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蓝光从天边而至,将江微云围绕起来,紧接着,一股熟悉的力量注入她的身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下来,江微云感觉被隔离在了世界之外,谷里的风声,鸟鸣,甚至自己的心跳都以旁观的方式呈现在她耳际。
这怎么可能呢?还未来得及思考,一道强光闪过,周遭的环境开始扭曲后退,往生谷的草木一寸寸褪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朱红的廊柱,鎏金的飞檐。
正兴殿又出现在江微云的身前。
残阳之下,谢锦辞负身于百官之前,依旧决绝地选择摧毁浮羽。
这一场景江微云曾在浮夷神境里见过,没想到时隔六年,她竟然又见到了。
这里是落羽的神境。
浮羽破碎,发出刺眼的青芒,正兴殿的一切都烟消云散,只有落羽发出微弱的蓝光,直奔江微云而来。
同样的蓝光一闪,落羽的神力将江微云带往下个场景,闭眼之际江微云不禁在想,这次她会看到什么呢?
再睁眼时,浑厚的钟声响彻整个流坡山顶,落炎台上,林起和林夕扶清极而立,数千名流坡山弟子肃立如林,江微云立于幸存者中,等待着这场神物之争的结果。
第十二道钟声结束时,林起走到落炎台中心,目光扫过每一个进山的人,沉稳道:“本次争夺胜负已分,我将按约定赠予分值前三者山中神物。”
安静的人群一下躁动起来,即便是与神物无缘的人也想一窥其容。
江微云隐在其中,却反应平平。无论流坡山要给什么神物,都不会是落羽,毕竟此刻自己就身在落羽的幻象中。
“第三席。”
罗萋萋三个字出口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无数羡慕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江微云轻轻一叹,想起六年前浮夷神境里的经历。这次,她丝毫阻止张满月的念头都没有。
霞光中,张满月走上落炎台,林夕扶将一对白玉结递给她,“灵犀白玉结,两人各持一端时,即便相隔千里也能感应对方安危,白玉碎,人则危。”
张满月双手接过锦盒,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浅笑:“谢过林姐姐。”
指尖轻轻抚上锦盒的表面,张满月似乎真的对灵犀白玉结爱不释手,可仔细一看,她的笑意并未及眼底,低眉的刹那,眼中的失落一闪而过。
江微云精准捕捉到张满月眼角的不满,讥讽一笑。张满月这一路明争暗斗费尽心机,最后却拿到一个没用的东西,怎会不失望呢。
张满月携灵犀白玉结回到人群,林起继续道:“次席,林初闻。”
林初闻虽是最后一日才入山的,但这一路来没有人会怀疑他是个绝顶高手。
林夕扶将一把青桐七弦琴带到林初闻身前:“此琴由百年灵木制成,木理天然成脉,内含生气。常闻其音可舒五内郁结之气,渐化积年沉疴。”说罢,林夕扶眼神一转,“但此琴不救必死之伤,不医将朽之人,只适宜用于长久调理。”
林初闻的目光冷冷扫过青桐琴,沉默不语,林夕扶又示意他一眼,他才接过琴,想来这琴也不是他的心仪之物。
接下来就是本次争夺的榜首了。
林起望向独立于人群外的少年,他手中的珉骨扇一答一答地敲着,似乎已经等待多时。
林起对着众人宣布:“接下来就是本次的榜首,乔敛,乔公子。”
江微云循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乔敛还是那般自如,他脸上并没有特别的神色,就连走上落炎台都十分随意。
绕是江微云再镇定,此刻也难免有些紧张,乔敛毕竟是和她一起进过浮夷神境的人,也是江微云认为最有可能拿起落羽的人。
无数翘首以盼的目光中,林起亲自拿出一个檀匣,檀匣中,一只透净的琥珀手镯散发着淡淡的光。
“快看快看!”
“这是个什么东西啊?”
低窃的讨论声在人群中传开,江微云却松下口气。乔敛大手一挥,收下它便转身往回走,甚至不打算探究它的作用。
林起却叫住乔敛,“你将这玉镯戴到手上。”
乔敛瞥过玉镯一眼,而后照做,玉镯上腕的瞬间,镯里的淡光似有感应般夺镯而出,覆住他的全身。
“快看快看!”
“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宝贝有点意思!”
乔敛看了看泛着淡光的双手,眼中一惊,抬头露出询问之意。
“这是玄珀镯,你身上的淡光便是一层护甲,世上无论何种武器都无法穿透。”林起道。
“这个东西好!”
