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雪 第5章 感情？

刚才那一下，崔付雪整个人都埋在他怀里，呼吸喷洒在他的喉管上，为了方便施力，两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他多久没碰过自己了？

乌梁延来不及去想，狂喜让他头晕目眩，下意识就要环臂把他压进怀里，可还是晚了一步，崔付雪已经松了绳套，利落地起身，连片衣角都没让他抓着。

眼见崔付雪要秋后算账，林全那狐假虎威的狂妄也彻底崩碎了，招呼着人赶紧走。

身后，崔付雪不轻不重地喊了声关门，林全几人连门槛都没摸到，就被崔付雪的亲卫拖了回去。

林全见跑不掉，跪在泥浆里求饶，还不忘把自己身后那群人再抖落一遍，“王爷饶命啊！奴才们虽说下手是狠了点，但那是奉命来教习这…这草原王子的，王爷您看在陛下的面子上，饶了我们这次吧！”

崔付雪后退一步，省得沾上些泥点子，回忆道：“按大燕律法，私闯民宅者，杖二十。偷窃财务者，杖四十。打架斗殴者，杖八十。”

“不敬皇族者，当斩。”

这句话一落地，跪着的几人瞬间连大气也不敢出，刚才那个险些被乌梁延开瓢的小太监更是经不住惊吓，晕了过去。

“搬把椅子来。”崔付雪转头吩咐了一声，立刻就有亲卫搬了把太师椅过来，放置在庭院正中，梧桐树前。

崔付雪安坐在椅子上，亲自监刑。

他漠然地指了指林全，“为首之人三罪并罚，杖一百四。其余动手之人，罪减一等，各杖七十，就在这院子里打。”

一百四十杖，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阉人来说，几乎等于判了死刑。

“不，不！徐公公是我干爹，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第一杖落下去，林全便惨叫出声，亲卫怕他咬了舌头，捡起地上的麻绳塞进他嘴里。

这几个亲卫都是崔付雪从燕北带回来的，下手没有半分绵软，约莫七八十杖下去，林全便没了动静。

崔付雪挥手叫了停。

这杖是打在活人身上以示惩戒的，人已经晕过去，再打也是无用。

崔付雪让人把他拉下去，剩下的先记着，来日再偿。

然后是方才动手的那几个侍卫，这几个汉子倒是硬骨头，一开始死活不肯喊，末了连嗓子都喊哑了，也没少挨一棍。

等到最后一人时，天色都已经暗下来了。

那个方才晕过去的小太监如今已经吓得神思恍惚了，坐在地上眼神发直。

崔付雪念在他刚才没动手，便饶了他，让他把这几个人拉回内务院去。

他到偏房查看乌梁延伤势如何，却看到大夫跟两个亲卫挤在门口，不敢上前。

乌梁延已经被锁了回去，正坐在临窗的交椅上，看着窗外，听到崔付雪进来也没回头。

他右颊眼下被梅枝斜斜划了一道，细细一条血线顺脸淌，淌到下颌处便干了，凌乱的卷发湿漉漉地贴满了额头，身上的灰布棉服在刚才一番缠斗中也破开了几道口子，里面的棉已经被泥水浸得不成样子，让他整个人显得无比狼狈。

大夫一脸为难地小声告诉崔付雪，乌梁延不让任何人靠近，他们也都束手无策。

崔付雪想了想，道：“药和布帛留下，你们先去廊下候着吧。”

房门合拢，屋子里暗了下来。崔付雪挑亮烛火，斟酌着道：“今天宫里来了人，在案前缠得久了些，我便没能看住那几个人，让他们欺辱了你。”

他放下烛铗，看向窗边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恳切道：“对不住了，乌梁延。”

乌梁延慢慢转过头，崔付雪第一次在这头快意恩仇的草原狼眼底看到如此复杂难辨的神色，哀怆与温柔撕扯，最后只化作一句话，“你喜欢梅花？”

崔付雪被这句话问得摸不清头绪，便谨慎地没有作答，只把伤药放到他能摸到的地方，让他自己涂。

崔付雪知他最是骄傲，担心他不想让人看到身上的伤，正欲转身离开，却被喊住，“等等。”

乌梁延执拗地盯着他，“你就在这里。”

崔付雪以为他不知好歹，眉心轻蹙，“要我给你上药？”

“不用。”乌梁延缓缓起身，堆在大腿上的锁链哗啦一声掉在地上，“你就看着。”

