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羽 第68章 获救

夜色深沉，四个轿夫抬着轿子在小巷子里摇摇晃晃地缓慢走着，轿子的前面还有个小厮在谨慎探路。

洛家离宋府尚有段距离，且此行不光彩，小厮特意绕开了大路，选择小巷前行。

“都仔细着点，这件事办好了少不了你们的好处。”为首的小厮口中念叨着，四位轿夫连连点头。

轿内，洛书缘不断用身子敲撞着轿身，希望能引起行人的注意，可夜深人静时分并没有一丝回应。

行至某个转角，一阵疾风猝然而至，吹得轿帘来回晃动，轿子也不得已停在原地。

风过之后，小厮的声音传进轿子里，“什么人竟敢挡道！知道这是谁家的轿子吗！”

洛书缘眼前一亮，更加用力的撞击着轿身，希望外面的人能注意到轿子内的异常。

一道利剑出鞘的锐响，拳脚声也随之响起，不过片刻，所有打斗声戛然而止，外面重新陷入寂静，只剩沉稳的脚步声缓缓向轿子而来。

一帘之隔的轿内，洛书缘全身紧绷地蜷缩在一起，衣袖下的脉搏声清晰可闻。

微光渗进的那一瞬，洛书缘下意识地将头埋进身子里，紧接着，光线被宽厚的身影挡去大半，洛书缘慢慢抬眼看去，那张熟悉的脸庞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眼前。

“书缘。”温沐风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对不起，我来晚了。”

洛书缘全身还被捆着，嘴里也发不出声音，但眼泪已不自觉地流下。不知是劫后重生的庆幸还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温沐风半个身子探进轿子里，替洛书缘解开双手双脚的束缚。其实他这些天一直守在洛家周围，从洛书缘被按上轿子他便一路跟着，但直到亲眼确认她安然无恙，他才真正放心下来。

温沐风：“书缘，你还好吗？”

洛书缘泪眼朦胧地望着眼前之人，始终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她轻轻探上温沐风的手背，热的。

这些日子以来的委屈和惊惶突然涌上心头，洛书缘再也无法强装镇定，精疲力竭地跌进温沐风怀中，放声大哭出来。

温沐风的衣襟很快便湿濡一片，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洛书缘在凛褚竟然过的是这种生活。

原本以为洛书缘拿回流坡山的神物有功，父亲也因此平步青云，从此她会平安顺遂一生。若非沈言的提醒，只怕今日的后果不堪设想。

天际的弯月逐渐升高，二更的梆子声远远传入轿中，洛书缘缓缓止住泪水，她抬眼往向温沐风，“温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温沐风：“此处说话不方便，我先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洛书缘点点头，随温沐风一起离开了此处，深巷之中只剩下五具尸体。

这段日子温沐风和温婉在南城租下了一个小宅子，洛书缘到宅子时，温沐风还扶着她。

温婉看到这一幕先是惊讶一瞬，而后明白过来，原来哥哥留在凛褚就是为了眼前这个姑娘。

温婉将洛书缘迎进屋内，递上一杯热茶，告诉她自己的名字，这时洛书缘才知道温沐风还有个妹妹。

温沐风将他和妹妹的身世简单说了说，从小流浪，后来被人收养，替人做事，以此来换取妹妹的平安。

此前在流坡山刺杀沈言也是他接受的密令之一。

说到沈言时，温沐风顿了顿，如实地将他来凛褚后夜探沈府，遇到沈言的事说了出来。这样一来，他也解释了为何会及时救下洛书缘。

洛书缘静静听温沐风说着，握住茶杯的双手越来越用力，心中酸涩溢出。原来那个在流坡山大大咧咧的富家公子竟然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中。

“那你呢？”温沐风说完自己的事，目光落到洛书缘身上，为何你会如此狼狈。

洛书缘眼睫低垂，安静地讲述起她回到凛褚之后的事，其中还包含了一些江微云和孙换池的部分。

最后，三人围坐在桌前，皆是沉默。

半晌，温婉提议道：“姐姐，不如你和我们一起去渝州吧。”

“阿婉。”温沐风轻斥道。

温婉没有理会温沐风，而是对着洛书缘继续道：“姐姐你放心，哥哥肯定会照顾好你的。”

洛书缘自然听得出温婉的意思，脸颊不禁微微泛红。

温沐风站起身，“夜深了，先休息吧。”说罢他便离开了屋内。

温婉看着他的背影，轻叹一口气，对着洛书缘道：“姐姐，我哥哥这是害羞了。我先带你去休息吧。”

