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羽 第24章 冬至

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凛褚今年的初雪如约而至。

因着这场冬至宴，长公主特意在府上准备了腊梅和山茶花供赏。

凛褚冬季只有水仙盛开，这一府的腊梅和山茶分别来自千里之外的常泽和岳凌。江微云和赵蕴吟到长公主府的时候，已有不少人在赏梅赏茶。

今日有很多世家贵女受邀而来，所有人心中都明白，长公主与大皇子关系亲厚，这场冬日宴的意图便是大皇子妃的人选。

既然大皇子没出现在江宜年的生辰宴上，那这门婚事便没板上钉钉，所有人都还有机会。

因此每位名门闺秀都万分重视这场宴会，不仅眉目口齿般般入画，举止仪态更是大方有致。

长公主还未出现，众人散在松月亭附近，赵蕴吟和几位相熟的夫人闲聊着，江微云的心思却没在这上面。

她从入府便注意到这一府的山茶花，凛褚本不宜茶花生长，可这些茶花却与北方的别无二致。

还以为今年冬天再也看不到茶花了，谁曾想皇城之中可容万物。

雪粒飘落在花瓣上，卷进松月亭里，众人皆言笑宴宴，只有江微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你们看，江微云怎么呆呆地看着山茶花？”向楚楚低声问道。她身着百蝶浮光裙，手戴烟紫和田玉镯，乃太史府上的千金。

“是不是因为没见过？”回答的人是承安伯府的柏礼音。

“她在岳凌长大，定是见过茶花的。”向楚楚目光扫过旁边的许舒，突然想起来，“对了舒儿，你那日不是去了江家吗，与她有过照面没？”

许舒朝着江微云的方向轻唤一声：“江姐姐。”

江微云闻声望去，是户部尚书的千金许舒，之前在江宜年的生辰宴上见过。

江微云莞尔一笑：“许姑娘，好久不见了。”虽和许舒寒暄一句，但江微云并未起身过去，许舒身边人太多了，她怕生。

许舒好奇道：“江姐姐你是在看茶花吗？”

江微云点点头：“正是。以前我生活的地方也有茶花，偶然看到有些怀恋。”

听到这话，许舒三人明显愣住。

江微云从小在岳凌长大，想来也不会过得太好，怎么还怀恋起来了。

这时，周围的喧嚣一下退去，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一处，折廊之上缓缓走出三人。

长公主一袭锦绣凤尾裙走在前方，她身后还有两人，一位是她的女儿柏宣芜，另一位江微云之前没见过，但也不难猜出是谁。

他一路跟着长公主，没有看周围一眼，似乎对这场冬至宴兴趣不大。明明眉眼疏朗，可神情却比这冬日还冷。江微云只远远地看着，就能感受到寒气逼人。

大皇子，林初闻。

三人走进松月亭，柏宣芜低声在长公主耳边递上几句话，两人的目光转到江微云的方向。

这时，众人也各自装作不经意，却又不约而同地看向江微云。

只有林初闻，一眼都没动过。

片刻后，长公主收回视线，温声道：“今日冬至，又逢初雪，能与大家相聚在府上乃是幸事，都别拘着，随意些就好。”说着，她便坐到主位上，众人也随她落座。

亭中座位分列在两侧，赵蕴吟和江微云落座于左侧靠前的位置，而林初闻，正好坐在长公主的左侧。

长公主环视亭内一圈，又道：“前些日子我偶然寻得一本古琴谱，日前琴师才将曲子还原完整，今日邀大家一起听听。”

她示意远处一眼，琴师携着一张琴来到亭子的正中，弹奏起来。

江微云对琴艺不通，也判断不出来个好坏，只不过从大家的表情来看，这应当是一首很好的曲子。

一曲毕，长公主发问：“大家觉得如何？”

这时柏礼音先开口：“真是首好曲子，一开始如风如雾般不可触碰，最后又如初春的清泉，有种咋暖还寒的感觉。”

柏礼音是驸马柏启勋的侄女，柏宣芜的堂姐，因此在长公主府说话要比他人自在些。

长公主点点头，看向林初闻：“初闻，你觉得呢？”

亭中所有的目光都落到林初闻身上，林初闻却未曾斜看一眼，只道：“不错。”他的语气凛然，听不出对曲子的赞许，身上的疏离感也未曾因为和长公主坐得近而减轻分毫。

亭内一瞬安静下来，看来大皇子不好接近的传言不假。

江微云没怎么听过林初闻的传言，只觉得他嗓音和这首曲子还挺搭的。

长公主见林初闻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示意琴师退下，望向座下众人，“今日有此好琴，不知是否有人愿意抚一曲？”

