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微云一只脚踏刚出悬崖,却被沈言猛地拽回来,“你不要命了!”沈言难得失态,紧紧搂住江微云。
江微云也明白刚才的行为十分冲动,可流坡山原本就不相信他们,若再失去证据,只怕更难以自证清白。
方梵天和严凉已死,张满月也被孙换池制服住,可她眼中的笑意丝毫不减,似乎一点都担心自己的处境。
这态度让本就担忧的五人心中更没底。
孙换池轻啧一声:“你说你,留着匕首还能保全自己的脸,这下只能把你的脸划开了。”孙换池说着就抽出自己的匕首,准备往张满月脸上划。
张满月任由孙换池捏住脸,一点都不反抗,刀尖的冰凉传到皮肤时,她闭上双眼,隐藏起眼中的情绪。
孙换池的手颤抖一下,但随即又恢复平稳,他没有停下,而是刀尖向上一带。
触碰到张满月的脸颊的那瞬间。
“锵!”
一枚透骨钉破空而来,击打在刀锋上,匕首应声而落。
五人寻着透骨钉的方向望去,一个身影踏空而至,眨眼间就到达孙换池身边,她衣袖一拂,孙换池甚至来不及阻挡,立刻被击退几步。
来人额前垂着银丝璎珞,发丝间透着银光,素白衣袂迎风飘起,身形孤绝。
她走到张满月身前,替张满月解下绳子,而后看向五人,冷冷开口:“就是你们杀了阿挽?”
张满月原本也不解,直到白衣女子替她解开绳子,说出“阿挽”二字,她才反应过来,眼中立刻泛起泪光。
下一瞬,数百道藏蓝色身影齐齐赶到,将江微云他们围在悬崖边上,顷刻之间,形势天翻地覆。
曾言笛和孙阳走到林夕扶身边,愤愤道:“师姐,他们就是沈言一行人。”
黑夜中,一只孤雁掠过,发出阵阵哀嚎。流坡山的众人没有掩饰愤怒,他们随时准备杀了沈言五人。
沈言往前一步,将四人护在身后,他们的运气竟会如此之差。
孙换池见状,也上前一步,不疾不徐地开口:“想必这位就是林夕扶林姑娘,在下孙换池,姑娘有礼了。”而后他语气一转,“暮师兄在山下照顾我们颇多,他的事我们也很难过,杀害他的人正是你身后的罗萋萋。”
“什么?”
“他是不是疯了?”
人群之中爆发出阵阵私语,可无一例外,都不相信孙换池的说辞。
孙换池继续道:“你们眼前的罗萋萋根本不是真正的罗萋萋,真正的罗萋萋只怕已经被她杀了。”
孙阳不可置信道:“你这是什么话,罗萋萋不是罗萋萋还能是谁?”
江微云接上孙换池的话:“她叫张满月,之前就曾刺杀过沈言,在山下的时候也接近过我们,只怕目标还是沈言。”
林夕扶看向张满月,张满月抹开眼角的泪,哽咽道:“十岁那年,我们村子遭难,我和暮大哥幸得山主相救,之后我进百重门,他入流坡山,原本相约十年后故乡再见,可他却被奸人所害,再也回不去了。”
张满月不知在卢绍面前说错了哪句话以致暴露身份,于是反复回忆她之前打听到的内容,最后定下这套说辞,隐去不少其中的细节。
她的话七分心痛三分遗憾,孙阳面色一沉,拔剑指向江微云:“强弩之末还敢妖言惑众,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江微云暗道一声不妙,他们的话本就离奇,眼下没有物证,唯一的人证卢绍还重伤昏迷着。
果然,林夕扶发问:“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沈言回道:“卢绍就是我们的证人,他也是发现此人的端倪,才被她重伤的。”
听到卢绍,林夕扶指节泛白几分,她身后更是沸反盈天,唯有张满月,眼波轻轻转动。
万听雷见流坡山的人不信沈言的话,指着林夕扶便骂道:“你这女人真是是非不分!若不是我们将卢绍抬回花溪台,他恐怕早就死在野外了!”
