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声沉,落遍翰林院书院的青砖庭院。
诸生纷纷合卷收书,桌椅翻动声、笑语道别声此起彼伏,漫过廊柱。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偌大学堂便人去大半,唯有西窗一席灯火迟迟未灭。
林星曳端坐案前,脊背未塌分毫。她指尖握笔稳而沉,墨汁落纸,一笔一划写着策论时弊。案上堆叠着高高的批注典籍、誊写工整的课业稿,边角密密麻麻皆是小字注解。
身旁立着的书院杂役上前半步,躬身开口,“林同舍,天色已晚,现在要清院闭馆了,您明天可以早些来。”
林星曳笔尖未停,目光仍凝在纸面,只低声应了一句:“再待片刻。”
杂役无奈退开。
自入书院以来,林星曳日日如此。天未亮便入馆,日暮方休,废寝忘食,昼夜埋首经史。
书院大考在即,需摒尽一切旁骛。同窗相聚闲谈、诗酒酬和,她一概婉拒。往来数次,旁人皆知这位林同舍一心治学,不为外物所动。
又过许久,掌事先生亲自巡至西窗,看着灯下独留的学生,语气恪守规矩,却含几分温和。
“林同舍,门禁有时,不可逾矩。明日再来治学即可。”
闻言,林星曳终于收笔。
她抬腕,轻轻拂过纸页,将墨迹未干的策论平放晾好,随后有条不紊收卷、捆书、理笔。
“劳先生费心。”她起身行礼,青灰衣袍襟边织着浅淡竹纹,身姿清挺,眉眼淡静。
踏出学堂院门,晚风穿廊而过,卷起她鬓边几缕碎发。
巷口树下,立着一道青衫身影。
薛琰立于马车旁,手中捧着一册蓝布封皮的古籍,身姿如玉,静待已久。
见她出来,他抬步上前,语声温润。
“你忙完了?”
林星曳脚步微顿,侧目看他,神色平淡无波。
“近日得一本前朝《治策通论》,专为科考策论所著",薛琰将书卷递上前,“你拿去阅看。”
近段时日,他屡屡寻机靠近。或是送书,或是邀她同游论学,或是赠来新式墨锭宣纸,次次示好。
林星曳垂眸扫过那册孤本,并未伸手去接,“公子事情繁多,以后不用来了。”言毕,她侧身移步,便要绕行离去。
薛琰手并未强求,只静静看着她淡漠走远,眼底温柔敛去些许。
回府后,见柚禾等在门口。但明显未见林星曳,柚禾向他行礼后便要离开。
“柚禾,你等等。”柚禾驻足,垂眸立着,不说话,静待他言。
“近来星曳日夜埋首书卷,课业想必繁重。看她日日待到闭馆才离,这般用功,身子可还吃得消?”
“姑娘一心向学,作息向来如此,倒无大碍。”柚禾语气平淡,不热络也不失礼。
薛琰微微颔首,“我瞧她平日素净度日,也不见有什么宴饮玩乐。寻常人家女子,逢着生辰总要添些欢喜,不知她平日可有这般讲究?”
柚禾神色当即冷了几分,直言道:“公子不知,我家姑娘从不过生辰。”
薛琰微怔,“为何不过?”
柚禾唇角抿紧,语气生硬,“我家夫人,生姑娘之时难产去了。老爷心痛至极,自此家中规矩,不给姑娘过生辰。
除了这事,老爷几乎没有不按照姑娘意愿的。”
一语落地,晚风都似静了几分。
不知是心疼,还是替她委屈,薛琰立在原地,眸色骤然沉下去,心口骤然一窒。
片刻静默后,他再开口:“那,她的生辰,是何日?”
柚禾摇头:“公子不用费这个心思了。姑娘如今满心皆是课业科考,无心想这些事的。”
“我自有分寸。”薛琰目光笃定,“告诉我便可。”
柚禾盯着他执拗神色,僵持片刻,终究抵不过他再三追问,冷冷吐出一句,“其实,就在下月十二。”
薛琰微微颔首,转而话锋一转,看向她:“你跟着星曳,多少年了?”
柚禾闻言微愣,随即垂眸应答:“我已经记不清了,约莫近十年了吧。”
“你是何处人?本家何姓?家中可还有亲人?”
