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上的女孩儿猛地坐直,眼神发乎,盯着墙面发呆。
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仿佛要跳出她的身体。眼神重新聚焦,面前的景象逐渐清晰。长廊,红衣女,化作云烟消散不见。
薄汗浮在额面,里衣被汗水浸湿,胸腹剧烈地起伏。
她掀开被子,脚踩在冰冷的地上。
屋中有面铜镜,此刻正对着塌,铜镜上隐隐倒映着女孩儿模糊娇俏地身影。
走进一看,镜中的人眼眶微红,脸颊上还有两横青泪滑过的痕迹。她坐在铜镜面前,有片刻间怔愣,手指着铜镜,感受到泪水正从她眼眶里涌出,但她内心却并无波澜。
她正被一股不属于她的,庞然的悲伤灌满。
“赵合……赵合……”她的嘴唇在动,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镜中的人仿佛变了个样,红衣,银簪……
是那个梦中人。
眼瞳瞬间失焦,回过神,再仔细一看,镜中的人还是原本的模样,仿佛方才一切都是幻觉。谢攸宁晃了晃头,想要保持清醒。
窗外隐隐透着晨光的熹微,日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天空正泛着灰蓝,空气静悄悄地。谢攸宁指尖攥紧,被梦中的场景惊得还未回过神。
脑海中徘徊着,赵合,桐城。
女孩儿的眼睛缓缓睁大。
好似什么都清楚浮现,沉入湖底的石子终于露出水面。
……
“你是说桐城?”
谢攸宁朝宋无行点点头。天一亮,她就迫不及待地去找主角团,想要把这事告诉他们。
“我梦见了月娘,月娘死后,化作怨魂曾去找过赵合,赵合在桐城。”她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激动。
“梦?”宋无行露出疑惑的神色,带着几分怀疑。
林松语接过话:“也不无可能,如今这个月娘藏匿在谢姑娘体内,可以说她们合二为一也好,梦到月娘生前死后的事也不足为奇。”
“这么也说得通。”宋无行点头。
“那我们今日就启程去桐城。”
话落,谢攸宁点头支持。
不自觉将视线慢慢挪到了一旁的白衣少年身上,此刻的少年一手撑着脑袋,姿态慵懒,打着哈欠,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
“不过……”宋无行突然掐断。
她抽回视线看向他。
“我们此去路程遥远,还需回信给谢夫人,报个信。”
这么一说,还得去给谢夫人捎个信。
宋无行抬眼看向女孩,温和一笑,说:“谢姑娘,麻烦你捎口信给谢夫人。”
“好。”谢攸宁点头答应。
他们休整好,带上行囊离开青露寺。
山下,谢攸宁将写好的书信交给了马夫。
“你将这封信交给谢夫人。”说完,从怀中掏出封泛黄的毛边纸折成的信,封口处滴了一团暗红的红漆。封面上墨迹微微洇开“谢夫人亲启”。
马夫接过信,犹豫地看向谢小姐,嘴巴一张一合却没吐出个字。谢攸宁自然是注意到马夫的犹犹豫豫,疑惑问道:“怎么了?”
半晌。
“这……小姐,”马夫缓缓开口,“我走了,这马车……?”
谢攸宁看了眼马车,又看看马夫,像下定决心般开口:“我们赶路,做马车花费的时间太久了,我骑马。”
听到这话,马夫愣住,面色略带担忧。他知道的,谢小姐只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小姐,从未习过骑术。
他又看了看谢小姐小胳膊小腿的模样,嘴巴一张一合,半晌,都没有憋出一句话。
马夫面上的五官在精彩的变化,她一看,叹口气自然猜的出来马夫在想什么。“谢攸宁”一个深闺小姐自然是不会骑马的,她坚定说:“有宋大侠在,我还能有什么事?可不要耽误表哥的事了。”
“你去卸掉车上一匹马给我,我学得。”
“这……”马夫犹豫开口,看向谢小姐异常坚定的眼神,也不好再说什么,“小的这就去。”
一匹黑色通体的骏马,似夜色浸透的绸缎,油亮得发出莹光,四蹄踏地,肌腱在皮下滚动,马头高昂朝她靠近,蹄子踩在地上发出清脆地声音。
看着高大的马,谢攸宁有一瞬间后悔,嘴唇抿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黑马。
黑马瞪着圆溜珠大的眼睛瞪着少女,一看脾气就不好惹,女孩儿咽了咽口水。
露出讨好的神情,笑着说:“马儿乖,我就骑你一下。”
谁知,黑马朝她逼近几分,吓得她猛地往后一闪。步子朝后迈去好几步,待离远得些,背后撞上个人。
谢攸宁一惊,回头朝后望过去。阳光有些刺眼,少年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幕,少了几分刺痛,白衣泛起的莹光格外显眼。他脸上挂着笑,眼里的笑意却不达眼底,有些冷。
半晌,宿不群缓缓开口:“谢小姐是撞坏脑子了,愣着作甚?”
