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涉效应 第3章 白鹤图

C城的十月底，天气微凉。

城西的富丽小区外，通往公交站的道路上，卖菜的小商贩占了一大半，腐烂的菜叶子扔得人行道到处都是。

苏谨穿着白色帆布鞋，一个大跨步，跳过人行道凹凸不平的小坑，菜叶子踩出的绿色浆汁弄脏了他的鞋子。

苏谨左手提着一袋油沁沁的小笼包，右手抱着一叠文件和一个有些厚度的画册。

他脑袋偏着将手机夹在肩膀上：“我没事啦，就是这周刚入职，新公司事情比较多。”

一道娇柔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那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

苏谨看了眼不远处的公交站牌，上面显示的他坐的那班还有两分钟到站，他看了眼一口没吃的小笼包，慌忙结束对话：“我周末空下来就来看你，你要好好吃药，听常医生的话知道吗？”

对面的人轻轻“嗯”了一声有些不耐烦地说：“哎呀，知道啦。”

电话挂断，苏谨迫不及待吃起了那袋小笼包，他吃相不太好，吃东西时像个仓鼠，一股脑的把食物往嘴里塞，等到实在塞不下才开始嚼。

这样吃饭的好处就是吃得快，苏谨几下就吃完了那袋早餐，随手从兜里掏出湿巾擦嘴，顺便还擦了擦被菜叶污染了的白鞋。

他无奈地看着那双白色翻毛帆布鞋，自言自语道：“看来不能穿白色的鞋子了。”

公交到站，苏谨上车找了个座位坐下，城西是C城的老城区，这会儿早上七点，都是一些上学的小孩，他们叽叽喳喳在车厢里吵不停，从哪个奥特曼最厉害吵到钢铁侠和美国队长究竟能不能五五开。

苏谨看时间还早，至少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于是翻开那本有些厚的画册，看了起来。

今天他要和奥瑞亚的老板见面，奥瑞亚在C城属于中型古董投资企业，跟嘉德肯定是没有办法比的，但眼下较大型的企业都对传世，准确来说是苏谨有些不太友好。

他们在资本的联结下，早已经和龙头企业绑定在了一起，在听说苏谨得罪了大老板的情况下，谁都不愿意来当这个出头鸟。

而中型企业不一样，他们在本就艰难的生存环境下已经无力去进行无意义的对抗，有生意来自然愿意接。

再加上奥瑞亚的老板跟苏谨有过一面之缘，所以两人今天约好来谈这门生意。

为了万无一失，苏谨这次还将这批藏品打印做成了画册，厚厚一本，上面从各个角度近距离地拍摄了物品，旁边还有详细备注，以及鉴定师的鉴定结果。

苏谨翻开，看着那些文物的图片发愣。

旁边一个小女孩突然靠了过来，她站在苏谨的座位旁，眼睛好奇地盯着那些画，看到不解的地方还咬起了手指。

苏谨翻到一个花瓶，小女孩突然开口说：“哇，这个花瓶好漂亮，五颜六色的。”

苏谨被这突然的声音吓到，愣了几秒，他伸手指着画册上的花瓶：“这个？”

小女孩眼睛亮亮的的，郑重地点了一下头，眼里充满了好奇。

苏谨看着她的模样，心里暗暗发笑，他对着小女孩说：“这个是明代的，属于一种金属工艺，俗称呢是景泰蓝，这个是把铜丝压扁了后烧到瓶子上的。”

他把画册拿起来，凑近小女孩的脸：“你看，颜色是不是很漂亮。”

小女孩眉毛皱到了一起，鼻子张大，眼睛在画册上左看看右瞟瞟，最后撇着嘴说：“听不懂。”

苏谨被她的表情可爱到了，但又不忍心看着她这副表情，于是往后翻了几页，指着画册上的另一副画：“那你看这个。”

小女孩看到后眉头舒展，拍着小手：“哇，是小狗欸，哥哥，这个是小狗吗？怎么是泥巴做的？”

苏谨也学她拍了拍小手说：“对呀，这个是用泥巴烧制的，做好基础形态以后放进窑子里，再拿出来就是这样啦。”

小女孩这下听得很认真，揪着小辫，身子左右摇晃：“有没有小猫咪呢？”

苏谨摸了摸她的头：“这本里面没有小猫咪，等我下次带本新的有小猫咪的给你看好不好？”

小女孩惊喜地咬着嘴唇，看向苏谨举起手：“真的吗！我要看小猫咪。”

公交车中途停了几个站，这下到学校门口的站点了，小女孩扒拉着扶手，往前门走，她一步三回头：“哥哥再见，记得我的小猫咪！”

苏谨抿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他朝小女孩挥手，眼神里闪着盈盈的光。

经过四十分钟的车程，苏谨终于到了约定的地方，徐伟已经在楼下等着，两人一起乘坐电梯到了奥瑞亚公司的楼层。

奥瑞亚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姓秦，早年在M国时，经过陆离的引荐，两人有过短暂的见面。

秘书将他们引进了办公室，他的办公室装点的古色古香，红色的实木办公桌，桌上还有一套微型景观，曲水流觞。

此刻，他穿着黑色的中山装，低着头正在研究桌面上的一副画，听到两人的声音后，头也没抬，开口招呼苏谨过去：“小苏，来，你来帮我看看这幅画。”

很多时候老板们谈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点到为止。

苏谨回头给徐伟使了个眼色，徐伟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苏谨立马上前，附和着道：“秦老板这是又得了个宝贝啊。”

秦老板这才抬起头，他放下手里的放大镜，让出看画的最佳中心位置：“来，你来看看。”