柚禾指尖微微攥紧裙边,摇头:“不知。”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我是小时候被慕老爷买下,指派来伴姑娘长大。之前的事,很多都记不得了。”
薛琰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你若有心寻亲,我或许能助你一二。”
话音落下,柚禾骤然抬眼。素来冷淡无波的眸中,骤然亮起一点极亮的光。
她沉默良久,眉头微蹙,极力往久远模糊的记忆里追溯,“……我只记得很小的时候,老家在深山沟里。”
她语速极慢,断断续续,“村口有一条大河,水上架着一座老旧石拱桥,桥面坑洼。岸边皆是高树,春日常有落花顺水漂。村里泥墙矮屋,山路弯弯,离集镇极远。
后来,我被转卖两次,才到慕家,分到姑娘身边。”
柚禾说完,眼底光亮渐渐褪去,自嘲垂眼,“我说的这般含糊,连我自己都辨不出是何处。公子不必当真,寻不到的。”
薛琰不语,只静静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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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晨光透窗,洒入翰林院书院正堂。
晨读钟声落定,诸生依次入席,案前笔墨铺开,堂内肃然有序。
不多时,院正携着一道纤秀身影步入学堂,步履轻缓,打破满堂沉静。
“今日添一新入馆生员,吏部尚书周府千金,周倩瑶。自此入班同修,诸位同窗当和睦论学,共进课业。”
话音落地,堂中诸生齐齐抬首,目光尽数落向堂前女子。林星曳执笔的指尖微顿,抬眸望去。
她早有耳闻周倩瑶之名——薛琰婚前的那位红尘知己。传闻里只道她才情斐然、容色出众。
今日初见,方知传闻未虚。
周倩瑶一身同制式青灰直身,襟边素线利落,无半点繁饰堆砌,却生生衬得人面如春桃、眸含秋水。
眉眼端正明艳,骨相温润端庄,清甜可人。眸光抬落间自带书卷气韵,娴静温婉,落落大方。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林星曳脑中不觉蹦出这句诗来。
她垂眸浅浅一揖,声线柔和清亮:“诸位同窗,倩瑶初来,尚请多多指教。”
满堂静默须臾,随即泛起细碎侧目。
林星曳视线静静扫过对方周身,随后垂落眼眸,落回自己书卷之上。
坐姿依旧端挺,指尖轻轻按稳纸页,肩头微收,下颌线条绷得更紧,持笔的指节微微收紧。
散堂时,大家纷纷私语。不少隔壁男院的学生慕名而来,一睹"牡丹风采"。
“果然名不虚传,周小姐这般容色,当真少见。”
“不止容貌,周身气度文雅,一看便是世家教养、饱读诗书之人。”
“难怪昔日声名在外,果然配得上一句风华绝代。”
赞誉之声此起彼伏,越传越盛,来看望的人也越来越多,整个走廊都水泄不通。
此时詹翊又折回来,扫过左右频频侧目、无心课业的众人,声线清亮锐利,“书院重地,岂容你们坏了规矩!
都堵在这儿,这成何体统,还不快走!”
满堂细碎声响瞬间骤停,一众男生面色讪讪,纷纷收回目光,低头敛神,再不敢随意张望闲谈。
一堂重归肃静,可林星曳再无半点读书心绪。
她转身出堂,独自走出书院正院,往外侧僻静廊园走去。
朔风微拂,寒枝疏影错落。
她立在廊下,望着院中青石地面,未走几步,视线余光便瞥见廊尽头立着一道熟悉青衫。
薛琰负手立在枯枝之下,脸色微红,似是风中等候许久。
闻声,他抬眸望来,目光直直落向她身上,稳步上前。
见他走来,林星曳脚步微停,眸光微动,视线下意识扫向学堂方向。
新客初至,风华绝代。他此刻前来,想来是寻周倩瑶的。
这般念头刚落,薛琰已然至她身前,语声温润,“你去哪儿?”
林星曳垂眸颔首:“公子找我?有什么事么?”
“近日你日日埋首课业,都瘦了几圈。今日午时课业结束,走,我带你去用膳。"
林星曳微愣,"就我们两个?”
薛琰点点头,"嗯。"
“晚间尚有课业研讨,恐怕不行。”
“你也说了是在傍晚,时辰充裕。”薛琰态度笃定,“不过一餐饭食,不会误你治学。稍稍放松,也有益读书。”
林星曳指尖轻扣袖间衣料,见对方目光执拗温和,步步相请。
片刻静默,她抬眼应声:“既如此,便依公子。”
薛琰眸底微亮:“你想吃些什么?城中食肆,只要你能想到的,都可以。”
林星曳看着他坦然从容的模样,心底微动,随口报出几处寻常街边小馆,皆是价廉朴素、离翰林院极近的吃食铺子。
她本意便是就近简食,草草了结这场应酬。谁知话音刚落,薛琰便轻轻摇头:“不必将就市井小食。难得出来一次,挑一间合宜的雅致馆子。”
他语气温和,却隐隐带着几分纵容的强势。林星曳见状,心念一转。
她抬眸看向他,眼底浮起一丝浅淡戏谑,“既然公子执意要好馆子,那便去云想阁。我要楼上包厢,最贵的天字席面。”
此言一出,空气微顿。
她存心刁难,等着他面露难色、顺势退却。却见薛琰眼底无半分迟疑,当即颔首,应声利落:“好。”
他伸手,微微侧身让出前路:“车马在外,走吧。”
下章要不要甜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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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琼姿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