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曳回身,见卫萧立在灯影之下,卸去了席间应酬的热闹,身姿沉静端正。
但那双眸子,还是明亮依旧。
她缓缓开口:“好久不见。”
“你怎么自己出来了?”卫萧从下午一见便知道她不开心,又看她独自出来,便一路跟到这里。
“你不也是么?”
“殿内闷热,出来透透气。”
卫萧眸光微亮几分,但也没着急追问她心事,只坦然开口,“听说,你要入翰林书院了?
他日若能登科,金榜题名,这满堂的大人,不也要敬你三分?”
林星曳抬眸看向他,眼底浮起一抹极轻、极真切的笑意。
她轻轻点头:“峻倾,多谢你。”
卫萧望着她难得舒展的眉眼,心里宽慰几分。
“你这次风光无限,想必以后是留在京中了?”
卫萧摇摇头,“我不日便要再度戍边离京。京城繁嚣浮华,不如边关天地坦荡,做些实事来得踏实。”
他眼中笑意不断,“不过下次我回来时,可能就要称你一声林大人了。”
林星曳眸心微动,扑哧一声笑了,眉眼绽放,“想不到卫将军竟会油嘴滑舌。
那就,借你吉言了。”
廊外灯影温柔,夜风清浅,两人立身闲谈。
这一幕静景,尽数落于不远处的廊柱之后。
薛琰追着她离席的身影而来,立在暗处灯影尽头,遥遥望见这一幕。
她连日冷对自己、闭门避世。但却在此处,对着旁人眉眼舒展、唇角带笑。
落差如冰锥刺心,酸涩堵满胸腔。
他不再隐匿,抬步径直上前。脚步声打破长廊静谧。
卫萧闻声回头,见是薛琰,从容收笑拱手,“薛大人。”
薛琰只淡淡抬手,随意带过礼数,语气沉冷克制,“将军军务在身,不便久扰。我这就带内子回席。”
话音未落,他伸手扣住林星曳的手腕,力道沉硬,语气却轻柔,“刚一直寻你不见,怎么来这了?可是酒喝多了不舒服?”
向卫萧点头告别后,他拉着林星曳转身便走,步履极快,带着压不住的沉郁戾气。
林星曳被他拖拽着前行,脚步踉跄半分,轻道:“你放开。”
这话对薛琰自然没作用。
卫萧立在原地,望着两人仓促离去的背影,轻轻蹙眉,终是无声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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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无话,直至马车停落薛府庭院。
车马刚稳,林星曳率先掀帘下车,径直回院。薛琰紧随其后,入府落院,反手合上院门。
庭院月色冷清,花木寂寂,四下无人,只剩满院沉滞的静谧。
薛琰止步转身,目光沉沉锁住身前的人,连日温和迁就的耐心尽数耗尽,“你近日避我不见,到底为何?
你与卫峻倾,又是怎么相识的?
你疏远我,是因为他吗?”
林星曳背对着月色,立在阶前,“他只是临江楼的顾客,我和他没什么的。这几日我确实有些乏了,没和公子一同入翰苑。
现在天色已晚,早些休息吧。”
“不对!你还有事情瞒着我,今日必须说清楚!”薛琰的声音带着凛冽,逼近林星曳。
林星曳见他步步前进,眼神像要活吃了她一般,生怕他做出些出格的事,只得尽数道出,“公子可曾记得这几句话?
商贾之徒,利字缚骨,财色锁心。无家国之伦,无君臣之义。
苟利其身,可卖邻、可卖友、可卖疆土、可卖生灵。”
她语速平稳,甚至带着几丝戏笑,“公子年少立论,视商贾为祸根。
货利横行,则礼法溃,不除此弊,世无宁岁。”
目光定定望着他,眼底微光轻颤:“是吗?”
薛琰周身骤然僵凝。
“公子真是,笔锋犀利,文采斐然啊!这京城才子之名,真是名不虚传!”
晚风扫过庭院,吹得他衣袂轻晃。
“公子怎么不说话?”
他立在原地,唇线紧绷,喉间发涩,竟一字无法辩驳。
看着他骤然沉默、失语僵立的模样,林星曳眼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凉透。
无声的泪水悄然滚落,顺着下颌线轻坠,没入衣襟。
薛琰看见她眼底落泪,心头骤然剧痛,慌了方寸。
他下意识抬步上前,语声仓促沙哑:“我不是在说你......”
“公子。”林星曳轻轻出声,淡淡截断他的话,“我还知道,薛夫人故去的事......你恨商贾,有缘由。”
薛琰内心最深的伤痛被揭开,一时语症,眼神震惊。
“但这世上,没娘的人又何止你一个?我娘,在我出生那天就去了,我不恨自己吗?
