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棠归时 第40章 决定

高一结束，暑假来了。

甘棠不想闲。在家待两天就坐不住——厨房待久了，手痒；看见叶如蕙乱炖一锅，更痒。第二天上午她实在没忍住，切了两根黄瓜，不为吃，就为听那一声脆响。切完自己对着盘子笑了半天。

她心里有杆秤：一个人靠着口耳相传帮人，帮到的永远是身边那几个。真要把本事落到地上，得有人在上面一直管着、牵着，还得要有规矩。她盘算过：这半年，她帮林小满睡好觉，帮陆青梧养胃，帮周若岚止过急性疼，帮社团解过围。可这些都散的，靠她一口锅、一双手，帮得了一个两个，帮不了一片。

她想把食补，从小圈子，往外推一点点。

想法是模糊的。不是开店——她才高一，没那个本钱。她想的是更轻的"试水"：把外婆那本手抄食养方，系统整理成自己能用的笔记；再在身边小范围，给真正需要的人调饮食，看看方子落到不同人身上，到底灵不灵。

这念头一起来，就压不下去了。夜里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方子：夏天的祛湿茶该怎么配才不伤脾；考前焦虑的孩子适合什么安神粥；爸那种常年应酬的胃，秋天该怎么养。

她跟叶如蕙说这事。

女人正坐在矮凳上择豆，一把豆角掐头去尾，"啪"、"啪"，掐得干脆，断口处冒出一点青汁。围裙下摆沾着两根豆筋，她也没顾上摘。她把话说了，女人停了手，抬头看她："你想干就干。别累着。"

说完又低头掐豆，掐了两根才补一句："别学你外婆，把自己熬干喽。"

甘棠心里一动。这是叶如蕙头一回主动提外婆。

苏正清在客厅听见，没说话。过了两天，甘棠发现厨房多了个新砂锅——厚底，容量大，炖汤不溢。是簇新的那种，包装盒还搁在墙角。

他还是那副样子，东西往桌上一放，人就不见了，从不用嘴交代。

可甘棠蹲下去，把锅从墙根搬到灶边。她两手攥着锅耳掂了掂——沉，压手，是好东西。锅盖顶上有个小小的排气孔，炖的时候会"噗噗"地冒气。她把包装盒拆了，折平，压在垃圾桶底下。锅底下那圈商标也撕了，撕得慢，撕完留下一小块胶，她用指甲一点点抠掉。

她摸着锅耳，指腹蹭过釉面，知道这是"准"的意思。她读得懂：这家的爱，从来不长嘴上，长在东西里。

暑假第一天，她把书桌收拾出来。

桌面上原本堆着课本、卷子、两台充电器和一只断了齿的发卡，她一股脑儿挪到地上，又找了块湿抹布来回擦了三遍，擦到木纹露出来。然后才把外婆的手抄本摊上去，摆在正中间。

纸黄了，边角卷着，墨迹有的淡了，是老人一笔一笔写的。她翻到第一页，是道"山药小米粥"，底下批了行小字：

"胃弱之人，晨起一碗，胜服药。"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外婆的字迹老，笔锋沉稳，看得出写字的人手很定。她想，这个人我没见过，可她的手，隔着几十年落在我身上。

她想起叶如蕙说过的话——外婆在世时常念叨"胃靠养不靠药"，叶如蕙当年嫌烦，如今轮到她，把这句话当家训。

有些道理，要绕一大圈，才有人肯听。

她先拿铅笔在本子上打了个草稿，把要改的地方列出来，又划掉两条——改得太多了，就不叫外婆的方子了。

铅笔芯断了两次，她削了又削，木屑在桌角堆成一小撮，她拿手一拂，拂进了垃圾桶。她铺开一张白纸，工工整整抄下第一道方。抄完，在旁边写：

甘棠整理版。

改：小米泡二十分钟，山药带皮切块（皮有收敛之效，体寒者去皮）。

这一条底下她画了道波浪线——是她自己试出来的，外婆本子上没有。

适用：餐后胀、晨起乏。

忌：腹胀急性期。

写到最后那句"忌"，她停了笔。

方致远和校医的话叠在一起：做正，守规矩，严重的看医生。她把"忌"写得格外重，像给方子划一道红线。

抄完她端详那行字。字是原主的形，可力道稳了，比刚醒来时那种软塌塌的虚劲，扎实多了。

一本册子抄了不到十道，她已经起身三次：一次是去看火上的水，一次是把米又泡上，一次纯粹是站直了伸个懒腰。窗外蝉声起来了，一声压着一声。夏天真的到了。

她把抄好的纸夹进笔记，又翻向下一道。阳光从书桌角挪到桌心，再挪到笔尖，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陆青梧发来一条消息："我妈搬走了。"

隔了很久，他又发："今天没喝到汤。"

甘棠看着屏幕，笑了。她回："明天补。双倍。"

对方秒回："好。"

她把屏幕亮度调低了一点，等着它自己暗下去。暗到一半，又亮了一下——那边又发来一个句号，没别的话。

就一个字。可她看得出来，那字后面的人，肩膀松了一点。

她把手机搁在笔记本旁边，翻到下一道方子，继续抄。

这是她高一暑假的第一天。也是她把"食补"从随手帮人，变成一件正经事的开头。

路还长。

可第一脚，踩实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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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