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扬嘉抬手正要敲门。
和室里突然传出一个女人严厉的声音,像是在询问,语气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
“你打算什么时候辞掉那份工作,跟我回美国。”
两人同时僵住。
宋成雪的手还按在陆扬嘉腕上,忘了收回来。
那女人的声音继续:“在离岛看守戒毒人员的日子是不是特别轻松?不然你怎么能过整整六年。我竟然不知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要不是你舅舅给我打电话,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港城刑侦督察秦警官?”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劝慰的意味:“阿瓷,别跟你母亲作对,她是关心你。你要想清楚,你还年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
秦青瓷的声音平静地打断:“我知道,谢谢舅舅。”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但是母亲,抱歉,我目前没有辞职的想法,也不会跟你回美国。”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女人把茶杯甩在桌上,瓷器相撞,发出一声脆响,“我已经放任你够久了,秦青瓷。我的耐心有限度。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应该让你进警队,就不会遇到那个人——”
“听阑!”男人及时出声制止,语气无奈,“怎么还是这样跟孩子说话?你脾气一点没变。今天是家宴,让你们吃饭,不是让你们来吵架的。”
男人的声音又响起,这回放缓了:“阿瓷,妈妈的意思是希望你想明白,别让人把自己困住。”
里头安静了几秒。
秦青瓷的声音传来,清晰得像落在耳边。
“她没有困住我。”
“困住我的,是我自己。”
后面的话落得很轻,也很重。
宋成雪觉得像被人用石头砸了一下,砸得她愣在原地。
她想起那天在核酸队伍里,秦青瓷制服闹事男人时说的话——“我在警队做了三年,惩教署六年。”
宋成雪闭上眼睛想:从警队到惩教署...看她家人的态度,听起来并不像是什么升迁。她为什么要瞒着家人?家人又为什么非要她辞职不可?
那个人...
是谁?
是不是……送她戒指的那个人?
那她在警车上说的梦话,是不是在叫那个人的名字?
宋成雪不敢细想,她往后退,后面的话也不想再听了。
陆扬嘉把人带了回去。
菜已经上好了,但宋成雪半晌没动。
陆扬嘉伸手把桌上的筷子塞进她手里:“吃。”
宋成雪低头,机械地咬了一口炸虾,尝不出味道。
一顿饭吃得不是滋味。
吃到一半,宋成雪起身去洗手间。拉开门,走廊里没有人,她松了口气,往洗手间方向走。
走了几步,脚步顿住。
秦青瓷站在走廊尽头。
她背靠着墙,微低着头,手指弹着烟灰,走廊昏黄的壁灯打在她身上。长卷发散落在肩上,精致妆容衬得那张脸越发冷淡。一身灰白西服,气质成熟干练,比那天在家里的更正式,也……更遥远了。
身上散发出的距离感,仿佛靠近一步就能把人冰冻三尺。
宋成雪却觉得她上去很累。
秦青瓷此刻微微仰着头,眼睛半阖着,不知道在看哪里。烟雾往上飘,绕过她的脸的时候,她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像是心口被巨石压着,此刻终于能卸下来了,于是喘出的一口气。
宋成雪心口一揪,那些话她身为局外人都觉得压抑,更何况是秦青瓷呢?那可是她最亲的家人。
宋成雪突然很想走过去抱住她。
她觉得此时秦青瓷需要这个。
秦青瓷看见一道影子靠近,抬起头,看见她。
那一瞬间,宋成雪看见她眼里某种东西飞快地收起来,那是溺水的人身上才有的绝望和窒息感。
“你……怎么在这?”秦青瓷把烟掐断在一旁的石子灭烟器上。
宋成雪这时才知道慌了,她刚想假装无意经过,再活泼笑着打招呼说“好巧”。这样秦青瓷就会对她留个好印象,觉得她是个乖巧礼貌、乐观开朗的女孩。但是走到跟前,话却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她下意识开口:“你……还好吗?”
说完就后悔了。
这句话无疑暴露出了她刚在门口偷听墙角的事。
为什么感觉自己每次在她面前都是出糗?好像没有什么好的印象,反倒越来越差了。
秦青瓷看着她。
宋成雪心口一沉,那种隐痛的眼神又出现了,像条无形的绳索紧紧勒着她的脖颈,让她不能呼吸。
空气沉默良久,就在宋成雪以为秦青瓷不会回答了的时候。
秦青瓷开口了:“不好....我不好。”
声音很哑,像一只被割断了喉咙的鹤。
宋成雪愣住。
秦青瓷也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会说出口。
不消片刻,秦青瓷便恢复沉静:“刚才……你听到了多少?”
宋成雪脑子里嗡嗡的。
那些话像碎玻璃,在耳边反复碾过——“跟我回美国”、“我不是在跟你商量”、“秦青瓷”、“早知道不该让你进警队”、“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还有那句“困住我的,是我自己。”
宋成雪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堵得严严实实。她想笑一下,嘴角扯不动。她想告诉自己别多想,可眼眶已经热了。
毫无预兆地,眼泪翻涌上来了。
秦青瓷,你明明那么好,为什么你家人要对你那么刻薄?