江微云也附和道:“真的是我们救了卢绍,也是他昏迷前告诉我们罗萋萋和暮时挽的关系,还有张满月行凶时的武器,便是她那把匕首。”
张满月在山底时匕首随时挂在腰间,很多人都见过。
孙阳:“那匕首呢?”
江微云露出一抹失落:“刚才被她扔下谷底了。”
孙阳:“那你们岂不是人证物证都没有,这不是平白诬陷人家吗?”
孙换池反笑一声,问道:“孙兄,那么多入山的人,我们为何非要诬陷于她?”
这时张满月堪堪从地上起身,走到众人之前,“你们的目的,只有你们自己清楚。至于为何要诬陷我,左不过我一个女子,形单势弱,无力与你们抗衡。”
悬崖边,流坡的众人已经快按捺不住了,林夕扶面对五人道:“束手就擒吧,有什么话到合虚阁再解释。我不当场诛杀你们,已是最大的容忍。”
林夕扶的话虽然难听,但却是实话,这般情况下,他们的确无法逃脱。
沈言看向孙换池和洛书缘,三人相视一眼,心中达成共识,于是应道:“我们三个可以和你走,但他俩与此事无关。”说完,目光落到江微云和万听雷。
江微云猛地看向沈言,他的眼睛向来是波澜不惊的,此刻却多出几分难以言说的眷恋,江微云下意识地摇头,她不要如此。
曾言笛当即大喝:“你们一看就是一伙的,怎么可能和他们无关!”
“就是!一个都不能放过!”
“你们谁都别想跑!”
这时,沈言举起剑,目光直逼林夕扶:“我们没有杀暮时挽和卢绍,也愿意束手就擒。但你若执意不肯放过他们二人,我亦不会妥协。若我死在这里,朝廷与流坡山必生嫌隙,这对大家都不好。”
林夕扶沉默片刻,目光掠过江微云和万听雷,最终落到张满月身上:“追魂殿里,你当真没看到他们两人吗?”
张满月似是痛苦地回忆一番,然后肯定道:“确实没有,我只看到四个人,还有一个不在他们中间。”
林夕扶对着身后下令:“带走他们三个。”
孙阳急道:“那剩下两个怎么办?”
林夕扶依旧声色清冷:“既无证据,便算客人。”
“这——”
林夕扶身后嗡声四起,他们还是不愿放过江微云和万听雷。
林夕扶眼神微敛,嗓音更冷几分:“天亮便是第十日了,一切等结束后再议,我们是流坡山的人,行事自当公允。”
林夕扶说完,嘈杂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众人齐声回应:“谨遵师姐教导。”
沈言收回剑,走到江微云身边,江微云还是不肯。沈言轻声道:“放心吧,我是朝廷的监察令,不经由朝廷不会轻易动我们的。而且,你不是还要去拿神物吗,怎么能停在这里?”
江微云拧紧眉:“我不要了。”
沈言温润一笑:“不必因为我们而迁怒其他,我答应你,我们一定会毫发无损的回来的。”
孙换池附和道:“是啊阿江,若是我们被抓,神物还被其他人拿走了,那我可真气不过。”
洛书缘也道:“微云姐姐,你努力了这么久,现在一定不能放弃。”
江微云看向他们三人,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涌上心头。
万听雷两步走到沈言身旁:“世子,我随你…”
沈言打断他的话:“你替我照顾好江姑娘。”
万听雷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见沈言的神情无比严肃,他从未在沈言眼中见到过这种神色,只得改口道:“世子放心,我会照顾好江姑娘的。”
沈言点头,和孙换池洛书缘一道走进藏蓝色的人群中。
不过一息,间渡桥又重归寂静,唯有地上的尸体能佐证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江微云在黑夜中沉默良久,最后,万听雷忍不住劝道:“江姑娘,天亮就是最后一日了,我们还是先赶往落炎台吧,别辜负了世子他们的心意。”
江微云还是没说话,她突然想到在澄阳她提出要一个人夜探张府时,沈言和孙换池心中是怎么想的呢?也如同她现在一样吗?
