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北岸 第3章 半山公寓

一周后

苏念站在入境事务处的窗口前，听见自己最后一点运气，碎了。

“你份材料有问题。”窗口后面的女人把文件推回来，面无表情，“中介代办嘅学历认证，我哋查过，係假嘅。”

“假的？”苏念的声音发飘，“不可能，我找的是正规中介——”

“正规中介？”女人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苏念已经熟悉了——同情里带着点不耐烦，像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外地人，“你呢啲 case，我一日见十个。钱俾咗，人搵唔到，签证续唔到，最后遣返。”

苏念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星期，”女人说，“一个星期之内要补交有效材料。否则，你嘅签证会取消。”

苏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入境处的。

她站在湾仔的街头，太阳很大，晒得她头晕。她拿出手机，翻出那个中介的号码，打过去。

您拨打的号码已暂停服务。

她又打了一遍。

您拨打的号码已暂停服务。

她靠在路边的栏杆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穿西装的中环精英，背书包的学生，推着婴儿车的菲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她站在原地，不知道往哪里走。

手机又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喂？”

“苏念。”

那个声音让她愣了一秒。

“你喺边？”

是沈岚。

苏念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们只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她睡着的时候，一次是她加班的时候。她甚至不确定沈岚为什么会有她的电话。

“我……在湾仔。”

“站着别动。”

电话挂了。

苏念看着屏幕，愣了十秒。

站着别动？

她真的就没动。

——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保时捷停在她面前。

沈岚从车上下来，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到苏念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跟我嚟。”

苏念跟着她走进入境事务处大楼，坐电梯上到某个楼层，穿过一条走廊，进了一间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看见沈岚就站起来：“沈小姐，咁快到？”

“陈律师，麻烦你。”

陈律师示意苏念坐下，开始问她要各种材料。苏念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护照、身份证、录取通知书、租房合同——每翻出一件，陈律师就接过去，在电脑上敲些什么。

沈岚站在窗边，一直没说话。

四十分钟后，陈律师抬起头：“搞掂。补交嘅材料，我帮你整理好，听日亲自送过去。签证没问题，放心。”

苏念愣住了：“就……这样？”

陈律师笑了笑：“沈小姐开口，点都搞掂。”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苏念还是懵的。她转头看沈岚，沈岚正低头看手机，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多谢你。”苏念说。

沈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会还你律师费的，”苏念又说，“虽然可能要分几个月——”

“你住边？”

苏念愣了一下：“深水埗。”

沈岚看着她，眉头又皱了起来，和上次在车上一样。

“几多人？”

“八……八个。”

沈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公寓有空房。你搬过嚟住。”

苏念以为自己听错了。

“唔使。”

沈岚看着她，语气平平的：“你而家住嗰度，迟早出事。”

苏念知道她说的对。那个床位房，八个人挤一间，她的行李箱锁在床底下，每天都担心被翻。隔壁床的女生告诉她，上个月有人丢了钱，房东不管，报警也没用。

但她还是摇头：“唔使，我——”

“就当帮我照顾房子。”

苏念抬起头。

沈岚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手机，语气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成日出差，唔想间屋空住。你住，帮我睇住，我安心啲。”

苏念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岚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笃定的、不容反驳的东西。但苏念忽然觉得，那种笃定底下，好像藏着别的什么。

“考虑下。”沈岚说，“谂好话我知。”

她转身上车，车门关上的时候，苏念才想起来自己还没说“再见”。

——

三天后，苏念站在半山一座公寓楼的门口，拖着她那只旧行李箱。

电梯一路上升，她在心里数着楼层：二十、二十一、二十二……门打开的时候，她看见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

沈岚开的门。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看起来和之前完全不一样。没有西装，没有精致的妆容，脸上甚至有一点疲惫。

“入嚟。”

苏念走进去，然后站在玄关，愣住了。

她想象过沈岚的家是什么样的——冷色调，极简，像杂志上那种样板间。但眼前这个客厅，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落地窗外是维港的景色，但窗台上摆着好几盆绿植，薄荷、迷迭香，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沙发是深灰色的，上面扔着一条毛毯，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开放式厨房的台面上摆着调料瓶和没洗的咖啡杯，一看就是经常用的样子。

书架占了整面墙，不是那种装饰性的书，是真的被翻过的书——书脊上有折痕，有些还夹着书签。

“你间房係呢度。”

沈岚推开一扇门，是一间带独立卫浴的卧室，比她在深水埗住的那整间屋子还大。窗外也能看见海，阳光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暖洋洋的。

苏念站在门口，忽然有点想哭。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每月可以交租——”

“唔使。”

“但系——”

“阿念。”

苏念抬起头。

沈岚看着她，表情还是淡淡的，但语气比之前软了一点：“你专心做你嘅嘢，就得。”

她转身走向玄关，从柜子里拿出一张卡，放在鞋柜上。

“呢张係附属卡，日常开销用。密码係你生日。”

苏念愣住：“我唔可以——”

“你嘅设计，值。”沈岚打断她，语气平平的，好像在说一个事实，“上次嗰个VI，客户好满意。之后佢哋公司嘅嘢，你负责跟。”

苏念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岚已经拿起包，换好鞋，准备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苏念一眼。

“今晚我可能会迟返。你……自己搞掂晚饭。”

门关上了。

苏念站在那里，看着那张附属卡，看着这间比她预想中温暖一百倍的屋子，看着窗外那片维港的海。

她忽然想起两个月前，那个雨夜的麦当劳，那把放在门口的伞。

她想起沈岚在办公室说“我要佢跟”的时候，周围那些人惊讶的表情。

她想起刚才沈岚说“你专心做你嘅嘢，就得”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手机响了。

是一条信息，来自沈岚：

“阿念，早啲休息。”

苏念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

“嗯，你也是。”

——

那天晚上，沈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客厅的灯亮着，但没人。她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杯底压着一张便条：

“煮咗汤，在厨房。如果饿，自己热来饮。——阿念”

沈岚站在那里，看着那张便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厨房，打开锅盖。是真的汤，还温热，飘着玉米和胡萝卜的香味。

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完了。

那是她很久很久以来，第一次在家里吃到热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