说完,谢攸宁才反应过来,逃也似的一步弹射出去。手捂住心口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慌张,尬尬开口:“哦……”
又小声接着说:“又不是故意的,小嘴淬了毒似的。”
说完憋了憋嘴,扭过头。
她说的话都完完全全被他听了去,嘴毒?少年似被气笑,额间的青筋暴起,嘴里“哼”了声扭过头去。
一切都安排好后,他们准备启程。
看着高大俊亮的黑马,额间贴上层薄汗,谢攸宁身子僵硬得跟根紧绷的弦似的,两只手死死攥住缰绳,指尖泛白。一只手伸过去够住马背上的铁环,绣鞋踩进马镫上,一用力,身子颤颤巍巍地朝马背上爬。
刚爬到一半就停住,她整个人都悬在半空,要掉不掉的样子。
谁知骏马在这时动了几步,吓得她就着这个姿势趴在马身上,摇摇欲坠。
“马兄!马兄!”
接着一道凄惨地爆鸣传过来。
“慢点!”
女孩儿像个挂件一样挂着马身上,模样好不惨烈。
眼睛紧紧闭上,咬着唇,就在心跳要跳出嗓子眼时。腰间传来一股温热,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毫无遮拦地渗进来。手掌托住她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先是一僵,像被人按住穴位。
手指修长,分寸拿捏的极好,不轻不重扣住她的腰侧,拇指落在腰线处,其余指尖微微拢紧。稍微一抬,把她托到马背上。
接着这力,谢攸宁拉紧铁环感觉上马背,稳稳坐住后,转眼看向马旁的人。
宿不群将人托到马背上,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不情不愿地收回手。
淡淡吐出一个字:“吵。”
谢攸宁:“……”
原本还挺感动的,现在心中那点感激瞬间荡然无存。她盯着背身走回去的少年,露出恶狠狠的表情,朝着他张牙舞爪地回过去。随是隔空打人,但心里那股气也算顺畅。
指尖还有温热的触感,宿不群摸了摸指尖,眸色微沉。掏出怀里的帕子擦了擦,面无表情地走向自己的马。
少年身量极好,轻而易举地跃上了马背,稳稳落在马鞍上,他的马也乖顺老实得狠,一动不动。
谢攸宁看着他的马,又看着自己的。黑马鼻里还冒着气,四蹄磨着泥土发出沙沙的声音,一看就是个不好招惹的。
她伸出手轻轻抚着骏马的毛发,希望借此能缓和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宋无行骑着马突然出现在她身边,带着关心的语气问她:“谢姑娘,可还行?”
“这……”
看着坐下有些蠢蠢欲动的烈马,她求饶了。
“貌似不行。”
思忖几刻,宋无行抬去眼瞧远处的少年。
宋无行:“师弟,你来牵着根绳带着谢姑娘走吧!”
他一出声。
两人的声音同时在空中响起。
“我?”
“他?”