江微云抬头望向夜空,眼底一片迷茫,再回眼时,心中却有了决定。她对万听雷道:“你先拿着玉牌去落炎台,我还有其他事要做。”
万听雷不解:“江姑娘,你要做什么?”
江微云:“我要去找找沈言给卢绍写的那封信,我们没在卢绍身上发现那封信,说明卢绍没有随身携带,想来是放在霜月台了,这或许能帮我们证明卢绍是去找张满月的时候出事的。”
万听雷:“那我去找吧,江姑娘你拿着玉牌去落炎台。”
江微云忽然展颜一笑:“我之前去过霜月台,要熟悉一些,况且,我们谁去落炎台都是一样的。”
万听雷面露纠结之色,他答应过世子要照顾好江姑娘的,怎么能独自前往落炎台呢。
江微云劝道:“现下流坡山的人都聚在山顶了,霜月台反而安全。我去探一探,找得到最好,找不到就回落炎台和你汇合。”
万听雷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素来锐利的眼神此刻晦暗不明,他挣扎很久,最后长叹一口气,“江姑娘,世子对我有大恩,无论如何我都希望替他洗刷冤屈,那就有劳江姑娘了。”
江微云点头,让万听雷放心,嘴角的笑意却在万听雷走远后慢慢沉下。
信能证明的东西太少了,她要下往生谷,去寻张满月的匕首。
埋伏的三日里,江微云仔细地观察过周围,这里虽悬崖陡峭却树木繁多,想来可以借着树木下到谷底。
江微云走到张满月扔匕首的地方,左右观察一番,选中数尺之下的粗壮树干。她望了一眼深不见底的山谷,而后纵身一跃,落在树干之上,整棵树重重一颤,带起簌簌的风。
夜间雾重,一开始江微云下行得很艰难,有些树枝表面光滑极难站立,有些看似粗壮实则脆弱易折,经过几次树枝断裂和打滑,江微云的发丝已被冷汗浸透,脸颊和双手划出大大小小数道口子。
天色透出一丝光亮时,江微云的脚终于踩在了往生谷的地上。
她已然精疲力竭,双脚还没站稳便倒在地上,眼皮如同灌了铅那般,每一次微弱的颤动都需要巨大的力气。
眼前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而后漆黑一片,零零散散的场景涌入脑海中,江微云好像看到孙换池被人一刀刺入心口,又仿佛看到洛书缘即便交出了她的玉牌,对面的人还是不肯放过她。
最后,她竟然回想起那日在溪边,沈言说他有心仪的人了,为什么他说那话时余光却瞥到她,神色还有些不自然,是她记错了吗?
杂草丛生的地上,一只手慢慢摸索着,握住绛雪剑的那一刻,江微云抽出剑身,反手插在地上,艰难地睁开眼睛,撑起身子,山巅之上还有人在等着她。
初晓的阳光穿不透层层浓雾,江微云在谷底寻了很久,没有遇到任何活物,放眼望去皆是幽绿。
大半日后,周围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却丝毫没有匕首的影子。
难道是下落时挂到半山腰的树上了?江微云正这样想着,一抹精光刺进她的视线。
光的源头,一把银色匕首静静躺在数步开外的地上,匕首鞘上还刻着一道弯月。
江微云露出疲惫的笑容,还好找到了。
指尖触上匕首的刹那,流坡山山门前,三层飞檐之下,一串铜铃莫名晃动起来,最末端的铃铛浮现出一丝幽蓝。
伴随着极速的响声,铜铃表面裂开无数道细小的口子。
“咔嚓!”
铜铃碎成粉末时,一道蓝光飞向往生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