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辕看着这一派乱象,急得忍不住对着几个管事低声呵斥:“平日里一个个比猴儿还精!这会儿倒成了锯嘴葫芦,缩头乌龟了?!”
他烦躁地瞥了一眼身边一直沉默的林星曳,心里更凉了半截——
得,这位少夫人怕是被这场面吓着了,一声不吭,果然指望不上。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平稳,清亮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付管家,烦劳您即刻派人,将《大曜会典·凶礼部》、《内府丧仪则例》,还有府里承办过三品以上诰命夫人丧事的旧档卷宗,都送到西苑书房去。” 林星曳语速不快,却字字分明。
她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请您传话下去,府中所有内外管事、各房头目,一个时辰后,回到德正堂听候分派。”
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只见新进门的少夫人,一身素白麻衣,未施脂粉,乌黑的发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着,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她身姿纤细却站得笔直,像一株迎风初绽的新竹。
脸上没有新嫁娘的娇羞,更没有胆怯。
付辕猛地一愣,心里第一个念头是:我的老天爷!这位小祖宗还真要插手管事了?这不是添乱吗?
他强压着烦躁和不以为然,躬身道:“少夫人,此事干系重大,恐非儿戏……” 他试图委婉地阻止。
“付管家,正因为事关重大,才更要按规矩章程来办。” 林星曳直接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烦请您也一同去书房,星曳年轻识浅,许多细节还需您老从旁提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院惶惶不安的下人,最后落回付辕脸上,轻轻补了一句:“这耽误一刻,损的不是别的,是尚书府的体面,更是对已故太后娘娘的敬意。”
体面!敬意!
这四个字精准地戳中了付辕,他也暂无他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躬身应道:“……是,少夫人。老奴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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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德正堂院内黑压压站满了人,个个屏息凝神,气氛凝重。
林星曳站立堂外,抬眼扫过众人,却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位旧相识,那人正是她此前为参加薛宴寿宴,陈渊为她请的礼节先生,周勉。
周勉目光和她轻轻对视,轻轻点头。
林星曳快速整理思绪,并未长篇大论,缓缓开口。
“我是府上的新妇,这规矩是要慢慢学的。但国礼,却是万不能有闪失。尤其咱们老爷还是三朝老臣,这不仅是一府的礼数,还关乎国之体面。今日,免不了辛苦大伙了!”
林星曳说得慢,心中实则紧张得很,这是第一次有近百人安静地听她说话,却也无人敢打断,于是她心中底气又足了几分。
“付管家,烦请您亲自带可靠之人,清点库房所有白布、麻葛、素绢、檀香、白烛、纸钱数目,造册登记。
外院由您总理,所有采买、接引外客、门房通报、车马调度、护卫巡查,需井井有条,依礼制而行,不得有半分僭越或疏漏。尤其注意各府吊唁时辰、品级对应接待规格,名册需提前备好,专人核对。”
付辕见这俊秀的少奶奶在众人面前还算是从容,加上老爷提前吩咐过,便上前俯身领命。
林星曳又上前走向一位持重干练的老妇,“这位就是周嬷嬷吧,听付管家说您是老夫人身边的老人,内院女眷、仆妇、针线、厨房、浆洗,您操了不少心……此次府内女眷的针线、斋饭就辛苦您了。还请确保所有幔帐、坐褥、孝服无缺;厨房备素斋、祭品,食材务必洁净新鲜,器皿全用素白瓷;
浆洗处专设人手,负责所有孝衣、素布的及时更换浆洗,不要耽误才是。”
这周嬷嬷其实和付辕是一对夫妻,见丈夫都听这位新夫人的,她自然也无二话。
“至于这礼仪督导,付管家,可有人选?”林星曳说罢,目光不禁看向周勉。
“勉儿,你来。"付辕招手看向周勉。
周勉小跑过来,先向林星曳行礼,随后又向付辕和周嬷嬷行礼。
林星曳万没想到,周勉竟是付辕和周嬷嬷之子,随母姓。他是薛琰从小的伴读,气质温润清朗,衣着虽朴素,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书卷气,全然不像寻常仆役。
难怪初见他时,林星曳还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哥儿。这尚书府果然不同,连家生子都是在书堆里浸染长大的,难怪能养出薛琰那样的人物。
想到薛琰,林星曳心尖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酸涩的涟漪。他此刻在宫中何处?今日……可会回来?昨夜彻夜未归的缘由,又是什么?