两人同时一愣,一个语气里带着不情不愿,一个带着难以置信。可宋无行根本听不出语气里的消烟,弯着眼,露出温和的笑十分赞成。
“对啊,师弟你带着谢姑娘吧。”
一旁的林松语也出了声。
林松语:“是啊师弟,我和师兄在前面探路,你带着谢姑娘也好护着她。”
不知道是被气笑了还是怎的,宿不群笑得看上去十分牵强。最后,还是妥协牵着她的马走。一条牵着她马的绳子递到宿不群手上,她心下却十分紧张,好似被人掐住命根子,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人。
二人并肩而行。
一路上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气氛说不出来透着一丝诡异。
空气压抑得她要喘不过气,虽然心里十分讨厌身旁的少年,但还是耐不住嘴痒痒。看着宿不群挺直脊背坐在马背上,眼神发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宋无行和林松语走在前头带路,两人偶时低头交谈,关系密切,这是她最想看到的画面。
宿不群眼神放在前面两人身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空气有些冷,他们后边静悄悄地。顺着他目光瞧过去,好像是在看着林松语,心里警铃大作。
“哎。”
谢攸宁突然出声,打破这寂静的氛围,手上来回扯住系在她马背上铁环的绳子,少年的衣袖盖住细绳,被她的动作一打搅,随着晃动。
手里的细绳在手里抽动,磨着掌心,微微发热。宿不群睨过眼看向落后他一步的女孩儿,此刻这人脸上洋溢着笑,对出行感到好奇,眼睛四处瞟着。
疑惑看向她:“作甚。”
语气冷淡疏离。
她撇嘴,好奇询问:“你们捉妖师,一天天的都是如此吗?”
“什么?”
“赶路,捉妖,赶路,又捉妖。”
女孩儿的话似乎勾起他的记忆,说到这他眼睛放在前面两人身上。
说起来,他们这样一路从初出茅庐到江湖上小有名气也是这样走了很多年。冒着风雨,日晒,不分昼夜的赶路,哪里有妖物邪祟作怪他们就去哪里。
斩妖除魔,普度众生。
他入门晚,师父坐下就三个弟子,宋无行林松语,再就是他。
师兄师姐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是师父某日突然带回门的,没有一句话的交代,自小是被丢着给师兄师姐抚养长大。
师兄师姐情谊至深,却有给他家人般的对待。
但是……
看着前面的两个人低头交耳,密切十足,像极他幼年躲在石后看到的一幕。二人因为下山偷玩被罚,却并不害怕,扬着笑,坐在青石地上笑着打趣对方。
心里不知怎的空了一处,眸色不自觉一沉。
语气淡淡,脑子一空,不自觉回答女孩儿的问题。
“是啊,一路走走杀杀,斩妖除魔,替天行道。”
“你不害怕吗?”
听到这,他挑眉看向谢攸宁,语气带着嗤笑:“捉妖师要是怕,谢小姐的身体里怕是要一直养着那人了。”
他说的那人自然是月娘。
谢攸宁仰着身子,撇头看向白衣少年,嘴角歪了歪,语气带着不满和不理解重复他说的话:“谢小姐,谢小姐。”
宿不群一听,意味不明看向她,眼里透着一股疑惑。
“宋公子和林姑娘都叫我谢姑娘,你这一声声‘小姐’长‘小姐’短的,怪生分的。”
宿不群:“那不然还能叫什么?”
“要不?
叫我阿宁吧,不拗口,也不生分。”
眉头一锁,这两个字在嘴里打转,就是吐不出来。女孩儿亮着月牙般的眼睛朝他看过来,眼睛一闪一闪的,期待的盯着他的下唇看去。
宿不群张张唇,没几秒不自在的撇过头,逃离她的视线。
谢攸宁见状,也没退缩,还是一眨不眨的盯着面前的人。身后的视线滚烫,几乎要在他衣裳上烙出个洞来。
半晌。
他不自觉的顶回去:“谢小姐,一个‘公子’长‘公子’短,也没见谢小姐如此生分。”
谢攸宁转了转眼珠,眯起眼睛突然喊了一声:“阿群?”
她看见眼前骑在马背上的少年脊背明显一僵,随后又恢复正常。
似乎没有想到,少年猛地回过头,面上染着几分薄红,不知是被气的还是羞的,语气不自觉染上几分薄怒 ,却又无可奈何:“你!”
“你说得对,公子长公子短,确实是生分许多。”
“那我就叫你阿群,怎么样?”
