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羽 第26章 祠堂

江远州听了江微云的话更是不解，“自古以来哪个女子不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怎得到你就要反了天！因着你娘早逝，之前你多般放肆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曾想你竟敢如此狂妄！天下有才有德的女子何其之多，若非你是我江远州的女儿，轮得到你嫁入皇家吗！”

“可我不想嫁入皇家。”江微云十分清楚，他是永远无法理解她的，但她还是要说。

“什么？”江远州反问江微云，“莫非你已有心仪之人？”

“没有。”

“那就是岳凌的十八年把你养野了！”江远州目眦欲裂，拳头上裹着十足的怒气，狠狠砸向供桌，“砰”的一声，桌上的香烛散落一地。

夜里的风吹得堂前的灯笼忽明忽暗，江远州的声音穿透整个祠堂，回荡在密密麻麻的牌位之间，像无数的指责越世而来。

江微云没有丝毫胆怯，这一天在她脑海里已经出现过千万次了，她从容道：“正是过去的十八年让我成为如今的我，因此我绝不会任你安排。和大皇子的婚事我会想办法解决，不连累江家，其他的恕难从命。”

“你这个逆女！”江远州胸口剧烈起伏，扬起手就向江微云打去。

江微云目光一凛，掌风将至时倏然抬手，硬生生地将青筋暴起的手挡在眼前。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怒火中烧，一个面若寒霜。这些年，江微云以为自己已经能把对江远州的怨恨控制得足够好了，可是这一刻，心底的憎恶失控般地涌出。

江远州没想到江微云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愤怒中又有惊讶。

江微云不再遮掩眼里的恨意，“这些年我过得怎样你未曾关怀过，我是怎样的人你也毫不知情，我们虽为父女，却比陌生人还不如。如今，我又怎么可能让你来掌控我的人生？”

此话一出，祠堂再无任何响动。

当年，江远州偶然得见方惜梧，心中便一直挂念着她，与她成亲后，夫妻二人感情甚笃，方惜梧去世的这些年，江远州还会时常走到栖宁院。

江微云回来后，他的确有些逃避她。他很清楚，这个女儿与他想象之中不同，可这些都无伤大雅。只要是他的女儿，一些小的插曲他可以不计较。

其实她的眼睛和方惜梧很像，可这双眼睛里为何会有这么浓恨意？

江远州没再说话，他不断地回想是哪里出了错，一直以来他都是想补偿她的，他交代赵蕴吟要好好对她，尽力为她促成婚约，为何她还不满意？

江远州的反应被江微云尽收眼底，可他甚至不知道，横在他们之间的，是她娘亲的性命。

“勿困于恨，勿困于人。”这是方惜梧临终前的嘱咐，这些年来她一直谨记着，可如今日这般，她怎能不恨？

族谱之上，方惜梧三个字独占一行，江微云看了一眼她娘的名字，转身离开了祠堂。

夜深雾浓，堂前的灯笼也被风吹熄，散落在地上的烛光是祠堂内唯一的光亮。赵蕴壁等了很久都没等到江远州回房，于是寻来祠堂，刚走进，却被这满地狼藉吓得不轻。

江远州一个人跪在祖宗牌位前，一动不动。赵蕴吟轻声问：“老爷，微云呢。”

“不要在我面前提那个逆女。”江远州沙哑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力竭。

赵蕴壁惊讶不已，平日里老爷是最宝贝这个女儿的，今日怎么如此反常？难道是因为长公主府的事？她欲言又止，只悻悻地为祖宗添上一柱香。

这个深夜，江远州下令把栖宁院锁了起来，没有他的命令不许放江微云出门。

此前江微云还好奇江宜年被锁在院中的感觉，没想到她也体验到了。

那种坐看花开花落的日子虽然无聊，可是栖宁院却能让她内心安稳。

院中的梧桐只剩下残枝枯叶，江微云半倚在亭子里，看着符竹将饭菜送进来，摆好，没有一点胃口。

没人知道那晚祠堂发生了什么，但那之后整个府上都人心惶惶的，唯恐行差踏错。

符竹大着胆子劝江微云：“小姐，你多少吃点吧。”

江微云暼了一眼饭菜，没说话。

这些日子江微云都没怎么进食，符竹担心江微云真出什么事，自己也难逃责罚。她硬着头皮继续劝道：“小姐，你没回来的时候，老爷经常都在念着你。不管你犯了什么错，只要跟老爷认个错，他肯定会原谅你的。”

江微云轻抿嘴唇，保持缄默。从她的表情来看，这个错她是不会认的，符竹无奈，只得离开了院子。

虽说栖宁院被锁上了，但若江微云真想出去倒也简单，只是这段日子她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也歇了翻墙越户的念头。

