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苏念发现自己开始记住一些以前从不在意的事情。
比如沈岚喝咖啡不加糖,但会加一点点奶。比如她加班到深夜回来,第一件事是脱掉西装外套,随手搭在餐厅那把椅子的椅背上——永远是同一把。比如她洗完澡出来头发不会完全吹干,发尾还滴着水,然后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直到苏念看不过去,把吹风机递到她手里。
比如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在思考什么难题。
苏念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一个加完班的深夜。
她改完最后一版图纸,从房间出来倒水,看见沈岚窝在沙发里睡着了。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早就暗了。
苏念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轻轻走过去,把手机从沈岚手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又从卧室拿来那条毛毯,盖在她身上。
沈岚动了动,没醒。眉头还是皱着的。
苏念蹲下来,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抚平那两道纹路。
手还没碰到,沈岚就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苏念的手僵在半空,脸瞬间烫起来:“我、我见你瞓着咗……”
沈岚看着她,眼神慢慢从朦胧变得清明。然后她嘴角动了动,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笑。
“做咩唔叫醒我?”
“你……你好似好攰。”苏念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我帮你倒杯水?”
沈岚没回答,只是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
苏念愣住了。
沈岚的手有点凉,但握着她的力道很轻,像怕弄疼她似的。
“坐低。”沈岚说,声音有点哑。
苏念坐下来,坐在沙发边沿,离沈岚不远不近。
沈岚没松手。
“今晚做咩咁夜?”沈岚问。
“改图。客户一直唔满意。”
“边个客户?”
苏念笑了一下:“你唔识嘅。细公司。”
沈岚看着她,没说话。过了几秒,她忽然说:“如果佢哋再烦你,话我知。”
苏念摇头:“唔使,我自己搞得掂。”
沈岚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晚,她们就这样坐着。沈岚靠着沙发,苏念坐在旁边,手腕还被握着。电视里在放什么深夜节目,没人看。窗外的维港灯火渐渐暗下去,对面的写字楼一层一层熄灯。
不知过了多久,沈岚的声音响起,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阿念。”
“嗯?”
“多謝你。”
苏念转头看她。沈岚已经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又睡着了。
苏念看着她的侧脸,那两道眉头的纹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舒展开了。
——
第二天早上,苏念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自己床上。
她不记得昨晚是怎么回房间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一张便条:
“早餐在微波炉,返工前叮热食。——S”
苏念拿着那张便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张,是之前那张“早啲休息”。还有一张,是沈岚某天出差前留的“等我返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但她就是留着。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沈岚每天早起为她煮咖啡,杯子上贴便条,内容永远简短:今日开会,记得食早餐。或者,今晚有饭局,唔使等我。或者,周末得闲?带你去个地方。
苏念开始习惯这些便条。开始习惯每天早上闻到咖啡的香气,开始在便条盒里翻找当天的那张,开始期待周末沈岚说“带你去个地方”的时候,会去哪里。
她们去过深水埗吃肠粉,沈岚说她从小吃到大,那家店还在原来的位置,老板娘已经不认识她了。她们去过西贡看海,沈岚租了艘小船,带她去没什么人的小岛,岛上只有一家士多店,卖冰冻的菠萝冰。她们去过大澳看棚屋,沈岚用粤语和当地阿婆聊天,阿婆听出她是市区来的,笑着说“半山嘅细路女,都识得嚟呢度”。
苏念问:“你以前常来?”
沈岚看着那些棚屋,表情淡淡的:“细个嗰阵,阿嫲带我来过。”
那是苏念第一次听沈岚提起家人。
她想问更多,但沈岚已经转身走了。
——
某天晚上,两人坐在阳台,看维港的夜景。
苏念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教我讲粤语啦。”
沈岚转头看她:“你而家都讲得几好。”
“唔好,”苏念摇头,“我识听,但讲出口硬係怪怪的。”
沈岚想了想:“你想学乜?”
苏念脱口而出:“我喜欢你。”
沈岚愣了一下。
苏念也愣了,脸瞬间红起来:“我、我唔係……我意思係……”
“我喜欢你。”沈岚打断她,用普通话说的,一字一字,很慢,“呢句我识讲。”
苏念看着她,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沈岚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看不清。
然后沈岚转回头,看着远处的维港,用粤语说:“呢啲话,讲出口就假嘅。”
苏念愣住:“点解?”
“做,比讲重要。”
沈岚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苏念一眼。
“你识听嘅,对唔对?”
苏念点头。
沈岚没再说话,进去了。
苏念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维港的灯火,想着刚才那句话。
做,比讲重要。
她想起沈岚每天早上煮的咖啡,想起那些便条,想起她带自己去的地方,想起她每次加班回来、轻手轻脚怕吵醒自己的样子。
她忽然有点明白沈岚的意思了。
——
那个周末,苏念发烧了。
不知道是在哪里染上的,早上起来就觉得浑身发软,头重脚轻。她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
沈岚不在。她前一天去了深圳,说有个项目要谈,可能要两三天。
苏念吃了药,躺在床上,想着睡一觉应该就好。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被开门声吵醒。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脚步声走进房间,一只手贴在她额头上,凉凉的。
“发烧。”
是沈岚的声音。
苏念努力睁开眼睛:“你……你返嚟啦?”
沈岚没回答,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拿着药和温水。
“食药。”
苏念坐起来,接过药,吞下去。沈岚站在床边,看着她。
“几多点?”苏念问。
“凌晨三点。”
苏念愣住了:“你……你从深圳赶返嚟?”
沈岚没回答,只是说:“瞓觉。”
苏念躺回去,沈岚帮她掖好被角。她的手又贴在苏念额头上,停了一会儿。
“仲係好烫。”
苏念看着她,在昏暗的床头灯里,沈岚的眉头又皱起来了。不是平时那种思考的皱,是别的什么。
“你……唔使陪我的,”苏念说,“你返去瞓啦。”
沈岚没动。
过了很久,苏念半梦半醒间,听见沈岚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唔走。”
苏念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
“一世都唔走。”
——
第二天醒来,苏念的烧退了。
床头柜上放着药、温水、还有一张便条:
“等我返嚟食饭。——S”
苏念看着那张便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便条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那个抽屉,已经快满了。
晚上,沈岚准时回来。
她买了菜,站在厨房里,有点笨拙地处理那些食材。苏念走过去想帮忙,沈岚拦着她:“你病好未?”
“好啦。”
“好啦都坐住。”
苏念就坐在餐桌前,看着沈岚的背影。
她穿着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正在切西红柿。刀法不太熟练,切出来的厚薄不一,但她很认真,每一刀都很慢,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苏念忽然站起来,走过去。
她从背后抱住沈岚。
沈岚的身体僵了一秒。
然后她放下刀,手覆上苏念环在她腰间的手。
什么都没说。
窗外的半山,落日正在下沉,金色的光洒进厨房,落在两个人身上。
苏念想,也许这就是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