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lly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揶揄,是那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想起上次吃饭时坐在秦青瓷旁边那个小姑娘,白白净净的,笑起来脸颊上两个小窝,说话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带着笑。
“是上次一起吃饭那个女孩?”
秦青瓷没说话,但茶杯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喜欢她?”
秦青瓷微愣,像被问了一个从来没想过的问题。又或者,想过,但从来没有人替她说出来过。
过了几秒,她说:“没有。”
Kelly看着她,不说话。那个眼神很平静,但有一种让人无处躲藏的穿透力。
秦青瓷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目光落在窗外的灯火上:“真的没有,就是觉得她很特别。”
“哪里特别?”
“爱笑,笑起来嘴角有梨涡。”秦青瓷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
这个回答,好像有些牵强。笑起来有梨涡的人,大街上随便抓一个就是,有什么特别?她问自己,可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张纯真无邪的脸。弯弯的眼睛,脸颊上陷下去的梨涡。
Kelly笑了。不是职业性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她靠在沙发上,肩膀都在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用指节擦了擦眼角。
“阿瓷,”她说,“你知道你刚才那句话像什么吗?”
秦青瓷不解:“像什么?”
“像高中生在描述暗恋对象。”
秦青瓷没说话。她眉头微微皱起,耳朵尖开始泛红,那点红从耳垂一路烧上来,烧到耳廓,在白炽灯下看得分明。
Kelly看着她的反应,笑意更深了。她往前倾了倾身子,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你多久没喜欢过人了?”
“我没有——”
“我知道,你觉得没有。”Kelly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很笃定,“但你想过没有,你为什么会注意到她笑起来有梨涡?”
秦青瓷沉默了。
“你为什么会时常梦到她?”
秦青瓷还是沉默。
“你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来找我,然后告诉我你在想一个人?”
秦青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上化开。
她放下杯子,说:“我不知道。”
Kelly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秦青瓷,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的夜景。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阿瓷,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敢喜欢人了?”
秦青瓷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低鸣,和远处隐约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海浪声。
秦青瓷坐在沙发上,手还搭着茶杯。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过,一圈,又一圈。
茶水已凉透,她还没放开。
脑海里浮现一个画面。
警署初见,那个女孩抬头看她,不觉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脸颊上陷下去两个小小的窝,她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见人就笑?
后来再见面,她总是低着头,不敢看她。玩游戏喝醉了,壮着胆子过来问问题。得到答案后又有点不高兴,多喝了几杯酒,把自己喝晕了。
送她回家的路上,后视镜里,她一直在偷看。秦青瓷都知道。每一次。那些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像羽毛轻轻扫过,不疼,但痒。
还有那天,她站在自己家落荒而逃,脸红得像番茄,怎么这么容易害羞?不经逗。
在日料店抱着自己哭,哭得一抽一抽的,哭得她心都乱了。
意外在工作中相处。面对面的桌子,她低头工作的时候很安静,偶尔撞上视线,又飞快移开,假装很忙,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其实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发消息的时候一直看着屏幕,嘴角的梨涡荡开,笑得心满意足,像得到糖果的小孩。
还有在训练楼里,红着脸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逃跑的像个小兔子。
秦青瓷闭上眼不想去想,可那个梨涡还是不容拒绝地荡了进来。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停不下来。
彼岸沉疴的记忆像水一样漫上来,又像水一样退下去。水不伤人,柔软,却在她心里留下细细密密的刺痛,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
那时她尚年轻,以为自己能拯救世界。
后来她发现,谁也救不了。
连自己,都救不了。
“Kelly。”秦青瓷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
Kelly转过身。
秦青瓷抬起眼看她,眼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茫然,像一个人在浓雾中走了很久,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迈步。
“如果……”秦青瓷顿了顿,像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如果我真的……”
她没说完。
但Kelly懂了。
Kelly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她没有坐回自己的单人沙发,而是坐在了茶几旁边的矮凳上,和秦青瓷平视。她看着秦青瓷,声音温和,带着点安抚。
“那就试试。”
秦青瓷摇头:“我试不了。”
“为什么?”
秦青瓷没回答,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茶杯上的手上。
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戴了多年,却还像刚戴上那天一样新。戒面平整,没有一丝划痕。
时间在它身上,似乎没有留下痕迹。
Kelly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她知道秦青瓷经历过什么,她知道那些经历在秦青瓷身上留下了什么——那些看不见的疤,那些结痂了又裂开的伤口。
她也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别人说“试试”就能试的。
但她还是说了。
“阿瓷,六年了。”
秦青瓷没说话。
“六年里,你换了地方工作,换了另一种生活。但你有没有换过你自己?”
秦青瓷眼睫颤了颤。
“你有没有想过,”Kelly轻声说,每个字轻得像落在水面上,“你可以喜欢一个人?”
