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的冷气呼呼地吹,从通风口涌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铁皮柜特有的凉意,贴着脚踝往上爬。可她觉得自己浑身滚烫。
宋成雪看了秦青瓷一眼。
对方正低头把最后一盒档案归位,侧脸落在库房昏黄的灯光下,轮廓被勾出一道干净的弧线。神色如常,好像刚才报的只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档案编号。
但耳朵好像又红了一点。
不是灯光的问题——宋成雪很确定。那一小片薄红从耳尖漫到耳垂,像白瓷胎上洇开的一抹釉色。
宋成雪飞快地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的文件堆里。
纸页的油墨味钻进鼻腔,冰冰凉凉的,总算把脸上的温度压下去一点。她盯着文件夹上那串数字,520和521,两个数字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都赶不走。
没再说话。
出了库房,秦青瓷转身锁门。铁门合上的声音在走廊里荡了一下,闷闷的。
宋成雪裹着外套,看着只穿一件单衣的秦青瓷。
“你不冷吗?”宋成雪没忍住。
“不冷。”
宋成雪下意识伸手去摸她的手:“你的手好冰。”
话音未落,掌心已经贴上了她的手背。
指尖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骨节的轮廓在手背上若隐若现。
宋成雪握的紧了些,想把手心里那点温度多渡过去一些。
秦青瓷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没说话。
宋成雪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低头一看,自己的手和秦青瓷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指还扣在人家手背上,姿势亲密得有点过分。
脑子嗡了一声。
宋成雪正想缩回来。
秦青瓷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只是那么轻轻一动,像是被烫到了条件反射地收了一下,又像是想要握住什么却忍住了。指尖蹭过宋成雪的手心,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动。
库房门口的灯照得两只手交叠的影子在地上拉成一片,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传来的风声。
过了几秒,秦青瓷先开口了。
“走吧。”
宋成雪后知后觉松开,她把手缩进口袋里,指尖攥成拳,掌心里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那点热度在口袋里慢慢散掉,可她总觉得手心还在发烫。
*
周末休息日,一大早,宋成雪迷迷糊糊听见宿舍门被打开。
她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半张脸,还没睡醒呢。
“哦哈呦——”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宋成雪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翘得乱七八糟。门口站着一个女孩子,拿了个大行李箱,她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对上宋成雪的视线,眼睛一亮。
“嗨!我是你的新室友,张诗诗!”她三步两步蹦过来,主动伸出手,“你还记得我吗?我们上次一起吃过饭的,陆扬嘉带你来的。我们以后就是同事啦,多多指教~”
说完吐了吐舌头。
宋成雪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想起来了——是那个把二锅头酒当成饮用水扛回家的公主切。
“你好,我是宋成雪。”
“我知道我知道,”张诗诗笑嘻嘻地坐在对面床上,双腿晃荡着,“陆扬嘉经常跟我们提起你。”
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她对你很特别哦,对别人可不这样。”
宋成雪干笑两声。
陆扬嘉特别欠抽倒是真的。
张诗诗在地上摊开行李,一边收拾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话,嘴就没停过。从幼儿园聊到大学室友,又聊到毕业论文有多难写,最后从毕业论文聊到为什么会来戒毒所工作。
她思维挺跳脱的,宋成雪想。
短短一会,张诗诗已经把自己一生经历和宋成雪说完了。
“我其实一直都不想工作,”张诗诗盘腿坐在床上,抱着枕头,表情夸张,“还不是被我妈烦得不行,说我再不找工作就把我扫地出门了。我随便乱投的简历,想着碰碰运气呗,没想到竟然就过了。”
宋成雪靠在床头,听她说话,忍不住笑。
张诗诗从包里掏出一袋薯片,撕开包装递过来:“来,庆祝我们成为室友!”
“你在这边待了多久了?”张诗诗问。
“也没多久,比你早来几天。”
“那你还习惯吗?这边好偏啊,刚上岛的时候我都懵了,导航都搜不到这个地方。”
“还好,”宋成雪想了想,“习惯了就觉得挺好的,安静。”
张诗诗点点头,嚼着薯片,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秦姐姐是不是我们的协助警员?”