洛书缘点点头，“有劳了。”

不一会儿，整个宅院的烛火全部熄下，凛褚城内只余星星点点的灯光，几个时辰后，天边渐亮。

江微云在沈府别苑无事可做，见晨光熹微，便索性到湖心亭中闲晒起日光。

初晨的日光还带着凉意，江微云静倚在朱栏边，感受着侧脸渐渐变暖。这个湖心亭她之前来过一次，那时的天地同白与如今的疏影浮金是两幅景象，但都让人欢喜。

远处，一个脚步声渐近，脚步声停下后，亭中散开食物的香味。

江微云转眼看向桌上，金丝燕窝粥正冒着热气，旁边还有蟹黄水晶饺等几样点心。

江微云走到桌前，轻浅一笑：“谢谢沈大人，沈大人费心了。”

沈言替江微云盛好一碗粥，温声道：“你我之间无需道谢。”

江微云看了看眼前的粥，缓缓点头，既然他都这样说了，那她就不客气了。

沈言：“我不常在这里住，没怎么添置物件，你可觉得住起来不方便？”

江微云摇摇头，沈言从昨日起不知买了多少东西，她的房间都快堆不下了。

“沈大人，真的不必了。”

话至此处，江微云突然想到她缺少了一样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的东西，于是道：“你这里有琴吗？我闲来无事，想打发打发时间。”

沈言却难得冷下脸：“没有。”

江微云：“那我们待会儿去买一把吧，不用多贵重，能弹就行。”毕竟自己的琴技也不甚出众。

沈言：“不买。”

江微云抬眼看向沈言，不知为何他的态度突然转变，只能试探道：“我自己付钱？”

沈言无奈地回望着江微云，为何她那么喜欢琴？林初闻送琴她收下了，教琴她也没拒绝。

江微云看着沈言的表情，实在猜不出他内心想法。按理来说他的琴技肯定不错，她还指望着请教他一番呢。

江微云靠近他一些，冲着他眨眨眼，企图说服沈言。

沈言低下头，无声喝起粥，避过江微云的眼神。

午后，沈言带着一些话本来到江微云的房间。

江微云对琴的兴趣其实不大，早上也不过临时起意，眼下看到有新的乐子了，自然就把练琴的事抛在脑后了。

“这都是些什么话本？”江微云问。

沈言将其中一本递给她：“《柳下夜话》，讲的是一位官家女子突破家族约束和心爱的男子终成眷属的故事。”

江微云接过话本就将它放到一旁，“有没有情节跌宕一点的？”

沈言又递上一本：“《魂续佳缘》讲的一对眷侣含冤去世，双双借尸还魂，手刃仇家后再续前缘。”

江微云：“有没有不讲情情爱爱的？”

沈言指尖一愣，她还在为早上的事生气吗？该怎么样才能让她彻底忘记林初闻，心中只容他一人？

江微云见沈言神情有点闷，以为是房间里没开窗户，于是起身想把窗户打开。

推开窗户，一阵清风扑面而来。果然好多了，江微云这样想着，刚转身，却猝不及防地撞进沈言的怀中。

“沈言，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没动静？”江微云想往后退，却发现身后便是窗沿，只得轻推沈言的肩膀，想让他退后一步。

沈言握住江微云伸来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眼神深邃晦暗，“日后你有何打算？”

江微云没来由的突然慌张，怎么问到这个问题了，她轻声道：“我还没有想好，可能会先离开……”

“能不走吗？”沈言打断她的话，“能留下来吗？”

咫尺之间，沈言的眼神真挚又虔诚，他想留下她，但他却没有一点办法。

江微云曾见过一次沈言这样的神情，但她还是适应不了这种炽热，只得轻声道：“我离开家太久了，想先回去看看……”

沈言：“那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你去我家干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家在何处呢。

沈言鼻尖靠近些许，“想求娶你，自然应该去你家拜访。”

江微云的手还被沈言紧紧握住，他的脉搏清晰地传到她手掌心，让她避无可避。

不知为何，江微云只要往后退一步沈言就会往前进无数步，到头来，自己和他的距离已经如此的近。

窗外，木芙蓉铺满池面，随着水波轻浅荡漾。沈言见江微云没有反应，索性揽过她的腰，慢慢低头靠近她的薄唇。

江微云睫毛一颤，微微侧开脸，沈言的呼吸落到她的下颌。沈言眼中失落一瞬，又不甘地拂上她的侧脸。

“很早以前我就想这么做了。”说罢，一个吻不由分说地落下。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的瞬间，江微云紧紧抓住衣襟，闭上双眼。