秦青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送戒指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场意外带走的不仅是一个人的生命,还有她身上某种东西——某种她花了六年都没能找回的东西。
她一直戴着这枚戒指,不是忘不了那个人,是忘不了那个人是怎么不在了的。
这是她永恒的忏悔,也是她自愿戴上的枷锁。每时每刻都在提醒她——你没有资格。
“我想过。”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冰面浮上来的气泡,还没触碰就已经消散破碎。
“但我怕。”
Kelly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覆在秦青瓷的手背上,掌心温热,传达着鼓舞的力量。
窗外,一艘渡轮驶过,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光影在慢慢聚拢。
秦青瓷闭上眼。
黑暗中,那个女孩又出现了。她笑着,眼睛弯弯,梨涡浅浅。她在梦里呼唤自己的名字,将她拽出噩梦,拉着她朝前方的光明奔去。
她没未如此渴望过,有一个人能将她从深渊里拉出,也从没想过,有一双手,可以这样紧紧握着,永远不放手。
她可以伸手吗?
她如今,还有伸手的资格吗?
·
回到半山的家。
秦青瓷没开灯,她早已经习惯了黑暗,黑暗是她的一部分。
窗外月光漏进来,薄薄一层铺在纱窗上,像水银泻地。
小雪球蜷在床尾,听见门响,抬起头叫了一声,又懒洋洋地趴回去。
秦青瓷站在落地窗前,想起那天宋成雪蹲下来揉猫的样子。手指陷进小雪球的毛里,眼睛亮亮的,嘟囔着“你好乖哦”,嘴角梨涡又出现了。
小雪球跳上窗台,蹭了蹭她的手。毛茸茸的脑袋在她掌心里拱来拱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秦青瓷低头看了它一眼。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眉眼间那种沉,此刻淡了一些,像被月光洗过了。
“小雪球,”她轻声说,声音散在夜色里,轻得像自言自语,“我可以,喜欢你吗?”
小雪球眯着眼叫了一声,蹭了蹭她的手指。
像是答应。
*
宋成雪觉得自己完了。
“我弯了”的完她已经默默接受了。
但是“在喜欢的人面前把脸丢光了”她接受不了。
摸腹肌摸到流鼻血这件事,她已经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每次想到秦青瓷帮她捏鼻子的样子,她都恨不得捶死自己。
怎么可以这么丢脸?
宋成雪感觉自己在秦青瓷心里的形象已经从一个抱着她哭眼泪鼻涕抹自己一身的神经病变成一个摸自己腹肌,摸得流鼻血的变态。
这些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好一点的形象,全都毁了毁了。
啊啊啊啊啊!!
宋成雪要疯了,她在床上不停地打滚。
她现在在秦青瓷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是变态还是神经病?
“你咋了?”张诗诗看她在床上发癫,头趴在桌子上问了一句。
“别理我,我死了。”
“怎么死的?”
“社死。”
张诗诗“啧”了一声:“哦?说来听听。”
宋成雪闷闷地说:“我在她面前老是丢脸。”
“她”是谁,不用说都知道。
张诗诗拍了拍她的肩膀:“想开点,秦姐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下次见面笑一笑就过去啦,不用放在心上。”
宋成雪把头埋在枕头里哀嚎。
这算什么?
她主动摸人家的腹肌,还摸到流鼻血。
跟电视剧里那些看见美女就流鼻血的猥琐大叔有什么区别?
宋成雪想起自己之前信誓旦旦说的那句话——“我会让她爱上我”。
太打脸了。
她在秦青瓷面前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还让人家爱上她?人物形象目前来看还是负数。
宋成雪声音闷闷说,“我放弃了。”
“放弃什么?”
“放弃我说的话。”
张诗诗莫名兴奋地鼓掌:“哦吼吼,你终于想通了!可喜可贺可口可乐啊!”
宋成雪心情不美丽,她觉得自己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丢人。
与其最后被拒绝,倒不如现在就收手,好歹给自己留点体面,话不说破,她们还能做朋友。
虽然她在秦青瓷面前已经没什么体面可言了。
接下来几天,宋成雪像一条死了的咸鱼,上班、吃饭、下班、睡觉,宛如一个没有灵魂的打工机器。
以前宋成雪每天至少给秦青瓷发十条消息,现在缩减到三条——早上“早安”,中午“你吃饭了吗?”,晚上“晚安”。
她觉得自己像个人机。
秦青瓷没问她怎么不发那么多消息了,依旧每条都回。早上的“早安”回“早”,中午的“吃饭了吗”回“吃了”,晚上的“晚安”回“晚安”。
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宋成雪盯着那些回复,心里更难受了。
她想了想,好像大部分都是自己找秦青瓷,秦青瓷却很少主动找过她。也许人家根本不在意她发不发消息,那些回复只是礼貌,她对自己的照顾和友好也只是教养。毕竟她家世好,住别墅开豪车,受过的教育一定也高。只是自己在单相思,自作多情发那么多消息,说不定秦青瓷心里已经很讨厌她,毕竟谁会喜欢一个总在自己面前暴露难堪的人呢?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喜欢上她的理由。
难道说就因为她喜欢对着秦青瓷笑,秦青瓷看见她整天傻笑就爱上她了?
秦青瓷又不是傻子。
秦: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谁在骂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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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港城无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