宋成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行政说的呀,”张诗诗眨眨眼,语气里带着点八卦的味道,“说她是这边唯一一个女惩教官,特别牛。我还听说她以前在警队可厉害了,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才调过来的。”
宋成雪“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薯片,目光落在包装袋上的保质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张诗诗嘿嘿笑了两声,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晚上躺在床上,张诗诗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轻缓,偶尔翻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宋成雪还醒着。
窗外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窗帘被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隔壁床传来张诗诗翻身的声响,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像是在叫谁的名字,又像是在骂人。
宋成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还是那个画面——秦青瓷说的那两个数字,520和521,像刻在眼皮上一样,一闭上就浮现出来。还有她耳朵红的样子,薄薄的一层,从耳尖漫到耳垂。还有自己握着她的手,她没有立刻松开的那个瞬间。
掌心又烫起来了。
宋成雪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没救了。
*
半夜,宋成雪半梦半醒之间,耳边飘来一句。
“忍不住化身一条固执的鱼——”
声音不大,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贴在耳边唱的。迷迷糊糊的,带着点气声,尾音还拖了一下。
她睡眠浅,这点声音足够把她从梦里拽出来。
那人一直在重复同一句歌词。“忍不住化身一条固执的鱼——”“忍不住化身一条固执的鱼——”翻来覆去就这一句,唱一遍停一会儿,再唱一遍,像卡了带的录音机。
宋成雪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谁。大半夜的。在阳台唱歌。
她攥紧拳头,脑子里已经把这个人按在地上揍了八百遍。
宋成雪坐起来,掀开帘子,杀意腾腾地推开阳台门。
张诗诗叼着烟,手机搁在栏杆上放伴奏,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正唱到动情处,眯着眼睛,整个人沉浸在“固执的鱼”里无法自拔,被突然出现的宋成雪吓了一跳。
“……卧槽。”
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对视两秒。
宋成雪这才想起来——哦,原来是她的新室友。
张诗诗先笑了。她把烟掐灭在栏杆上,搓了搓手:“吵醒你了?不好意思啊~我还以为你已经睡着了呢。”
语气里没什么抱歉的意思,倒像是被抓包的小孩在耍赖。
宋成雪看着那张笑得毫无心理负担的脸,忽然觉得这气也没法生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对方还是个唱歌跑调的。
第二天一早,宋成雪决定报仇。
张诗诗睡得正沉,呼吸声均匀,
宋成雪悄悄从床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她床边。
“我原谅不了我——”
她幽幽地开口,故意压低了声音,拖长了尾音,唱得比张诗诗昨晚还跑调。
张诗诗没动。
“就请你当作我已不在——”
宋成雪继续唱。
张诗诗猛地睁眼。
“好了好了,我原谅你了!”她一把捂住耳朵,整个人往被子里缩,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崩溃,“我错了!放过我吧!”
宋成雪笑得直不起腰,一屁股坐在她床上。
两个人吵吵闹闹的,宿舍就她们两个,一来二去就熟了。
宋成雪注意到张诗诗长得很漂亮。不是那种精心打扮的好看,是皮相美,下巴削瘦,皮肤冷白,安安静静不说话的时候,眼尾一颗泪痣,活脱脱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当然,一开口就破功。
阳台晒衣服的时候,宋成雪把湿漉漉的T恤甩了甩水,挂在衣架上,问她:“你觉得你是社恐还是社牛?”
张诗诗把衣架甩上晾衣杆,头也不回:“我是牛杂。”
宋成雪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
下午,两个人在食堂吃完饭,沿着操场散步消食。
太阳快要落下去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远远地,宋成雪看见秦青瓷站在队列前。
她今天穿的是作训服,身姿笔挺,脊背绷成一条直线,正在给学员做示范动作。
宋成雪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张诗诗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忽然开口:“你还记得你上次问秦姐姐的问题吗?”
宋成雪没说话。
“那个戒指,是她前女友送的。”
宋成雪面上不动声色,心跳却漏了一拍。
张诗诗一脸唏嘘:“啧啧,你懂的,白月光啊,都分手多少年了还一直戴着戒指,太深情了。”
说着说着声调就变了,捏着嗓子唱起来:“哎,只是~女人~容易用情太深~”
宋成雪白了她一眼。
说就说,怎么还唱上了。
张诗诗双手背在身后,走路的样子像个退休老干部:“可惜啊,心里有白月光的人,谁来都是撞南墙。”
“怎么说?”
张诗诗仰天长叹:“你想啊,她们在一起很久,彼此留下难以忘怀的记忆。她付出真心对待的人却没有好的结局,还一直戴着当初相爱的戒指,这么多年都放不下。”
话锋一转,她侧头看宋成雪:“一个心里有前女友的人,她跟你在一起的目的是什么?要么是拿你当替代品,让你成为另一个人的影子;要么是利用你来冲淡前任的记忆。结局只有两种——”
她竖起两根手指:“一,找到更适合的人把你一脚踹了;二,发现爱的还是前任,把你踹了。”
两根手指一收,攥成拳头:“不管哪个,你都很惨。”
宋成雪点头:“那确实。”
张诗诗以为她听进去了,目标达成,非常满意,走路都一蹦一跳的,嘴里又开始哼歌。这次哼的是《爱情买卖》,调子跑到天涯海角去了。
但宋成雪接收到的信息是——秦青瓷以前深爱着前女友却被甩了,这么多年还忘不掉。
她好可怜。
这个念头冒出来,心里酸酸涩涩,像咬了一口没熟透的青梅。
紧接着,另一个想法就浮了上来。
像春天里顶开石头的草芽,带着向上的生机和不服输的倔强。
也许,可以有第三种结局。
张:我成功了!
宋:更怜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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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港城无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