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朝下压去,眼神微眯,余光怔愣地盯着身后的少年,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真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脸色都给她了,她愤恨地想。
“你们可有问出什么?”林松语开口。
谢攸宁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摸着下巴回答:“到是知道月娘可能执着一个人。”
“那人名叫赵合,只是……可惜了,只知道这个人,却不知道这人在哪。”
她说完,宋无行抱着桃木剑,眉头紧蹙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紧绷,半晌未动。
许久,脸上带着浓重复杂的表情如潮水般褪去,只留下一层宁静。宋无行叹口气,带着安慰的语气,扯着温和的笑朝女孩儿看过去。
“谢姑娘不要急,我们一定会查清事情始末,保姑娘性命无忧。”
被突然点名,谢攸宁“啊”了一声。
遂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道:“好好,我相信你们。”
“时候不早,赶了许久的路,想必大家都累了,早些歇息吧!”
林松语抬头瞧了眼天幕,只见月色渐浓,弯月挂在星弯上,天幕没有一丝棉絮,天空干净透亮。银丝披着月光倾泻而下,洒入院中。
随后朝身边投去温和的目光,语气也变得柔和,像是冰雪消融,投来一片暖阳。
声音放轻不少:“谢姑娘,我们定会找到赵合的。”
女孩儿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愣愣的朝林松语投去放心的目光。
院里有桌石头刻成的圆桌。
石桌上放着几团褥子,上头还沾着白微晨夕的朝阳留下的气味,是小沙弥带来的褥子。
山上不比镇里,夜里山风大,空气凉。夜风冷嗖嗖地,温度骤降,寒风席席,那小沙弥便给他们添了褥子。
宋无行给他们一人一个分发褥子,也分了住处。
褥子要递到林松语手上时,一只手直接接过拦住去路,一抬眼,是宿不群。
少年一手抱着一支被子,朝师姐露出傻笑,眼角微挑,嘴角上扬,献殷勤般朝青衣的女子开口:“师姐,我帮你铺床。”
抱着被褥的攸宁耳朵一提,拉着眼朝他们看过去。
青衣女孩面带无奈,可面对眼前少年的殷勤似乎早已经成了习惯:“不用了,师姐自己来就好,这点事,师姐还是做得来的。”
被拒也不恼,少年没松掉抱着被褥的手,而是直接越过林松语,语气带着轻快:“我想帮师姐铺。”
谢攸宁心下一跳,看着眼前的少年讨好般的献殷勤。心下一紧,又看看宋无行,他脸上却透着股无奈,没太放心上。
可她不一样。
抱着被褥的手一紧,突然狠插一脚,缓缓开口:“我不会铺。”
“谢姑娘不会吗?”宋无行听到立刻接了话。
不知怎的,她莫名感到一丝……羞耻?
脸不自觉涨红,红晕爬满她的脸,两颊瞬间染上霞色。
支支吾吾道:“我……我之前,是烟戴一直服侍我的。”
似乎才想起谢小姐是闺阁家里深养的小姐,如今跟他们跋山涉水跑来这么远的地方,没有不照顾的道理。
“谢姑娘我来帮你吧。”墨青道袍的男子开口。
似乎没想到会这样,谢攸宁吓一跳,结巴开口:“啊?!”
“不……不用,我想林姑娘帮我。”
他们的话传到一旁的两人耳里,白衣少年手里抱着被褥,将前面两人的话尽收眼底,眸色微沉,嘴角那抺浅笑依旧高高挂着。
愣神间,手里的被褥被人抽走,褥子顺着下头的力道滑走。
回过神,他伸手抓住。
抬眸看到的是一抹青衣。
他听到女人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开口:“师弟不用管我,师姐自己会铺。”
眼前恍惚一瞬,有个红色的身影与眼前的人重合,他晃了晃头,秀发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摆动。直到一声“师弟”,又把他拉回现时,眼前依旧是他那个风光清冷的师姐,眉头皱了皱眼里带着关切看向他。
“师弟?”
宿不群撑起笑,无辜又温和说:“既然这样,那……下次再帮师姐吧。”
“嗯。”林松语淡淡回复。
在大家各自回房时,白衣少年的视线朝那抹鹅黄的俏影望过去。
那人似乎有所察觉,转身,朝他看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错。
只一瞬,女孩儿便移开视线,跟着师姐走了。
少年不知想到了什么,深深看了眼走过去的两人。似乎想到什么,面上的笑容逐渐消失,脸色苍白,可嘴角依旧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
“先这样,把垫子铺好,再把四角往里收就好了。”
说着,林松语展开被褥轻轻放在垫好的垫子上。
谢攸宁此刻神游天外,根本没听清到眼前的在说什么。
“谢姑娘?”
“啊?哦,多谢林姑娘。”
青衣女人的声音将她扯回,随后露出憨笑,朝女人道谢。
“如果还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就是了。”
穿着鹅黄襦裙女孩儿听到这,嘴角上扬,眉眼挑起,伸手拉住女人的手,开心的说:“好!”