她拼尽最后的力气生下我,若恩怨相报,我应该立刻去见她,可我......放不下爹爹。"
泪珠不断落下,林星曳轻吸一口气,“薛公子,你我在这点上也算同命相连。这门亲,我们都做不了主。
等新法成熟,政局稳定,时机一到,这婚事,就作罢吧。”
语声很轻,却隔着千山万水的寒凉。
薛琰立在原地,她望着眼前的女子,心里是震惊、懊悔、不舍,但更多的是——心疼。
但他此刻,却什么也做不了,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
恰逢此时,院外传来轻浅脚步声,柚禾端着温水走近,入院见两人对峙僵持、氛围冰冷,连忙止步,上前轻声劝解。
“公子,夜深露重,姑娘身子不适,有话明日再论吧。”
薛琰抬手僵在半空,却无从开口,此刻多说无益,只会徒增她伤痛。
良久,他指尖缓缓收回,沉沉看了她一眼,“明早去书院......我来接你。”
语毕,他转身抬步,落寞走出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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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破晨雾,落满翰林院青瓦重檐。
林星曳一大早出门,薛琰就准备好马车与她一同前往。
不愿计较,也没多说,她随他一起上了马车。
朝露凝在阶前青石,未及散尽,廊下已然人影错落。各地择优入苑的旁听学子陆续抵院,衣袂素净,步履端谨,沿长廊依次入堂,屏息敛声,不敢喧哗。
翰苑正学堂宽敞肃静,窗明几净。一排排书案整齐排布,笔墨砚台规整摆放,案上各置一卷《正学启蒙》。堂前高设师位,案上置简册、戒尺、香炉,青烟细细袅袅,衬得满堂学风庄重肃穆。
今日开苑第一课,由詹翊主讲。
詹翊,字子舒,前年金科状元及第,年少登朝,风华正盛。目前师从于清,是变法一派最最受器重的门生,亦是如今翰苑讲学最负盛名的儒臣。
辰时一至,脚步声自堂外沉稳渐近。
詹翊一身青色官衫,束带端整,身姿挺拔清俊。眉目温润却自带凛然正气,步履不急不缓,入堂之后,目光淡淡扫过满堂学子。
堂内瞬间寂然,落针可闻。他缓步走上讲台,落坐师位,抬手将手中一卷厚册轻置案上,指尖抚平卷边,动作规整端严。
“今日开蒙,不讲句读,不辨考据。”
詹翊声线清朗中正,贯彻整座学堂,字字分明:“只问诸位一句——何为读书之本,治学之心。”
堂中一时静谧,唯有窗外微风穿棂,轻动帘角。
詹翊眸光平和,句句立骨:“世人读书,或为门第增辉,或为仕途进阶,或为光宗耀祖,或为立身谋禄。各有其私,各有其志,本无对错。”
他话锋微转,神色添了几分肃穆,“然入我翰苑,习朝堂正学,当弃私念,立公心。”
言罢,他抬手轻展案上古卷,目光落于卷中四句箴言,朗声诵出,字句铿锵,震彻满堂。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此四句,是儒者极致,是臣者本心。天地无心,赖士人立正道。生民多艰,赖贤臣安社稷。文脉易断,需后继之人承先贤智识。世道浮沉,需守志之人定万世安宁。
今日在座诸人,家世有高低,门第有贵贱。有人出身世族勋贵,祖荫深厚,有人起于乡野寒门,白身无依。
但在翰苑学堂之内,门第不计,出身不问,唯论本心与才学。
他日诸位若能立身朝堂,手握权柄,切记——士族荣辱为轻,个人得失为轻,天下百姓为重。治学不为利己,为官不为谋私,此乃读书大道。”
林星曳坐于末排书案,身姿端正笔直,双手平放案上,眸光沉静凝望着讲台之人。字字入耳,句句入心,脊背愈发挺直。
半个时辰讲学完毕,晨光已然高升,洒满满堂书案。
詹翊合卷端坐,神色恢复平和,语声清朗,宣告苑中规制考核,“翰苑旁听,并非长久留籍。三月之后,统一策论大考,兼经义、史论、治道三项甄别。
考核前三甲,可入翰苑秘藏书楼,择取历朝孤本、绝版典籍一册,归个人研习。其余优劣等次,皆记入学籍档案,定日后去留、进阶之序。”
话音落下,堂内悄然响起细碎屏息之声。
翰苑秘藏,皆是世间罕见孤本,寻常学子终身难窥一眼。此番奖励,于潜心治学之人而言,胜过金银俸禄。
詹翊抬手压下细碎动静,淡淡收尾,“勤学苦练,各凭本心。今日课业至此,散堂。”
学子陆续起身,有序揖礼退出学堂。
人流散去,堂内渐渐空旷。林星曳静坐片刻,待众人尽出,方才起身,缓步朝着讲台方向走去。
堂内只剩寥寥数人,清扫杂役往来有序,无人留意她的动作。
詹翊正垂首整理案上卷册,指尖细细归类文稿,姿态从容规整,听见渐近脚步声,他抬眸抬眼。
看清来人面容的一瞬,他动作微顿,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讶异,随即化开温和笑意。
林星曳止步于讲台之下,躬身浅浅一礼,礼数端正:“詹师。”
詹翊放下手中书卷,微微俯身回礼,语气温润亲和,褪去讲学的凛然,多了几分故人熟稔。
“不必多礼。”
他目光落在她眉眼之间,看得温和真切,“我记得你。那日在谢坊,那位谈吐不俗的林公子,便是你吧。
只是未曾想,今日能在此一遇。”
“承蒙圣上新策恩典,许女子入学科举。”林星曳语气恭敬。
詹翊点点头他向前半步,“世间治学,从无男女之别,唯论勤志与本心。潜心笃行,来日必可破门第桎梏、大有可为。”
林星曳再度躬身一礼,背脊笔直,目光澄澈坚定,“学生谨记师训,定不负所学。”
这章小虐,后面会缓和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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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霜筵裂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