此话一出，大部分人都看向江微云。

琴乃女子学艺的入门课，凛褚没有哪个世家贵女不会弹琴。

赵蕴吟偷偷看一眼江微云，脸上却浮现出为难的神色。

早前她就问过江微云，琴棋书画可有擅长的，谁知江微云不仅什么都不擅长，而且连最寻常的都不会，可这么短的时间又如何能学得会。

在座的众人都清楚，这是长公主在给江微云机会，因此谁都不敢抢这个风头，只等着江微云上前抚琴。

江微云呢，却像没感受到大家的目光那般，自然而然地坐着，时不时喝口茶。

不得不说，和孙换池待久了，自己的脸皮都厚了几分。

半晌之后，满亭依旧寂静。

看来江微云是不打算抚琴了。

这时，一位粉衣女子施施然地起身，“小女不才，愿为大家献上一曲。”

赵蕴吟在江微云耳边轻声道：“大理寺卿之女，苏灵秋。”

苏灵秋极善琴艺，当年还在万竹书院的时候便名扬凛褚，由她来献曲，只怕后面再也没人敢献琴了。

江微云不愿上前，那机会便该给到其他人。

长公主盖了盖白玉茶杯，打量起苏灵秋，“灵秋的琴我是知道的，今日大家要有耳福了。”

苏灵秋得到允许，缓缓走向前，双手搭上琴身，开始抚琴。

她的手指像是为琴弦而生的那般，拨出的琴声比刚才那位琴师更为清越，琴声婉转悠扬，余音又带韵味，一声入耳，万事离心。

众人仿佛陷入琴音编织的梦境之中，而在这个梦境里，她是独一无二的主角，就连江微云这种不懂琴的人都能感受到苏灵秋的琴声带来的心旷神怡。

一曲结束，称赞声不绝于亭，苏灵秋向着长公主的方向一福，抬头时又不着痕迹地看林初闻一眼。

林初闻依旧端坐紫檀椅上，身姿清冷，不论是刚才的琴声还是眼下的佳人，都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没等到林初闻的反应，苏灵秋眼角半垂，退回到位置上。

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里，长公主从琴棋书画到诗酒花茶问了个遍，上前献艺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江微云还是稳坐在座位上。

每每长公主换一样雅趣，大家都想着这下江微云该上前了吧，可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她居然连动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最后一枝茶花插入瓶中，长公主对着众人道：“我有些乏了，大家自行方便就好。”说罢，柏宣芜起身，扶着她往寝殿而去。

长公主刚离开，林初闻立刻便走出亭子。

这大半个时辰下来，赵蕴吟的脸都被丢尽了，她只得安慰自己，江微云不是自己所出，况且是她无才，老爷要怪也怪不到自己头上。

江微云却很满意自己的表现，她久坐不适，正好回想起刚入长公主府时好像看到过一棵长势甚好的山茶树。茶树的生长周期本就漫长，即便在北边，那等品相的茶树也难得一见，于是打算再去观赏一番。

一路绕出折廊亭，江微云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找到那棵山茶树，茶树周围有一个暖阁，正好可以坐着赏花，江微云绕过茶树，往暖阁走去。

暖阁分了里外两层，有两层屏风隔开，里层才能看到茶花，江微云刚绕过屏风，却不料窗边已然立有一人。

首先映入她眼中的是一片衣角，墨色回纹，好眼熟。

下一眼，林初闻的背影出现在一窗鲜红的山茶花之间。

怎会如此！

她只是想找个地方看看茶花！

他不会以为自己是故意接近他的吧！

身后多出一人，林初闻却没有任何反应，他依旧立于窗边，双眼微微移开的一瞬，露出清晰的轮廓。

眼下这情形江微云也没心思看山茶花了，她眉头紧锁，还是速速离开吧。

脚还没动，一个念头却蹿出：既然遇上了，不如再多做点什么，假如能让林初闻讨厌自己从而主动退婚，那就不虚此行了。

这么一想，江微云的眉头又舒展开来，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脸上挤出一丝笑意，脚尖调转方向，朝着林初闻走去，直到衣袖都快碰上林初闻了，才停下脚步。

这么近的距离，一般人都会感到不适，想来林初闻也不会例外。

窗外山茶花红得刺眼，江微云等了又等，却不见林初闻有何反应。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了。

她又挪近一步，轻轻道：“小女在外面看到这山茶花开得正好，想寻个地方好好观赏，没想到竟在这里遇到了大皇子，真是命运使然。”江微云眼波微转，柔情似水地看向林初闻，接近意味十足。

如此明显的攀谈，是个人都能听得出来。

谁知这林初闻确实异于常人，他不仅没搭理江微云，甚至连身子都没移开一点，任她贴在自己身旁。

漫天飞雪里，两个背影就这般安静地同窗赏花，许久，林初闻才有反应：

“嗯。”

“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引用自《黄州新建小竹楼记》王禹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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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