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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等雨 第16章 饭局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09 04:04:10 来源:文学城

见赵铭远这件事,比陆予琛想象的要难。

陆柏年动用了沈冬的关系去牵线,赵铭远的回复很客气,也很模糊——“最近忙,等有空再说。”陆予琛知道这不是客套,这是拒绝。

一个在香港商界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的人,不会不知道“等有空”这三个字的真正含义。他没有逼陆柏年再去催,而是换了一个思路。

他直接打了赵以宁的电话。

“赵小姐,我想请你吃顿饭。”电话接通后,他没有拐弯抹角,“不过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叫上你父亲?有些事,我想当面请教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赵以宁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也带着一点好奇:“你找我爸?什么事?”

“一些旧事。”陆予琛说,“关于他和你母亲的事。”

又是两秒的沉默。陆予琛几乎能听到她在电话那头飞速地思考。然后她说:“我问问他。晚点回你。”

挂了电话,陆予琛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等着。

他赌的是赵以宁不知道自己母亲的事——如果她知道,她会直接问“你什么意思”;如果她不知道,她会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赵铭远。

而赵铭远听到这句话之后,会怎么反应,才是他真正想看的。

四十分钟后,赵以宁回电话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什么负担:“我爸说周六晚上有空。他知道一家私房菜,安静,适合聊天。到时候我来接你?”

“好。”

挂了电话,陆予琛长出了一口气。赵铭远愿意见他了。不是因为沈冬的面子,不是因为陆柏年的压力,而是因为那句“关于你和她母亲的事”。

赵铭远听到这句话,就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了。

宋以宁已经死了二十年,但她的影子还在。她生前欠下的债,死后留下的谜,都需要有人来还,有人来解。

周六很快就到了。

赵以宁开了一辆白色的保时捷来太平山接他。陆予琛坐进副驾,闻到车里有淡淡的茉莉花香味。赵以宁今天穿得很简单,白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看起来不像一个家族企业的高管,更像一个周末和朋友出去吃饭的普通女孩。

“你住在太平山?”赵以宁发动车子,侧头看了他一眼,“我一直以为你们家在浅水湾。”

“浅水湾是老宅。我爷爷住那边。”

“你爷爷?陆老先生?”赵以宁的语气没有任何异常,像在聊一个和她毫无关系的人,“听说他身体不太好?”

“还好。年纪大了,不出门了。”

赵以宁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车子驶入主路,汇入周末的车流中。

陆予琛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他在想一个问题——赵以宁到底知不知道?如果她知道,她现在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是演的。如果她不知道,那她就是一个被蒙在鼓里二十多年的人,和一个同样被蒙在鼓里二十多年的他,本质上没有区别。

私房菜在跑马地,一栋不起眼的旧楼,没有招牌,只有门牌号。赵以宁把车停在路边,带他上了三楼。推开一扇木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包间,一张圆桌,几把椅子,窗外能看到跑马地马场的草坪。

赵铭远已经到了。

他站起来,和陆予琛握手。

赵铭远将近六十,身材保持得很好,头发花白但浓密,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像一个大学教了一辈子书的老教授,而不是一个在内地和香港之间倒腾地产的商人。

“陆公子,久仰。”赵铭远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不卑不亢的温度。

“赵叔叔,叫我予琛就好。”

三个人落座。菜是赵铭远提前订好的,一道道地上,精致而不过分奢华。赵以宁坐在陆予琛旁边,赵铭远坐在对面。

一开始聊的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香港的天气,启德的地价,最近哪家餐厅的菜不错。赵以宁很会聊天,总能找到合适的话题让气氛不至于冷下来。

陆予琛配合着,但心里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赵铭远先开口。

菜过三巡,赵以宁起身去洗手间。包间里只剩下陆予琛和赵铭远两个人。

赵铭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看着陆予琛。那双在镜片后面的眼睛,温润的表面下藏着锐利的底色,像一把收在绸缎里的刀。“你找我来,不光是吃饭吧。”

陆予琛也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赵叔叔,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赵以宁的母亲,是谁?”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跑马地马场上,几匹马正在暮色中慢跑,蹄声远远地传过来,沉闷而有力。

赵铭远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抖,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但陆予琛注意到他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和桌面接触的声音比正常的要重一些——他在控制力道,但没有完全控制住。

“你知道了多少?”赵铭远问。他没有反问“你什么意思”,没有装糊涂,没有用“你这话问得奇怪”来搪塞。

他直接承认了“有这件事”,然后问陆予琛知道多少。这是一个聪明人的回答——不浪费时间去否认那些无法否认的东西,直接跳到“接下来怎么办”。

“我知道宋以宁是她的母亲。我知道她在2005年被您收养。我知道她的名字‘以宁’来自宋以宁。我知道她四岁之前的所有记录都被抹掉了。”

赵铭远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着镜片。这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故意在用这种方式拖延时间,让自己的情绪有足够的时间沉淀下去。

“宋以宁是我的大学同学。”赵铭远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陆予琛,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被时间打磨过的温柔,“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没有嫁给陆柏年。她那时候很喜欢笑,笑起来的模样,以宁很像她。”

陆予琛没有催促,等他继续说。

“她嫁给了陆柏年之后,我们很少联系。后来她去了美国,我去看过她几次。每一次去,她都比上一次更瘦,更沉默,更像一个被什么东西慢慢掏空的人。”赵铭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死之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说以宁不能留在宋家,也不能留在陆家。她让我把以宁带走,越远越好,永远不要让她回来。”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

赵铭远沉默了几秒。“她说,以宁如果留在香港,她会成为下一个她。”

下一个宋以宁。一个被家族的仇恨和利益的网缠住、无法挣脱、最后被活活绞死的人。

“您为什么给她取名叫以宁?”