那双眼一眨不眨地看向她,眼里带着狡黠,语气却十分认真。
没想到会如此,一时之间,就口不择言。半晌,少年脸色憋了个涨红,竟说不出一个字。
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大胆,不知分寸,口出狂言。情绪被牵着走,说话时语调里都隐隐带着恼怒。
她继续追问:“怎么样啊?”
挑着眉看向马背上的少年。
只听那人愤愤朝她甩来一句“随你”,脚下一登,马瞬间快她几步,让她落在后头。
看着宿不群无可奈何又无能为力吃能干吃瘪的样子,她心里止不住的舒畅。虽然骑在马上,到底有人牵着,胆子也大上不少。脚腹踢了踢马腹,跟上前头的人。
谢攸宁:“阿群,如果替我解决月娘的事,你们回去哪啊?”
“……”
“是朝南走,还是朝东。”
“……”
“你们去过京城吗?我可听说京城遍地是金,富裕堂皇,琉璃砌的瓦。”
“……”
“你这人真是……”
谢攸宁一股脑的说了大半天,结果这人半个反应都不给她,她没在自讨没趣的讲个不停,而是闭上嘴。
耳根突然清净下来,宿不群一愣,微微偏过头看了眼。谁知转过头便是女孩儿的一张大脸伸过来瞧着他,眼珠黑溜,正一眨不眨看着他。
似乎没想到,整个身子都朝后仰去。
宿不群:“你!”
谢攸宁“哼”一声,收回视线,苦巴巴地道:“阿群还有脾性呢,我记得你可都是面带微笑,温和待人的,怎的和我见的略有不同?”
“阿群”两个字灌入他耳膜中,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字,让他浑身怪异,身上像爬满虫子,心中古怪得狠,从不曾有人这样唤过他。
忍不住开口:“谢小姐感兴趣的倒是多,既然这么想知道,怎的不跟我们上路好了。”
听着这,女孩儿眸中泛这亮光,眼角微弯像一勾弯月似的朝他看过去:“真的?”
语气带着激动和轻快。
“?”
深吸一口气,他忍下心中的一股怒气,闷着声音开口:“谢小姐想多了,你一个深闺里的小姐哪能吃这些苦。”
“我不怕苦。”
“魑魅魍魉,一个不眨眼,谢小姐可能被吃得骨头都不剩。”说到这,少年里透着股暗光朝她看来,她毫不犹豫看回去。
“如今,月娘不正吃着我了?这有什么可怕。”
似被她这蛮不讲理这副模样给气到,宿不群只看了眼她,便皱着脸撇过头去,脸上的笑容也卸下来。
见他又这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女孩儿叹了口气,静静注视着跑她前头一步少年的背影,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扯住绳子。
这回宿不群没有回头看她,还是继续稳稳看着前路,目不转睛。
眉毛一挑。
谢攸宁:“阿群,怎的还叫我谢小姐。”
“……”
“阿群?”
“……”
“阿群。”
终于宿不群回头看向她,面色阴沉,看不出神色,让她不由心里一虚。避开他的视线,自顾自环顾四周,让自己忙起来。
半晌,身边的人都没有传来任何声音,正疑惑。
耳边响起少年低沉清脆的嗓音。
“……阿宁”像是妥协般的无奈,声音小得她差点没听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住 ,许是旁边的人太过聒噪,糊了脑才答应了。
“你说什么?”
她扯住细绳问,宿不群撇头看她一眼,皱眉丢下一句“还不快走”。
不管她怎么问,这人没再开口。
……
暮色变成一层薄纱,轻轻搭在山脊上,天色渐渐沉下,把天边最后一抹残橘吞没。月亮藏在绵云身后,四周陷入一种灰蒙蒙的黑暗,树影糊成一大片,风吹着树林发出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林子钻出来的风,带着潮湿的草木气,吹得人发抖。
火苗从枯叶底下怯生生探出头,风一灌,那林星点的红星噌的一下往上窜,顺着干枝缝隙往上爬。枯叶被烧得卷起边,不过片刻,就燃起来火。
“天色不早,今夜我们暂且在这作休整,明日我们快马加鞭,”宋无行从地上捡起一小节树枝,往地上的火堆里挑挑,火焰窜上,“不出三日,我们就能到桐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