待林松语走后,谢攸宁扶着桌沿缓缓坐下,眼神有一刻发乎。脑海浮现的是方才白衣少年的脸,单薄的身影孤立在月色里,眼神滞愣有一瞬间的失神。
最后看向她的眼眸里,如墨还要深,还要沉,像是深渊般,看不见底,瞧不见心绪。
女孩儿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的画面甩出脑袋,起身走向床榻。
往后一倒,整个身子都凹进褥子里,闭目。
意识沉入黑夜,整个人顿感昏昏沉沉。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身体里有股什么东西,仿佛要从她身体里钻出来。
直到有人从身后推向她,一个踉跄,她翻身滚下了床,重重的砸在地上。
被砸得晕乎乎地。
睁开眼,眼前是一片黑漆漆的长廊,一直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
寒风席来,吹向林子发出阵阵诡异声。
面对突如其来地情况,谢攸宁发愣在原地,随后缓缓回过神来,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她试探出声:“有人吗?”
回应她的是风声,和看不到尽头长廊的一片漆黑。
她记得前一刻还在寺庙偏院睡着,怎么一转眼就到这了这个诡异的地方。
月光倾洒而下,长廊尽头站着个模糊的人影,银丝描摹着那人的轮廓。
青衫,面容清俊,一副书生模样,面朝着她看来。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脸色苍白得极诡异,如寒芒刺背,让人一哆嗦。
她的心跳仿佛被一只手攥住,窒息感传来。
脸颊滚起热流,顺着脸滑下,泪水在眼眶不知什么时候蓄了又蓄,顺着下睫毛慢慢溢出来。在皮肤上拖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这不是她的眼泪。
是“月娘”的,她在哭……
谢攸宁抬眼想要看清长廊的青衫男子,谁知,画面逐渐模糊,整个梦境如铜镜般,猛的碎开。
青衫男子化成碎片掉入不见底的深渊。
还没来得及让她反应。
画面跳转,此刻,“她”端坐在妆台前。
穿着一袭娇艳的罗裙,是时兴的榴红群衫,像是五月最热烈的那朵石榴花揉碎了染上去的。
女人拿着眉笔对着她细细描着细眉,谢攸宁才反应过来,她在铜镜里。
成了个看客。
不久,镜外出现个人。
青衫,束发,一块麻布系在发间,用跟木簪扎着。
此刻手里正拿着一支银簪,像呵护珍宝般,捧起女人的发丝,将簪子轻轻插入女人的发间。随后在那支银簪上落上虔诚的一吻,像是护着什么稀世之宝般,捧住女人的发髻。
他们此刻,倒像是人间寻常相好的有情人。
谢攸宁看不清女人的脸。
但男人的轮廓慢慢变得清晰,长相白净,目若朗星,眉眼清俊,带着文弱气。身材偏瘦,肩背挺直。
此刻正敛着温和的笑,眼里满是柔情,静静地注视着镜着的女人。
目光看向镜中,她有一刻竟然觉得,这个人仿佛能看到她般,心不由一悸。
他能看得见她?
只见男人只是对着镜中怔愣片刻,随后若无其事别开视线,低下头,耳尖染了点粉。
开口:“阿清今日可真美!”
女人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人,语气带着埋怨,愤愤道:“你是说,我以前都不美咯?”
语气里透着娇气。
男子似乎是被她这句吓了一跳,慌忙开口朝女人解释:“没有!没有的事!”
“阿清自然是日日都美,只是一日比一日还美。”
带着慌张和急促赶忙朝女人解释。
谁知,女人被面前的人逗笑,笑得花枝招展,说他“呆子”。
似乎是才发觉眼前的女子在逗他,面颊忍不住染上红晕,整个脸涨得通红。
谢攸宁以看客的身份流连在这个梦境里,梦里有一对情投意合,恩爱有佳的对男女。
可梦总会醒的。
男子入京赶考,女子允诺,在此等待。
等他高中。
等他回来为她赎身。
等他来娶她。
可她没有等到他,等到了谢家的大公子,谢家的独苗,强取豪夺,做了见不得人的外室,无名无分。
日日青露祈福,只为心中那个人一生顺遂,一生平安。
没想到她等不到那个人,更做不了那个人的妻。
被谢闻面掐着脖子,一点一点窒息,死在了那个春天。
那日,谢府传来一个消息。
谢家那位外室,跟人跑了,摔井里死了。
死有余辜。
一条命,在他们眼中如此轻薄,如草芥。
而她怨气冲天,执念太深,魂魄徘徊在人世,没入轮回。
而是等在青露寺,与那个人相约的地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整整三年,了无音讯,毫无所踪。
是不记得她了吗?
不可能的,他们说好了的。
她要去找他。
千辛万苦,终于得到了那个人的消息。
远远地,先望见的是那道灰扑扑的城墙,不高却厚实。墙头缝里生着枯黄的杂草,风一吹便瑟瑟发抖。
城门楼子上悬挂着一块漆黑的匾额,黑漆为底,四边箍着铁边。
“桐城”二字明晃晃地出现在眼前。
谢攸宁看到这,心里一激动。
女人看着眼前的城门,脚下却生了根,半步未动。
嘴里喃喃着:“赵合。”
随后,天空逆转。
原本朗晴空色倒入黑暗,四周幻境破碎,大地裂开。
谢攸宁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掉入了黑暗中,身影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