“那有了它岂非战无不胜?”
喧哗声中,乔敛盯着左手的玄珀镯,露出一丝玩味,这小小手镯竟能有此妙用。
至此,历时近一个月的神物之争终于落下帷幕。
可林起的表情却比刚才更加严肃,他走到人群之前,敛神道:“神物之争已结束,接下来还有件事,想请大家替流坡山做个见证。”
林起向身后示意一眼,数名弟子立刻会意行动,落炎台上,所有人将目光都聚到一处。
江微云看向目光聚集之处,一股不好的预感蔓延全身,果然,片刻后数名藏蓝身影捆着三个人走上落炎台。
林起冷眉扫过中间的人,正色道:“他叫沈言,是朝廷的监察令,正是他杀害了我的爱徒暮时挽。”
沈言他们脸色异常惨白,像是受过酷刑拷打那般,已经没有余力再做任何辩解了。
人群里,议论声比刚才更加喧嚷,江微云咬紧下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林起:“今日,我便要手刃他们三人,以告阿挽的在天之灵。”话音刚落,流坡山所有人齐齐拔出佩剑,出鞘声响彻整个落炎台。
江微云抽出绛雪一寸,几欲出手,却蓦地感受到一个目光,她抬起头,正好和沈言的视线交汇在一起。
沈言的目光向来是五分礼貌五分和煦,温润得像被阳光照过的白玉。即便眼下的局面,他的眼里也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极轻地摇了一下头,暗示江微云不要冲动。
赠予宝物的时候江微云尚且能冷静地告诉自己这是幻境,不要冲动。可涉及到沈言他们的生死时,她还是慌了神。
落羽幻境,果然是直达人的内心深处。
林起拔出剑对准沈言,最后一刻,沈言闭上双眼,平静地等待着自己的结局。
利剑挥至颔下时,一道身影袭来,而后“铮”的一声,绛雪稳稳地挡住林起的剑。
落炎台上,一阵嘈杂爆发,所有流坡山弟子齐齐举剑对准江微云。
林起冷呵一声:“你果然和他们是一伙的。”
原本沈言的劝诫已经让江微云冷静不少,可林起挥剑的那一刻,电光火石之间,江微云惊觉不对劲。
因为此前浮夷幻境里的经历,江微云先入为主地觉得不能强行改变落羽幻境里的一切。
可是这不对。
浮夷幻境里不能强行改变方惜梧的结局是因为那时方惜梧已经去世了。
可落炎台上的这一幕还尚未发生。
想强行改变过去可以称为邪念,江微云也自认那时她拿不起浮夷,可未来的事,怎么能由一个幻境说了算呢?
况且眼前这一幕,在现实中是绝不会发生的。
出剑的那一刻,江微云心中豁然开朗,能不能成为落羽的执玉人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最重要的是,她要先成为自己。
江微云目光对上林起,她很清楚眼前之人并非真的林起,也无需再纠缠暮时挽的死因。
她只道:“不错,因为之前的经历,我很害怕再和落羽擦肩而过,所以即使好友差点死在眼前,都不敢上前相救。这个幻境是由我内心深处的恐惧形成的,所有人的行为都是为了让我做出最后的选择。”
江微云目光转向沈言三人,落羽幻境为了最大程度地考验自己,不惜让幻境中的沈言劝诫自己不要动手,暗示不要试图改变幻境。
可这也是最矛盾的一点。
“若是在现实中,沈言他们绝不会束手等死的,换句话说,这个幻境已经没有意义了。我最后出手,是因为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会选择和他们一起拼出一条生路,这就是我的选择。”
江微云的话音落下,落炎台再无一点喧嚣,刚才那些喊打喊杀的流坡山弟子仿佛一瞬间失去灵魂,只剩下躯壳。
沈言三人发出极轻的笑声,江微云望向他们,却见他们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变为星星点点的蓝光。
不止他们,所有人都逐渐消失成为点点蓝光,缓慢上升到空中,汇聚在流坡山顶,最后,落羽出现在天际。
江微云凝滞在原地,呼吸都轻了几分,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空中的落羽,欣喜中又带着惶恐。
所以,她这是通过考验了吗?