苏谨恭敬地走上前，扶着桌面，将合同放到一边。

他抬眼去看副画，一下微愣，脸上表情僵硬，但几秒后他又恢复如常。

这是一幅水墨白鹤图，采用三点式构图。三只白鹤在画面的最下方，姿态各异，有一个埋着脖颈喝水，还有一个飞在空中，另一个仰天望着，远处是边缘虚化的山峰。

苏谨凑近那幅画，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又展示了他非常标准的职业微笑：“这是唐理的白鹤图，很好的品相，不知道秦老板从哪里拍的？”

秦老板神神秘秘地摆了摆手，向苏谨投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然后他突然开始切入正题：“你们那一批藏品呢，我看过了，说实话不算是特别好的东西。”

他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做了个请的手势，继续说：“倒是有几个算是珍品，不过呢，我们是希望按照单独的物品来算利润点，你觉得呢？”

苏谨走到他对面坐着，端起秦老板刚给他倒的茶喝了一口，有些为难地说：“我们这些藏品是同一个批次的，当然也是要同一波上拍卖台，如果单算某一个藏品的话，那前期我们对其他藏品的投入成本会增加，这个恐怕不太行。”

秦老板早知道这个方案会被否决，所以没有抱太大希望，这只不过是他的一种展战术策略。

在谈判时，你需要提出一个让对方难以接受甚至不能接受的方案。等到对方拒绝后，抛出自己的最终目标，来达到退而求其次的目的。

秦老板叹了口气：“哎，小苏。”说着他停顿了一下，接着有些刻意道：“现在该叫你苏总了吧，我记得两年前见你的时候，你还是学生，我算起来跟你也算是老相识，老伙伴了这点面子都不给了吗？”

苏谨怎么会看不出他的意图，他扯出一个礼貌地笑：“当然，你这个时期都还愿意跟我们合作我真的是万分感激，这样，你说说看你的底线？”

秦老板终于听到自己想听的，眼睛顿时亮了：“你们让利百分之三个点，我们马上就可以签合同。”

让利百分之三个点，生意没有这么做的，要知道当时跟嘉德的合同，最多也都是一个点的让渡空间，这秦老板摆明了趁火打劫。

苏谨心里不悦，但脸上仍挂着笑，他挠了挠脑袋，学着秦老板打起了感情牌：“秦老板跟离姐也是老相识了，我要是这样做生意，离姐怎么敢放心把公司其他项目交给我呀？”

这波感情牌打的毫无意义，因为秦老板并没有因此松口，反而趁着现在局势对苏谨不利，趁火打劫：“现在行业都在传，你得罪了大老板，你们公司还有没有下面的项目还说不定呢？”

他挑着眉，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你呀，现在也找不到其他资金充足的公司了吧，听我的，就三个点。”

苏谨沉默地看着对面的人，端起面前那杯茶一饮而尽，他收起脸上的笑，双手抱胸：“秦老板，你们最近公司的账户资金出问题了对吗？所以你现在着急进行资金流转，维持公司正常运行。”

秦老板听到后明显慌了，眼神飘忽，说话也有些结结巴巴：“那…那又怎么样？”

苏谨了然的点了点头，他志在必得地看着秦老板，郑重说道：“所以，你现在比我更需要这次合作。”

秦老板脸涨的通红，他没有料到苏谨一个职场新人会如此缜密，本来以为势在必得的他只有转换套路，他强装镇定：“这样吧，两个点。”

话已经说开了，苏谨没有必要再保持表面的体面，他下了最后通牒：“就一个点，你要是同意我们立马签合同，藏品马上上拍卖，这样我们能快速出手藏品，而你的资金也可以回笼。怎么样？”

秦老板显然是不乐意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脸黑的像煤炭：“你…苏谨，你别拿你那一套来对付我，这个我不可能同意。”

他说完顿一下又重复道：“我不可能同意。”

苏谨耸了耸肩，站起来作势要离开：“那秦老板好好考虑一下吧。”

让利百分之一个点，对于他们这种中型企业来说已经是很高的利润点了，如果秦老板错过了下次生意，损失会很大。

老家伙看苏谨真的拿起合作准备出门了，赶忙叫住他，脸上有些不悦：“就百分之一！不过我有个条件，到我指定的拍卖行，而且合同我要找法务部看一眼，晚上我给你回复。”

苏谨嘴角一勾，这老狐狸这样说基本上是稳了。

指定拍卖行无非是想通过合作，卖某些拍卖行一个面子，做做宣传。

苏谨点了点头：“行，没问题。”两人后面还要合作，苏谨不好把关系闹得太僵。

他重新走回秦老板身边，笑得灿烂，甚至还上前抱了一下秦，嘴里说：“秦老板，合作愉快呀。”

秦老板白了他一眼，他现在真是只想送走这祖宗，于是他推着苏谨的肩膀往门口去：“走走走，本来以为你跟我一伙儿的，算我看错你！”

苏谨眯着眼笑，对对方的话置若罔闻。

但苏谨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转头对着秦老板，指着桌面上那幅画说：“哦对了，你那副画，是假的。”

在秦老板略震惊的眼神中，苏谨认真地说：“真品我见过，白鹤画的没有那么传神，你这副仿有些太好了。”

说完苏谨没有等到秦老板回应，自顾自走出了办公室。

那幅画他确实见过，不过是三年前，在沈鹤野家的书房。

那天发生了什么他永远不会忘，甚至于精确到秒，因为在接近十二点的前五十秒，沈鹤野吻了他。

在苏谨单方面暗恋沈鹤野的第一个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