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中心的玻璃门被推开时,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气。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落下,头顶的灯管滋滋作响,昏黄的光依次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宋纾意熟门熟路地走向冷藏区,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沈闻笙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刚拿到的钥匙,精准地插进冷藏库的锁孔里。“咔哒”一声,厚重的铁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福尔马林和冰霜的寒气扑面而来,冻得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尸体在最里面的三号柜。”沈闻笙的声音在空旷的冷藏库里回荡,“小李说,死者身上没找到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唯一的线索是衣兜里揣着半块没吃完的薄荷糖,糖纸都快烂了。”
宋纾意没应声,径直走到三号冷藏柜前。她戴上挂在柜门上的防冻手套,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柜门。白雾瞬间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等雾气渐渐散去,一具被裹在白色尸袋里的躯体,安静地躺在金属托盘上。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尸袋表面的冰霜,动作轻柔得不像在触碰一具高度**的尸体。“尸检报告给我。”她头也不抬地说。
沈闻笙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递了过去。宋纾意接过,借着冷藏库顶微弱的光快速翻看着,眉头越皱越紧。“死亡时间推测为失踪后四十八小时内,死因不明,体表未见明显外伤……”她念着报告上的内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这也叫尸检报告?连基本的组织病理取样都没做。”
“小李慌了,”沈闻笙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姑娘死状太怪,他不敢下手。”
宋纾意没再说话,伸手拉开了尸袋的拉链。
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味瞬间弥漫开来,沈闻笙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却见宋纾意面色如常,甚至微微前倾了身体,目光一寸寸扫过尸体的每一寸皮肤。死者是个年轻女孩,身形纤细,脸上的皮肤已经开始脱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肌肉组织。她的双手蜷缩在胸前,手指僵硬得像枯树枝。
宋纾意的指尖落在女孩的手腕上,那里有一圈极浅的勒痕,几乎被**的皮肤覆盖。“这里,”她抬手指了指,“小李漏了。”
沈闻笙凑过去,借着光仔细看了看,果然看到一道细如发丝的痕迹。“这是……”
“不像普通的绳索勒痕,”宋纾意打断她,指尖顺着勒痕的边缘轻轻摩挲,“边缘太光滑了,像是被某种韧性极强的细线勒出来的,而且力度很轻,不足以致命。”
她又低下头,看向女孩的衣兜。沈闻笙立刻会意,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半块薄荷糖。糖块已经融化了大半,黏糊糊地沾着糖纸。宋纾意接过,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这糖里有问题。”
“什么问题?”沈闻笙追问。
“有苦杏仁味。”宋纾意的声音沉了下来,“可能是□□。”
沈闻笙的心猛地一沉。□□,剧毒,致死速度极快。如果死者真的是□□中毒,那这案子就远比想象中复杂。
宋纾意将糖纸小心地放进证物袋,又看向女孩的指甲缝。她拿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仔细观察着,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女孩的右手食指指甲缝里。那里,卡着一点极细的、闪着金属光泽的粉末。
“这是什么?”沈闻笙凑过去,却什么也看不清。
“像是……金属粉末。”宋纾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需要回去做成分分析。”
她直起身,脱下防冻手套,看向沈闻笙:“准备解剖室,我要立刻尸检。”
沈闻笙看着她眼里的光,那是一种混杂着冷静和兴奋的光芒,是只有在面对真相时,才会流露出来的神情。他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冷藏库,厚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依次熄灭,黑暗一点点吞噬着光线,却唯独吞不掉宋纾意眼底的执着。
走到解剖室门口时,宋纾意忽然停下脚步。她回头看向沈闻笙,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沈队。”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案子不简单。”沈闻笙愣了愣,随即勾唇笑道:“我知道。”
解剖室的无影灯亮得晃眼,将金属解剖台照得纤尘不染。宋纾意换上一身深蓝色的无菌手术服,戴着双层乳胶手套,指尖捏着一把锋利的解剖刀,目光沉静地落在林薇薇的尸体上。
沈闻笙站在解剖台旁,手里拿着记录本,屏住了呼吸。
“体表检查无明显暴力性损伤,除手腕处那道浅勒痕外,四肢未见抵抗伤。”宋纾意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用镊子轻轻拨开死者已经**的皮肤,指腹按压着皮下组织,“**程度均匀,符合死后长期处于低温潮湿环境的特征,初步印证小李推测的死亡时间无误。”
她的刀精准地划开死者的胸腔,一股更浓重的腐臭味散开。宋纾意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伸手探入胸腔,指尖触碰到死者的心脏时,动作顿了顿。
“心脏表面有针尖大小的出血点,肺叶呈鲜红色。”她抬眸看向沈闻笙,语气笃定,“这是□□中毒的典型体征,血液中的氰离子会阻断细胞呼吸链,导致组织缺氧,短时间内就能致人死亡。”
沈闻笙迅速记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解剖室里唯一的杂音。
宋纾意没有停下动作,她顺着死者的消化道一路探查,最后取出了胃容物样本,装进试管里:“胃容物里有未消化的薄荷糖成分,和衣兜里的半块糖吻合,□□的来源基本可以确定。”
她放下解剖刀,拿起放大镜,再次凑近死者的手指。死者的指甲已经脱落大半,宋纾意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取指甲缝里的金属粉末,装进证物袋。“这不是普通的金属粉末,”她盯着证物袋里闪烁着银光的细屑,“颗粒均匀,纯度极高,不像是工业废料。”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死者的左手掌心。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几乎被**的皮肤覆盖,若不是她看得仔细,根本发现不了。宋纾意用镊子轻轻挑起划痕边缘的皮肤,眉头微蹙:“这里有异物残留。”
她用无菌棉签蘸取了一点透明的黏液,放在载玻片上,递给沈闻笙:“送去化验,看看是什么成分。”
沈闻笙接过载玻片,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小李的报告里完全没提到的细节。
宋纾意继续检查,她忽然注意到死者的耳垂上有两个细小的针孔。“死者没有打耳洞,”她轻声自语,伸手触摸针孔的位置,“针孔周围没有红肿,应该是死后造成的。”
她又检查了死者的头发,从发根处扯下几根头发,装进另一个证物袋:“头发的微量元素检测,或许能查到更多线索。”
解剖进行了两个小时,宋纾意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器械。她摘下手套,指尖因为长时间浸泡在福尔马林里,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有三个关键线索。”她走到沈闻笙身边,指着记录本,一字一句地说,“第一,死者确系□□中毒身亡,毒物来源于那半块薄荷糖;第二,指甲缝里的金属粉末是高纯度钛合金,这种材料的应用范围很窄,是重要的排查方向;第三,左手掌心的划痕里有透明黏液残留,初步判断是工业用硅胶,大概率和凶手的作案工具有关。”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耳垂上的针孔,暂时无法确定用途,可能是凶手故意留下的障眼法,也可能和作案动机有关。”
沈闻笙看着记录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再看向宋纾意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敬佩。
“这些线索,足够撕开凶手的伪装了。”沈闻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冽。
宋纾意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尸体从不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