因。

至于岑肃川……

郁昭珩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男人在审讯室里冷冷下令用刑的模样。

她并不喜欢他。

但不得不承认,他很有本事。

这样的人,若真让他盯住了,恐怕不是一两句漂亮话就能打发的。

不过——

郁昭珩翻了个身。

唇角微微扬起。

来日方长。

谁又知道,最后是谁算计了谁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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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郁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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