冰凉的触感辗转于唇间，房门突然猛地被推开，孙换池风风火火地往里走来，边走边道：“不好了，书缘出事了。”

孙换池刚到别苑，听锦簇说江微云他们在这里便赶了过来。目光在屋内搜索一圈，他倏地移开视线，嘴里念叨着：“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听到这声响，江微云猛地将沈言推开，慌张背过身去，心中止不住地剧烈跳动。

沈言难得有此进展，竟然被人生生打断，心中自是郁闷，只得怨念十足地看向孙换池：“进来前先敲门。”

孙换池哪能想到青天白日的他们竟能做出这种事，况且这不是情况紧急吗！

他三两步走到沈言身前，“你们想亲什么时候不能亲？洛书缘失踪了！”

“失踪？什么意思？”江微云看向孙换池。

孙换池：“今早发现桩命案，四个轿夫和一个小厮被一刀毙命在兰街内巷。那个小厮是宋觉益身边的。”

兰街内巷离添香楼不远，早上沉鸢阁的沉鸢姑娘将此事告诉了孙换池，孙换池便去看了看。

他到达时官府的人已经封锁了现场，五具尸体亦移送至了殓房。

但轿子还在，轿子的角落里遗落下一支发簪。

洛书缘之前在围场便戴过一模一样的发簪。

孙换池顿觉不妙，便去洛家探了探，果然，洛家已经乱作了一团。

再使点银子仔细打听一番，他终于知道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眼下洛家和宋家都在秘密派人寻找洛书缘，但此事终究不光彩，因此没有惊动官府。

孙换池说完整件事的经过脸色已经十分难看，洛书缘在凛褚是不会有仇家的，掠走她的人只怕来者不善。

还未来得及细想，江微云便脱口而出：“我们一起去找她。”

沈言脑中却浮现出一个猜想，于是道：“我们先回城内。”

事情是夜里发生的，今早城门处便设下不少暗卫，因此洛书缘必定还在城内。

午后的凛褚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大街上喧哗声不绝于耳，三人进城后便分头行动。

孙换池去三教九流的聚集地，看看能不能打听出什么新消息。沈言先前往殓房，查验那五具尸首。

江微云与他二人分开后，便直奔衙门而去，此时那顶轿子已被当作物证移至衙门，她要找到那支发簪。

虽说出现了命案，但那几个人不是什么达官贵人，官府不会急着催办。所有物证登记在册后，衙役没怎么特别处理，只将它们放置在官府后堂。

日头西偏，官府后堂偶尔有人经过。后墙一阵风声，江微云刚跃进来便看见那顶轿子。

走近一看，可惜那支发簪已经被官差拿走了。

江微云环视此处一圈，慢慢往里面探去。

一排排木架上陈列着各种案件的物证，按照悬挂的案牌来看，应该是依据案发时间放置的。

江微云走到最里层的木架前，一支钿花簪出现在她视野。

她拿起钿花簪，心中竟有些害怕，不知接下来会看到什么样的场面。

深吸一口气后，江微云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手掌心缓缓泛起蓝光，洛书缘的身影立刻浮现在她脑海中。

从洛书缘被捆起来按进轿子，到她一路挣扎却没有丝毫回应，江微云握簪子的力度越来越大，心中也越来越忐忑。

直到温沐风出现的那一刻，江微云终于放松下来，还好有他一直守护着洛书缘。

脑海中的场面结束在温沐风带洛书缘离开小巷，江微云轻轻将发簪放回木架上，嘴角露出浅笑。

与此同时，沈言在殓尸房掀开白布，死者苍白的脖颈处露出暗红伤口。这伤口平整见骨，定是内力高强之人所为。

沈言仔细回想起在流坡山时温沐风的出招路数，而后安然地将白布盖上，洛书缘应该是被他救走的。

他们三人曾有约定，无论能不能找到洛书缘，一个时辰后在得青山相见。

沈言到达得青山时，江微云已坐在辰楼常去的那个雅间，悠闲地听着说书先生的新话本。

沈言抬眼望向二楼之上的江微云，他是从死者伤痕判断出救下洛书缘的人应该是温沐风，而她又是从何得知的呢？

行至二楼，沈言缓步走进江微云所在的雅间，江微云闻声抬眼，沈言主动道：“洛姑娘应该是被温沐风救走的，放心吧。”

无论她是怎么得知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必再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