秦青瓷,你明明那么累,为什么总要装成一副没事的样子?
宋成雪想起秦青瓷蹲在地上揉猫的样子,想起她在警署,给一个误闯进来的陌生女孩复印身份证,叮嘱那些注意事项,语气淡淡的,却一样没落下。想起她在核酸队伍里制服那个闹事的男人,工作专业又果敢,回头去看受惊的医护,确认没事才走开。想起她送喝醉的自己回家,把一大袋物资塞进手里,说“拿着不是没吃的吗”。想起她去送东西那天,秦青瓷站在门口对她说“辛苦了,进来喝杯水吧”。
想起她在警车上睡着的样子,眉心紧蹙,像在做噩梦,还有她的低声呓语。
一幕一幕,没有顺序,在脑子里乱糟糟地闪。
宋成雪突然想起小时候,和林淼淼放学回家,看见一个拾荒老人跪坐在路边,她哭着跑过去把零花钱全部放进老人的碗里。林淼淼骂她傻子,说这都是骗局,装可怜的。
或许她真的是一个共情能力太强的人,眼泪太浅,见不得人受苦。不管真假,她都做不到冷眼旁观。
更何况,是三番两次帮过自己的人。
宋成雪在心中问——
秦青瓷,为什么你家人不能好好和你说话?为什么他们都在指责你,却不关心问你过得怎么样,你苦不苦,你难不难,你累不累?
你明明那么温柔,那么善良。
宋成雪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抑制不住磅礴的情绪了,她快要被吞没。
很多时候,秦青瓷都可以选择冷漠处之,但是她没有。
她从来没有像外表那样不近人情。
她很炙热,很滚烫。
宋成雪知道,秦青瓷没有对自己的难处袖手旁观。
现在,她也做不到对秦青瓷的痛苦视而不见。
宋成雪从小耳濡目染的,就是知恩图报。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①
她抬头看秦青瓷。
面前人的那张脸依旧平静,没有任何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宋成雪却看见那平静下面是碎成一片片的玉,剩下的只是被拼凑起来的躯壳。
眼泪无声滑落下来,比情绪更快,比理智更快。
快得她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憋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视线模糊,看着秦青瓷的脸在水光里晃成一片。
宋成雪努力眨眼,想把眼泪憋回去。
没用。
于是她往前走了一步。
靠近。
伸出手臂。
她抱住了秦青瓷。
秦青瓷身体一僵。
那僵硬从肩膀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被她触碰的每一寸皮肤。
宋成雪感觉到了,可她顾不上。
她把脸埋在秦青瓷肩窝里,闻见那股熟悉的气息,声音又闷又抖,像小孩在告状:
“他们……他们怎么能、那样……”
话说不利索,被抽噎切成一段一段的。
“你那么好……你明明、那么好……”
宋成雪想起那些话,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又酸又疼,疼得她喘不上气。
“我不想你……我、我不想……”
秦青瓷没动。
宋成雪抱得更紧了些。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也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她满脑子都是秦青瓷明明疲惫痛苦却还是一脸平静的样子,还有那句落得很轻、却砸在她心上的话。
“我不想……你……被……困住……”
“你应该……幸福……”
二十三年来,宋成雪第一次哭出了声。
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一个女人。
她那么好,为什么没有人好好对她?
大脑和理智都宕机了,只剩下这颗心,砰砰地跳着。
她只知道秦青瓷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拥抱,而她此刻也只想抱着她,不想放开。
秦青瓷僵在那里。
她感觉到肩膀那里湿了一片,温热的,还在蔓延。怀里的女孩抖得厉害,抽噎声闷在她衣服里,闷成一种钝钝的、却异常清晰的声响。
哭什么呢?
被那样对待的是她,被逼着辞职的是她,困住自己的是她。
按道理,她才应该大哭一场。
这个傻女孩,在哭什么?
秦青瓷低下头,看着埋在自己肩窝里的那颗脑袋。
她身体很软,随着抽噎一颤一颤。那双手紧紧抱着自己,像小心翼翼呵护着什么怕摔碎了的东西。
秦青瓷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她抬起来,落在宋成雪背上。
轻轻地,慢慢地,一下,一下,像哄小孩。
“好了好了,”秦青瓷听见自己说,声音不知道放柔多少,“你怎么哭了?”
宋成雪把脸埋得更深,秦青瓷无奈一笑。
“傻姑娘,”她说,“我不是好好的吗?”
怀里的人摇头,头发蹭在她下巴上,痒痒的。
“没事的。”秦青瓷继续拍着,轻声哄,“我没事。”
那话是说给宋成雪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宋成雪哭得更凶了。
①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出自《诗经·卫风·木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港城无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