赵铭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因为我想让她知道,她的母亲叫以宁。不是宋以宁,就是以宁。一个名字,一个人,一个曾经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爱过、恨过、做错过事、也试图弥补过的人。”

“她现在知道了?”

赵铭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已经凉透了的茶汤,沉默了很久。包间的门被敲了两下,赵以宁推门进来,看到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脚步顿了一下。

“你们聊完了?”她笑着问,梨涡浅浅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异样。

“聊完了。”赵铭远抬起头,看着女儿,脸上恢复了那种温文尔雅的笑容,好像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来,吃饭。菜凉了。”

赵以宁坐下来,看了陆予琛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赵铭远可能没有注意到。但陆予琛看到了。

那一眼里有好奇,有试探,还有一丝——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担忧。不是为自己的担忧,而是为她父亲的担忧。

陆予琛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赵以宁知道。她知道自己不是赵铭远的亲生女儿,知道自己叫“以宁”是有原因的,知道自己的过去是一片被刻意抹去的空白。她不知道的是——那片空白里到底藏着什么。

她不敢问赵铭远,因为她怕问了之后,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碎掉。所以她选择不问,选择笑着,选择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坐在父亲的对面,替他倒茶,替他夹菜,替他挡住那些她还不准备好面对的问题。

吃完饭,赵以宁开车送他回太平山。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车里的茉莉花香味比来时淡了一些,CD放着一首英文老歌,女声沙哑而温柔,唱的是关于离开和留下来的事。

车停在大宅门口,陆予琛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

“以宁。”他叫了一声。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赵小姐”,不是“以宁”,就是“以宁”。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看到赵以宁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爸很爱你。”陆予琛说,“不管发生过什么,他都很爱你。这一点,你不用怀疑。”

赵以宁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亮了她半张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我知道。”她说,声音有些哑,“我一直都知道。”

陆予琛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他走了两步,听到身后传来车窗摇下的声音。

“陆予琛。”

他停下来,转过身。

赵以宁趴在车窗上,月光照着她的脸,那双大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坦荡的、毫无防备的东西。“不管你在查什么,”她说,“小心一点。”

车子驶入了夜色中,尾灯在远处的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了。陆予琛站在大宅门口,看着那片消失的红色光点,站了很久。

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湿气和远处城市的热度。他转身走进大门,坐电梯上楼。

客厅的灯亮着,陆柏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他没有在看文件,也没有在看书,就只是坐在那里,像在等一个人。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陆予琛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脚边。

“谈得怎么样?”

“赵铭远跟我说了宋以宁的事。他说宋以宁让他把赵以宁带走,越远越好,不要让她回来。他说宋以宁不想让赵以宁成为下一个她。”

陆柏年端着马克杯,没有说话。

“赵以宁知道,”陆予琛说,“她知道自己不是赵铭远的亲生女儿。她不知道的是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在查什么,她让我小心一点。”

陆柏年的手指在马克杯上轻轻敲了一下。“她让你小心?”

“对。”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陆予琛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光很亮,亮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爸。”

“嗯。”

“我今天叫她‘以宁’了。不是赵以宁,就是以宁。我叫出口的时候,她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我好像是第一个这么叫她的人。不是‘赵小姐’,不是‘以宁’,就是‘以宁’。宋以宁的以宁。”

陆柏年没有说话,但他放下了马克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看着陆予琛。

那个姿势意味着他在认真听,意味着陆予琛说的话,每一个字他都在意。

“我在想,如果宋以宁还活着,她会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和我母亲一样,是一个做错了事、但最终还是想保护自己孩子的人。会不会和我母亲一样,在最后的日子里,想的不是复仇,不是仇恨,而是——我的孩子怎么办。”

陆予琛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我好像不那么恨她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风停了,院子里的凤凰木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陆柏年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什么东西击中的雕像。

“你不应该不恨她,”陆柏年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她做了那些事,就是做了。你可以理解她,但你不应该原谅她。”

“我没有原谅她,”陆予琛说,“我只是不再用恨来想她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妈活着的时候,大概也没有用恨来想她。我妈想的从来不是怎么恨宋以宁,她想的是怎么让我好好地活着。”

陆柏年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融化,一种他用了二十年时间一层一层铸成的、用来保护自己不被任何感情击穿的盔甲。

此刻那层盔甲在陆予琛的几句话面前,像被泡在温水里的糖,无声无息地、不可逆转地溶化着。

“你越来越像你母亲了。”陆柏年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几乎是敬畏的温柔。

陆予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陆柏年面前,弯下腰,轻轻地抱了他一下。不是额头抵着肩膀的那种依赖,不是十指相扣的那种纠缠,而是一个简单的、干净的、像两个普通人之间可以有的那种拥抱。他抱了一下,松开了手,直起身,看着陆柏年。

陆柏年坐在沙发上,保持着被他拥抱时的姿势,整个人僵住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耳朵红了。不是微微泛红,而是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红得像着了火。

陆予琛看到那两只耳朵,在心里笑了一下,但没有说破。

“晚安,爸。”他说。

他拿起公文包,走向楼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陆柏年的声音。

“予琛。”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晚安。”陆柏年说。

两个字,和一个拥抱一样轻,一样干净,一样温暖。陆予琛没有回头,但他笑了。他笑着上了楼,笑着走进自己的房间,笑着关上门,笑着靠在门板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不红,但很烫。和沙发上的那个人的耳朵一样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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