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棠归时 第41章 分科

高二开学那天，走廊墙上贴了三张红纸。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甘棠站在最右边那张前头，从底下往上数，数到第七行才看见"苏甘棠"三个字。

历史类，二班。

她把揣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指尖有点凉。这张纸她等了整整一个暑假。

选科表是放假前交的。她在"历史"那栏打了勾，又在"化学""生物"后头各打一个。方致远拿着表看了很久："历史和化学搭在一起的，不多。"

"确定。"

"为什么选化学？"

"我认得药性。炮制的时候什么和什么搁一块会变，什么火候下会散，我从小看着。那和化学是一路的东西。"

方致远笑了："这个理由我头一回听。"

他没再劝，签完字说："路是你自己的。别让别人替你划。"

分班名单一出来，走廊就炸了。有人欢呼，有人对着纸发呆。甘棠往边上让了让，后背贴着墙，等人潮过去。

真正让她犹豫的是化学。

她想起十一岁那年守着熬胶。火大了焦，火小了不出，师父从不说"温度""变化"，只说"你守着，守到它认你"。如今课本上的"蛋白质变性"，她一看就懂——那是胶，是蛋清。

从前叫火候，现在叫反应条件。

名字换了，东西没换。

她正想着，肩膀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名单看了？"

是林小满。"看了。"甘棠说，"二班。你呢？"

"我？我在三班，历史类。"林小满撇嘴："就隔一道墙。以后还能一起吃饭，就是不能一起上课了。"

她自己先高兴起来，拽着甘棠的袖子晃了两下："哎，你猜陆青梧在哪个班？"

甘棠没答。

林小满自己接了："理科一班呗。物化生全占。这人就是为理科生的。"

走廊另一头有人喊"理科一班在这边"，一群人呼啦啦往左边涌。

甘棠抬眼望过去。人群里有个很高的身影，站在最外圈，没跟着走。

他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二十来米的人潮，都没动。

最后是陆青梧先过来的。他走得很稳，右手插在兜里。走到她面前站定，把手抽出来——手里一本笔记。

封面是深蓝的，只有一个角磨出了毛边。

"给你的。"他说。

甘棠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他那种极简的字：文科数学考点清单。第二页开始是例题，每道底下都写了两个字——"易错"。

"文科数学简单一些。"陆青梧说，"但这个，你用得上。"

甘棠把本子合上。纸面有点温，是被他揣在身上的温度。

她抬头看他："我们以后还能一起补课吗？"

陆青梧看着她，答得很平："你来找我，我就在。"

七个字。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停了一下，到底没回头。

林小满在旁边"嘶"了一声："这话……挺会的啊。"

甘棠把笔记抱在怀里，没接话。

分班以后的日子，确实不一样了。

教室换到二楼东头，窗外有棵梧桐，风一吹叶子拍玻璃。课表里多了"中国地理""世界地理"。

她和陆青梧，一周只在周三见。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她穿过一层楼，走到理科一班后门。他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桌上摊着竞赛题，笔尖沙沙的。

她把汤放在他桌角，他抬头说一句"谢了"，她回一句"不客气"。然后一个刷竞赛题，一个做文综卷，中间不说一句话。

有一回他做到一半，抬眼见她对着一道地理题发呆，就用笔杆敲了敲桌沿。她抬头，他把卷子拉过去一半，指着"迎风坡"三个字说："水往哪儿去，人就在哪儿住。"

她"哦"了一声，忽然就懂了。

那下午她做了十七道地理选择题，对了十三道。走的时候她说"比补课管用"。

他没抬头，只"嗯"了一声。可她看见，他笔尖顿了一下。

汤是每周三都有的。

罐外头套着个布套子，是叶如蕙用旧毛巾缝的，针脚粗，一边缝歪了。甘棠嫌丑，叶如蕙说："丑点好，摔不碎。"她就没再嫌过。

有一回她去得早，理科一班还没下课。她站在后门，听见有人喊："陆青梧，外头有人找。"

是全班的哄笑。

有人拖长了声音学："是——送汤的——"

陆青梧站起来往外走，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门口，他伸手把门带上了，比平时重一点。

那阵哄笑被隔在门里头。

甘棠站在走廊上，手里拎着那个套布套的罐子，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

后来理科一班的人都管这叫"陆青梧有个送汤的"。传到林小满耳朵里，她乐了一整周，见人就说"那是我同桌"。

甘棠只在日记里写过一句：给他送汤这件事，我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到了十一月，有一次她去晚了。

那天被班主任留下来谈话，谈到天擦黑。她背着书包往理科一班跑，跑到门口，教室里空了。

灯还亮着，黑板上留着半道没擦完的物理题。

她站在门口，心里空了一下。

楼梯口有动静。

陆青梧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本卷边的竞赛册。他看见她，说："你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

他没答。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隔一会儿就暗下去，又在脚步声里亮起来。他在那片明明灭灭的光里说：

"你等我？"

"嗯。"

"怕你找不到我。"

甘棠握着书包带，没说出话。

从前师父出门采药天黑不归，她就搬个凳子坐在院门口等。娘说你等着也是等着，不如把火看好。她说火有人看，人没人等。

她等过很多人。这世第一次，有人等她。

她把玻璃罐递过去，声音很轻："今天的汤，凉了。"

陆青梧接过去，拧开闻了一下："凉了也好喝。"

他喝了一口，抬眼看她："你跑来的？"

"嗯。"

"慢点走。"他说，"我不走。"

走廊的灯又暗了一次。这一次谁都没动，直到它自己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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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分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