严寒时分，天地一片雪白，江微云看了半日的话本，染上些许困倦，于是放下话本，打算回寝间歇会儿。

刚起身，一块小石子“嗖”地砸在她的披风上，她抬头一望，孙换池咧着嘴趴在墙檐上，见江微云发现了自己，还礼貌地向她招招手。

墙边的一截枝丫承受不住积雪的重量，掉到地上，发出“啪嗒”一声。

江微云瞳孔猛地放大，慌张地环顾一圈周围。要是被人发现，事情就变复杂了！

幸好，孙换池身手还不错。

江微云一个挥手让孙换池赶紧下来，又把他拖进房里，反手将门锁落下。

“你怎么来了！”江微云简直难以置信。

孙换池笑笑：“你这么久没消息，我们怕你出事了，就来看看。”

“我在自己家能出…”话还没说完，江微云抿到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你们？”

“对啊，沈言就在你家门外呢，我先进来看看。”孙换池回答。

这段日子孙换池和沈言在得青山老是等不到江微云，后来辗转在江府的下人口中打听到府里的少爷和小姐都被锁在院子里了。

沈言提出借税银案的事来江府拜访，顺便打探一下江微云的情况，却被孙换池否了，他说沈言脸皮薄，即便进了江府也打探不出什么虚实。

于是，脸皮不薄的孙换池便这般出现在了江微云的房间里。

江微云听完孙换池的话，心中难免动容。本以为自己和凛褚生来无缘，谁知缘分一事如此奇妙。

江微云：“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去外面找个地方说。”说罢，她带着孙换池来到日常外出的路线。

虽然被锁了起来，但这里毕竟是江府内院，不似大理寺看押犯人那般，再加上江微云和孙换池身手都不弱，不多一会儿，两人便顺利离开了江府。

两人穿过江府侧门，走进一条小巷子里，沈言已在此等候许久。

一段日子未见，江微云觉得沈言身上的温润感更胜从前，她靠近沈言一步，露出久违的笑容：“沈大人，好久不见。”

沈言目光在江微云身上巡过，关切道：“可还安好？”

江微云：“我没事，多谢沈大人关心。”

孙换池听到这话却不乐意，他这忙前忙后的，怎么没人跟他说句谢谢？

他刚想发作，就听到江微云对自己道：“也谢谢你。”

孙换池又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这有什么好谢的。”

今日他们没去得青山，沈言带他们去了另一个地方。

沈言刚出生时他父亲事务繁多，平日里鲜少能顾上家中，后来他父亲在城外一处僻静之地买下一个别苑，以后不管多忙，每年都会抽出一段时间专门陪伴妻儿。

沈父沈母故去后，老曲成侯伤心欲绝，再无力抚养年幼的沈言。沈贵妃特意去求了皇上，将沈言接进宫抚养，这个庄子便空了很长的时间，直到后来沈言长大出宫，才会偶尔来小住。

在沈言的印象里，母亲喜欢在湖心亭烹茶，雪水消融，煮叶为茶。沈言将烹好的茶水倒入莲瓣杯，递给对面两人：“这是松罗村的茶叶，你们试试。”

听到松罗村，江微云手尖一滞，接过茶杯，细细品尝起来。

这茶入口清甜，回味醇香留韵，还能喝出几分浓厚之感。

放下茶杯，江微云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沈言：“我饿了，你这里有吃的吗？”这些日子待在栖宁院，江微云鲜少有饥饿之感，谁知刚出来不久她就饿得不行。

沈言示意抚琴一眼，抚琴往厨房走去。

孙换池忍不住开口问：“阿江，那日你在长公主府发生了什么啊？江大人居然把你锁了起来。”

沈言也望向江微云，露出探究之意。

那日之后凛褚都传开了，江丞相的女儿不学无术，女子八雅居然没一样拿得出手。

还说大皇子从始至终都没看过江微云一眼，这婚事啊指定成不了。

江微云平稳道：“其实也没发生什么。”她把松月亭献艺和长公主私底下召见她，江远州不满意她的表现这些事告诉了他们，隐去了中间的一些争吵，以及和林初闻的相遇。

听到道经时，孙换池没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道经？亏你想得出来！”

江微云理所当然道：“道观长大的可不就熟悉道经吗，我这么说多合乎情理。”

“那要这么说江大人可真是慈父了，换成我爹，估计会直接砍了我！”孙换池说着，顺手将江微云面前的玉露团塞进嘴里。

想起那晚祠堂的事，江微云内心一涩，随即又莞尔一笑，将话题岔开。

他们三人聚在一起，几乎不会谈及彼此以前的事，人生短暂，困于过去的事并不明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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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