落羽似有所感,从空中翩然而下,来到江微云身前。江微云伸出手,指尖穿过蓝光触上落羽,这冰凉的感觉和浮夷一模一样。
浮夷从小伴着江微云长大,可她却没能成为浮夷的执玉人,以前是她心中有怨,而这次——
蓝光绕过江微云的手腕,飞向她的额间,一瞬间,江微云只觉一股力量注入到自己的身体里,整个人好似灵体一般轻盈。
再睁开眼时,她已置身于一个房间之中。
幽暗的烛光拉长了谢锦辞和一个男子的身影,谢锦辞的眼神幽深如谭,额间的花钿也暗淡几分。
凝视窗外良久,谢锦辞收回视线,轻声诉说起一个故事:“数百年前,这片土地以玄门世家为界,盛行修道,其中不乏惊才绝艳之辈。然不过短短百年,玄门便陨落凋零,其中缘由乃是大部分人无法再结丹修炼。”
谢锦辞身旁的男子微屈身体,恭敬地听着。
“浮羽乃上古神物,它虽被我毁去,但三块残玉依然保留着部分神力,能充当执玉人的内丹,赐其神力。三块残玉其一我已命人带出宫,流转江湖之间;其二我会亲自带往流坡山,由流坡山世代守护;至于第三块。”
谢锦辞顿了顿,郑重道:“我打算留在皇宫之中,由和你的后代世世守护。”
江微云闻此,望向那男子,又联想到白卿禾在凛褚的经历,想来眼前这位便是程家的先祖了。
男子躬身几分,深深一揖,领命道:“微臣及家人定殚精竭虑,世代守护残玉。”
“不过你也不必做什么,只需知道此事便行。我会将我们今日的对话注入三块残玉之中,日后所有执玉人唤醒残玉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前往凛褚程家,告知残玉的下落,以防巨变。”
烛光忽的一跳,谢锦辞的目光越过身旁的男子,直达江微云的眼底。江微云对着数百年前的谢锦辞轻轻一拜,所有的一切她都明白了。
酉时至,落炎台响起一道鼓声,从山巅传向层层山峦,这也代表着此次的神物之争正式结束。
落炎台上,流坡山的人依旧一字排开,为到达山顶的人核算玉牌上分值。
暮色之中,一路存活至山顶的人已不及当初的一半。林初闻将此行所获的玉牌递给曾言笛查验,曾言笛接过玉牌时不禁心中一惊。
这人手中的玉牌不仅数量多,而且分值也高,是他登记过的人中分值数最高的,进入前三肯定没有问题,甚至有望夺得榜首。
林初闻却对曾言笛的惊讶无甚反应,他的目光淡得像是初冬的薄雾,三分朦胧,七分冷意。
“林兄!又遇到你了!”
林初闻回头,乔敛快步向他走来,边走边问:“林兄这一路收获怎么样?”
原来是那日一同入山的人,林初闻没有说话,示意乔敛一眼,乔敛的双眼骤然睁大:“怎么会这么多!我恐怕连你的一半都赶不上!看来可以恭喜林兄夺得神物了!”
乔敛这一嚷嚷,周围的人都靠了过来,人群里,惊叹声不绝于耳。
“他是怎么能拿到这么多玉牌的!也太厉害了吧?”
“那面也有个人分值特别高,感觉榜首就在他俩中间了。”
“这些人简直太厉害了!”
万听雷登记好所有玉牌,看到人群从自己身边围向另一边,被簇拥着的人他并不认识。但远远望去,那人的玉牌数量多得惊人,恐怕比他手中的还多。
不过他手里有全流坡山分值最高的五块玉牌,最后到底是谁更胜一筹还不好说。
因着他入山便生病卧床,上山不久又和沈言他们一路同行,很多人对他几乎没什么印象。
但这不包括流坡山的人,替他登记的流坡山弟子脸色可不怎么好。
过了间渡桥便不能再动手,不然会被直接取消资格,眼下他还没等到江微云,更不能贸然动手,万听雷瞥了一眼远处的张满月,忍下动手的冲动。
张满月将身上的玉牌交给孙阳,孙阳也惊讶道:“没想到萋萋姑娘也拿到了这么多玉牌。”
张满月泛起一丝苦笑,意味悠长道:“这些年我在百重门勤学苦练,为的就是更好的和暮大哥重逢…对了,听说卢大哥也受了伤,他好点了吗?”张满月问。
孙阳忍不住叹息一声:“卢师兄他伤得很严重,还在昏迷之中。”
听到这里,张满月终于放下最后一丝忧虑,只要明日一过,流坡山就拿她再无办法了。
孙阳见眼前的女子更加愁眉紧锁,安慰道:“萋萋姑娘你放心,凶手已经抓到了,我们一定会给大师兄和卢师兄报仇的。”
张满月谢过孙阳,与人群擦身而过,缓缓离开,每一步都像丈量过那般精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