破烂不堪的棉衣很快被褪下，堆在脚边。他当着崔付雪的面，把躯体**裸地暴露在烛火下。

相比上次坦诚相见，这具身体确实消廋了些，却依然精悍，乌梁延在这一点上很好地继承了北苍人的天分。

现下这具躯体上布满了深紫的瘀痕，棍迹纵横交错地爬满了乌梁延的前胸后背，或许腿上也有，崔付雪没往下看，盯着他给自己上药，上得颇为漫不经心。

乌梁延拔开塞子，把药粉往伤处撒了撒，后背够不到的地方便不管了，一瓶昂贵的金创药被弄得满地都是。

崔付雪看着他这副不耐烦的架势，心中叹气，借口给他拿衣服，到廊下找到还候着的大夫，问：“有没有麻药？”

乌梁延看到崔付雪端着药走进来时，下意识嗅了嗅，闻到了酒味，断定这不是伤药，心里一惊，疑心是什么古怪的东西。

崔付雪没看出他眼底的惊怒，把药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把药喝了吧。”

乌梁延一脸警惕，问：“这是什么药？”

崔付雪没答。大夫还在等着乌梁延被麻晕了好给他看伤，崔付雪便催促道：“快些喝吧，等下药效要散了。”

乌梁延喉结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却看到崔付雪正盯着他，脸上没一丝一毫的负担，只盼他快些把这药喝下去。

他喉咙哽了一下，将药一饮而尽。

这麻药是用酒冲的，见效极快，乌梁延几乎是立刻就坐不稳了。他本想给崔付雪一记凶悍的眼神以示不满，可眼皮已经抬不起来了，晃了两下，哐当一声趴倒在桌子上。

林全几人下手属实狠，伤了乌梁延几处肋骨，背上交叠的棍痕肿起来，十分惨不忍睹。

细细清理包扎过后，崔付雪把大夫送出了王府，便看到萧牧的马车朝这边而来。

定是来兴师问罪，责怪自己莽撞的。

崔付雪觉得心累，假装没看见，转身往回走，但驾车的马夫却没饶了他，喊了一声，“王爷！”

萧牧下了马车，急急向他走来，冲进院门，“阿夙！你今日怎的如此莽撞，林全是在皇上面前行走的人，又是徐德的干儿子，你今日险些把他打死，他们父子二人岂会不在陛下面前说你坏话？但凡有那么一点风声，说你在王府私设公堂，你可知那是何等的罪名？”

崔付雪这次没给他好脸色，冷冷道：“我崔付雪什么时候沦落到需要靠几个太监在皇兄面前美言才能保命的地步了？”

他是大燕的亲王，戍边的燕北将军，杀过胡寇，护过黎庶，如今却要忍受几个阉人在自己家里指手画脚，还打伤了他的人。

崔付雪忍不了。

萧牧听见这话，原本到了嘴边的尖锐劝诫被生生咽了回去。他叹气道：“阿夙，陛下已经不是从前的陛下，你也不是从前的你了。”

“当初在宫里时，先皇与陛下都宠爱你，你虽没有如今的功勋，却也没有让陛下忌惮的理由。现在不一样了…”

他顿了片刻，看向崔付雪的眼神里满是心酸无奈，“况且，先皇打算废长立幼那件事，一直是陛下心中的一根刺。”

先皇还在世时，曾对安国公说，皇子之中，崔付雪最是像他。

当时当今陛下的母亲已逝，崔付雪的母妃最为得宠，先皇便动了废长立幼的心思，听说圣旨都拟好了，又被大臣们劝了回去，说是国赖长君，长幼有序。

此事便也不了了之了。

当时崔付雪七岁，正是人嫌狗烦的年纪，每天忙着逃学，在御花园里跟先生们躲猫猫，对那道险些改写了他命运的圣旨一无所知。

这些事情，还是他后来从别人嘴里拼凑来的。

“如今你活着回来，你觉得陛下是高兴多一些，还是害怕多一些？”

萧牧把手搭在崔付雪肩上，深吸了口气，“阿夙，当初你去从军，我没拦你。你北上和亲，我拦了，没拦住。当时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如今你能活着回来，最高兴的人就是我。”

他盯着崔付雪冷峭的嘴角，恳切道：“我真的不希望你再惹上任何麻烦了。”

崔付雪闭了闭眼，整个身子忽然松下来。他拍了拍肩膀上那只手，点头应道：“我知道了，益卿，多谢你为我着想。”

萧牧叹了口气，与他一同往前厅走，试探着问：“阿夙，听说他们把那乌梁延打了？伤势如何？”

崔付雪淡淡道：“伤得不重。”

萧牧道：“我那里存了许多伤药，要不让人送一些来？”

崔付雪道：“不必了，我已经请大夫看过了。”

萧牧忽然停下脚步，问道：“阿夙，你对他……怎么想的？”

两年的同床共枕，难道他真的如乌梁延所说那般…

崔付雪听到这话，有些错愕，微微睁大了眼睛看向萧牧。

萧牧没回避，哑声逼问道：“你对他有感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