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何人?!”
裴慕栀高声质问。
原本的他还在处理南子白留下的烂摊子。
忽然,耳边以往习以为常的人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不安的寂静。
出来一看,整座高塔静悄悄的。
本该人来人往的楼道空荡荡,熟悉的面孔全部不见踪影。
他皱着眉头四处察看,推开了一间又一间居室。
有些房间里散落了一地的卷宗,放置在案几上的茶盏飘着缕缕热烟,仿佛屋里的人只是暂时走开了一样。
而有的房间,在打开房门后,却是一个巨大的扭曲旋转着的黑洞镶嵌其中。
里头该有的装饰布置全都没了,入目之处皆是黑暗。
裴慕栀不知黑暗之中藏着什么,徘徊门边试探性叫唤几下,里头无人应答,便猜测这黑洞内兴许已经没有人了,也不敢轻举妄动,深入调查。
一层层排查下来,突然眼角扫到熟悉的身影。
方才开口叫住了对方。
岂料,转过身来的,虽是熟悉的面孔,可她的眼底,是一片骇然的杀意。
她的脖颈甚至有不少蓝绿色的小细纹蜿蜒至衣衫下藏着。
只一眼,裴慕栀就知道对方不是真正的柴胡。
他满心戒备,边问边打量四周可以借助的物什,“柴姑娘被你藏去何处?”
‘柴胡’歪歪头,神情冷漠。
“接收到未登录人探问,即将存入数据库之中……已存入数据库中,数据库破损,需及时处理,现反馈至中央处理器,目前即刻对未登录人进行无关的回答,确保检测顺利进行……”
“你在说什么?”裴慕栀抿唇,望着忽然开始讲一些他听不懂的话的柴胡。
只见她一板一眼的自言自语,出声道:“数据库破损,为完成任务应替换新的躯壳,替换躯壳成功后,原躯壳的垃圾将不复存在。”
裴慕栀努力理解着所谓的数据库,什么原躯壳新躯壳的。
后来是从儿时曾经在旁系堂弟的书库之中,扫过几眼的杂书里头,回忆起了某个词。
【妖怪附身】
很明显,柴胡表现出来的样子与大牢里关押的那些疯了的闯关者不一样。
大牢里头的只会重复念叨什么奉献血肉的。
而眼前这个,却是连身体都被某些东西占领了。
甚至有了自我意识,将柴胡的魂魄挤走了。
裴慕栀没成想,时刻提防设套培养着,最后竟养出了这么一个东西。
他的猜测里,设防的是柴胡成为一个不受控的怪物,借由诡异的感染能力控制他人。
如今,怎么看‘柴胡’,都是一个拥有自我管理能力的‘人’。
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阴谋算计,裴慕栀当然知晓最可怕的不是没思想的怪物暴走,而是有思想且拥有无法想象的力量的人。
裴慕栀紧张地攥紧拳头,盯着面前的妖怪。
心头的想法无限翻涌着。
有那么一瞬,后悔将之前柴胡给的神器退还给她。
不然面对现在的场面,他泡上一杯神器就能解决。
当时他到底被什么猪油蒙蔽了内心?
楼道上,两个人彼此对立着。
裴慕栀不敢靠近,也不敢后退。衣衫背后微微湿透了,细细薄汗覆盖在他的面上与脖颈。
他没有擦拭,还在等‘柴胡’的下一步动作。
“你占据柴姑娘的身体,是为了什么任务?”
想了想,觉得应该主动试探出击一下的裴慕栀揪出之前对方说过的话,反问道。
‘柴胡’听到问题,黑眸静静看着裴慕栀。
时不时,黑眸之下闪过几丝蓝绿色亮光,看样子,似乎在思考着如何回答。
“……已查阅数据库,当前未登录人权限不足,无法告知问题答案。”
须臾,裴慕栀得到了回复。
回复显然不能让裴慕栀满足,连最基本的谜题都没有解开。
裴慕栀眉头深锁。
通过这两个问题,他试探了不少东西。
眼前的妖怪对他似乎没有什么恶意,已经问了两个问题,却是能够好好地回复他,没有直接攻击他。
但他不能放松警惕,不攻击兴许只是在衡量价值和必要性。
“这里的人,都去了哪里了?他们消失,与你有关吗?”
曾经看过的杂书上也写过,山间妖怪会把人抓去藏起来。
裴慕栀暂时不清楚,眼前的妖怪与梦境里的妖怪是不是同一类,唯有一点点试探,翻出深藏的谜底。
‘柴胡’依然呆呆的。
按照它的行为,应该是在查阅。
裴慕栀暗自揣摩着,他还在等待对方结束思考。
可惜这个答案,‘柴胡’并没有给出。
因为另一道声音从楼梯下,倏地响起,伴随从下而上的一步步敲击地板的脚步。
“这个问题,不如让我来回答。”
声音响起的源头,伫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白皙的小脸蛋扬着笑脸,和蔼可亲。
任谁看,都觉得对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孩。
裴慕栀瞳孔一缩,哑然道:“师青……你,知道其他人去了何处?”
师青笑了笑,迈着小步伐徐徐走来。
“什么其他人?”
裴慕栀微怔,就听见师青接着说道:“这里从来就没有其他人,只有你们两个。”
“……何意?”