还有陈渊,这尚书府,也有他的关系网?
“少夫人,请吩咐。”周勉沉稳的声音响起,将林星曳飘远的思绪瞬间拉了回来。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杂念,清亮的眼眸重新聚焦,“周先生,灵堂是重中之重。方位、尺寸、香案供桌高度、祭品摆放次序数量,一切严格依照《内府则例》图示,分毫不差!白烛、长明灯须日夜不息,安排可靠人手,两班轮值,务必确保无虞。
府中所有器物摆设,凡有纹饰、色彩不合规制的,一律撤换或覆盖素布,不得有遗漏。
哭临时辰、跪拜的位置,由你依据名册亲自排定、引导,务必清晰有序,切莫乱了尊卑章法。”
周勉神色专注,听得仔细,待林星曳话音落下,他毫无迟疑,躬身领命:“是,少夫人。”随即利落地转身去执行。
“付管家,您还有要补充的?”林星曳虚心请教。
“少夫人心思细腻,老奴并无补充的了。”付辕心里的石头终是落了地。
众人看着这位新进门的少夫人,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容颜尚带稚气,但说话不疾不徐,将这千头万绪的国丧事务拆解得明明白白。
原本像无头苍蝇般的下人们,此刻都知道了自己该做什么、听谁的令,心中那份茫然无措的慌乱,竟不知不觉平息了大半。管事们纷纷应喏,各自领命散去,庭院中的忙乱顿时有了章法。
紧绷的心弦终于得以稍松,林星曳这才感到一股强烈的疲惫涌上,忍不住悄悄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困意也随之袭来。
付辕见状,连忙上前:“少夫人操劳半日,着实辛苦。眼下诸事已安排妥当,您不如先回房歇息片刻?”
林星曳却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府邸深处:“多谢付管家。只是,新妇进门,理当祭拜老夫人。还请管家带路去祠堂。”
付辕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为难。老爷今早出门并未提及让新妇拜祠堂之事,况且那祠堂除了日常洒扫的仆人,向来只有老爷和公子能进。若是贸然带少夫人进去,万一主子爷怪罪下来……
他斟酌着措辞:“少夫人孝心可嘉。只是……祭拜老夫人有专门的日子,府中规矩如此。此事,还是待老爷回府示下更为妥当。您今日劳心劳力,不如先回房歇着,国丧这边有老奴盯着,您尽管放心。”
林星曳嘴角浅浅一抿,瞬间明白了自己在这府中真正的“位置”——还是个外人。
她不愿强人所难,便从善如流地点头,语气依旧温和:“那……便依付管家所言。今日府中事多,有劳您多费心了。”
她顿了顿,露出一抹带着少女气的浅笑,“对了,我没什么好东西,自己制的几样清茶倒还拿得出手。回头让柚禾给您包上几斤,权当给您尝尝鲜,解解乏。”
付辕心头微暖,又有些意外于她的通透和这份不着痕迹的亲近,忙躬身道:“少夫人您太客气了,这……老奴愧领,多谢少夫人!”
他赶紧唤了个伶俐的小丫鬟送林星曳回房。
望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廊角,付辕心中波澜起伏。这婚事定下之初,他就听儿子周勉提起过这位林家小姐,商户出身,在侯门贵胄眼中,绝非正妻良配。
林家为了攀上这门亲,不知暗地里使了多少力气,可看那送来的嫁妆单子,也并无特别出奇之物。
但见她今日表现,却和印象有些不同。
这少夫人……绝非表面看着那般简单柔弱。
“付管家!”一个小厮匆匆跑来回报,“少夫人她,没回新房,往观澜阁那边去了。”
观澜阁?付辕一怔,这新夫人去书房做什么?他摇了摇头,压下心头的复杂思绪——这位少夫人行事,总有些出人意表。
可惜啊……他心底一声暗叹,不知是为她,还是为这桩透着古怪的婚事。收敛心神,他快步朝库房赶去,还有大堆琐事等着他处理。
林星曳这第一关算是挺过去了,后面有“大礼”等着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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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新人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