师青叹了一声,“你比我想象的要蠢的多,连你一直强迫要动脑的柴胡都比你早猜到答案。”
裴慕栀脑海思绪万分。
而师青已经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歪头看她的‘柴胡’身上。
‘柴胡’上下扫过师青,几息后,点点头。
“原躯壳已察觉最关键要素,对你的存在产生了怀疑,我借此机会扰乱原躯壳思维,抢先占领躯壳,并推进销毁。此事,我该谢谢你。”
师青摆摆手,“都是一伙的,有什么好谢的。毕竟,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都是一体的。”
不经意间,又或者说对方是故意泄露出一个重大的秘密。
裴慕栀猛地抬头,死死看着师青那张无辜的小脸。
“你不是药王一脉的神医吗?什么叫做你们是一体的?!”
师青无比嫌弃,瞅裴慕栀的眼神像看地上的蛆虫。
“你们在背后偷偷骂我那么久,这时候不记得我是谁了?”
“我何时骂你……”裴慕栀不理解,下意识反驳。
他顶多偶尔嫌弃一下对方的医术和医德没有想象中那么厉害与高尚,经常性怀疑对方是黄绿大夫罢了,也罪不至死啊。
眼前面临的,应该也不是他怀疑医术医德之事,整这么大一摊事儿,就为了证明她医术厉害,并不符合常理。
下意识的分析着,电光石火间,一个忽略了很久的名字却悄然无息地涌上心头。
就好像,有什么人控制了裴慕栀的想法。
明明没有往那方面想,却不知怎的,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山雀。”
轻飘飘被送出口的名字,进入到师青的耳朵里后,令她露出了十分满意的神色。
“终于想起我了?”
“你真是比起柴胡来,差很多诶。”
得到肯定的答案,裴慕栀内心的讶然翻江倒海。
“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被柴姑娘的神器弄死了啊,还被放火烧屋。
其后虽然遇到不少跟山雀有关的事迹,但死而复活这件事,在裴慕栀心里没有一个确切落实的具象。
柴姑娘倒是怀疑过。
裴慕栀听在耳里,却不怎么放在心上。
一个梦境的妖怪,手段再通天,也不可能摆弄到现实之中,最多在梦境里难杀了一点。
可柴姑娘能杀它一次,就能杀它第二次。
此前,裴慕栀是这么盘算的。
多日后的现在,他被现实狠狠打脸了。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开始环顾四周,又回忆起此前种种。
最后得出一个很荒诞,但很符合现实的结论。
“我们……一直在梦境里,从来没有清醒过,眼前这一切都是你制造出来影响我们判断的假象。”
啪地一声,师青俏皮地打了个响指。
“答对了哦,可惜没有奖励。”
“我不是说过了吗,要你们继续闭眼,继续做美梦的。”师青惋惜着,“为什么要发现这一切的真相呢,明明这里跟现实一模一样不是吗?”
她瞅了瞅‘柴胡’的脸,无比感慨着。
“她察觉到了时间和食欲的问题。在梦境里,时间是错乱的,不合逻辑的,我虽然控制了梦境的剧情,可我无法取代本就设置好的底层程序代码,她感觉不到饥饿。”
“之前我让3527模糊掉柴胡的感官,叫她不去注意现实与梦境不同的差异,可惜还是功亏一篑。”
师青嘴上很遗憾,脸上却是挂着幸灾乐祸。
“不过幸好,3527恢复很好,被她发现了异样又如何,还不是被抢走了躯壳。”
裴慕栀的脑子乱乱的。
不知道应该追究原来师青就是引路人的事,还是他与柴胡无法逃离对方掌控的事。
他也想起来了,在上一个关卡结束,引路人阻拦他们醒来时发生的那些破事。
当时他确实以为引路人放过了他们,因为他们连仇不眠的葬礼都举行了啊。
想到这,裴慕栀一阵心慌。
“……从何时开始的?”
师青挑挑眉,等待着裴慕栀的继续发问,欣赏着那张温润的脸有些破碎的扭曲。
“这一个关卡,是从何时开始的,仇不眠的葬礼,南子白的发难……一切都是你一手编出来的吗?”
“还有!”裴慕栀灵光一闪,抓住了师青之前话里的漏洞。
“你说它抢走了柴姑娘的躯壳,既然这里是梦境,为何它能抢走躯壳?!若是梦,现在于我面前的,不应该是被夺舍了的柴姑娘!”
进入梦境的关卡的,应该只有被认为是魂魄或者意识的存在,躯壳是存放在现实里的,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师青努努嘴,欣赏完裴慕栀强装的镇定,才大发慈悲地告诉他真相。
“这里当然是梦境。”
未等裴慕栀一喜,师青幽幽继续道:“这里也是现实。”
望着裴慕栀彻底僵住的身形,师青面上的幸灾乐祸藏不住了。
“没错哦,经过我们多番努力……”
“梦境与现实之间的隔层已经被打裂了,两者之间互为混淆。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都是真的,我虽然编了剧情,但只是影响了某些人的提前到来,你们所发生的一切皆是出于你们的自我行为,我们单纯地占了小小一部分的作用,能达成目的并取得巨大的成功,多亏有你们的帮助。”
师青笑得很甜,沉沉的眸光一一扫过裴慕栀掐得发白的拳头,愣愣地笔直站着的‘柴胡’,透过它的眼底,看着被锁在深处的无法动弹,被痛苦的情绪不断折磨的灵魂,脆生生地说道。
“以后,就请和我们这些‘妖怪’继续相亲相爱吧,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