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崔付雪终于开口,制止了萧牧的伐木大计,语气颇无奈,“这树是我亲手种下的,有些年头了。我难得能种活个花木,你就留着它吧。”
萧牧听了,也没再提什么砍树,乌梁延这才把手心里的铁钉收起来,重新闭上眼。
梅树栽下后,乌梁延每次往外望,第一眼看见的总是那几株枝丫勃发的红梅,怎么看怎么心烦。
如今还只是骨朵,若是过几日开了花,乌梁延一想到院子里那红惨惨一片,就觉得倒胃。
于是晌午送来的热饭,他一口没吃,牛肉上已经结了层白花花的油。
“来人!”他踢了脚床沿,朝门口的侍卫喊道:“我要见崔付雪!”
侍卫在窗外问道:“你有何事要见王爷?”
乌梁延闭着眼,仰靠在床头,依旧是那副发号施令的语气,“我吃不下饭,让你们王爷过来瞧瞧。”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决定通报给崔付雪。
小半个时辰过去,那扇连通正院的月亮门外终于有了动静,崔付雪来到窗前,声音不辨喜怒,“听说你吃不下饭?怎么,病了?”
在他的印象中,这头蛮狼是能连着几天在荒漠里嚼干草咽雪水的主,若是普通风寒病痛,绝不至于让他吃不下饭。
乌梁延终于睁开眼,先是嗅了嗅,没闻到那股子香气,心情才稍稍好些,随口道:“你们汉人做的肉,我吃不惯。”
崔付雪皱眉道:“这肉是我让人按草原上的法子做的,葱姜一律都没放,你还吃不惯?”
乌梁延哼了一声,“吃你们汉人的草长大的牛羊,一点子滋味都没有,我吃不下。”
崔付雪问:“那你想吃什么?”
乌梁延报出了个名字,“梅花糕。”
“?”崔付雪不仅惊诧于他能报出这个名字,更想不通这从不沾甜食的家伙为什么突然要吃这个。
但他还是吩咐下人,去西市的李记买几包梅花糕来,给他送进去。
可乌梁延也只消停了买糕耽误的那片刻功夫,侍卫颇为难地告诉崔付雪,说梅花糕一口没动就被乌梁延扔到了地上,那人这会儿正嚷嚷着要见崔付雪。
崔付雪没生气,反倒觉得十分新奇,堂堂草原狼主,如今被关在他府中,倒学会耍小孩子脾气了。
他不紧不慢踱步至后院,问他梅花糕买来了,为何不吃?
乌梁延指着地上沾满土的软糯糕点道:“我要的是梅花糕,你就拿这面疙瘩糊弄我?梅花呢?”
崔付雪哭笑不得,“梅花糕是说这糕点形若梅花,不是用梅花做的。这会儿时节还早,过些时日我倒是可以给你弄些梅花酱来。”
乌梁延不依不饶,非要今日吃到梅花酱,他一指院子里的梅树,说:“那树上不就有梅花么?摘下来做酱,我今日就要。”
可怜见的,那梅树上的花骨朵刚刚成形,若是摘来做酱,没有七八株是做不出来一碟的。
况且那树是种来观赏的,萧牧若是知道他摘了花骨朵做酱,非得跟他老死不相往来不可。
崔付雪觉得这蛮子今日颇为不可理喻,没好气地丢下一句“那便饿着吧”,拂袖离开。
即使如此,乌梁延还是发现这人脾气比在草原时好了不少。
还记得当时他只是逼崔付雪吃了口生的,险些被这人拿刀在脸上开了个口子。
如今他再怎么折腾,崔付雪顶多也就是不耐烦。
于是他便肆无忌惮起来,每日都要闹个两三场,总有一回能把崔付雪骗来。
仿佛只要崔付雪的身影在月亮门处出现一次,就能填补他这漫长白日里的空寂。
今日过了晌午,乌梁延又差守卫去通报,说是自己牙疼。
然而门口的守卫没应声,却听到一道尖细的声音,“王爷如今正忙着接待宫里来的贵客,哪有功夫来管这后院里乱吠的野犬?”
来人不知从何处得到了钥匙,门锁落地,一个穿着深青色内侍服的年轻太监大摇大摆地跨进了门槛,身后跟着两个捧着布包的小太监和四个膀大腰圆的侍卫,个个手里拿着根木棍。
乌梁延默默抬眼打量着,察觉到这人身上的服饰与前几日被自己咬掉耳朵的老狗如出一辙。
“怎么,老的断了耳朵跑了,派了个没长齐毛的来送死?”乌梁延恶劣地嗤笑一声,舔了舔唇角,仿佛还在回味那生耳朵的味道。
林全白净的面皮抽了抽,眼底浮起一层怨毒。
他在宫里认了徐公公做干爹,这才谋了个肥差,前几日徐公公回宫时满头白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整个内务院无不震惊。
皇上虽然明面上没降罪,却也默许了他们这帮奴才来寻个由头出这口恶气。
“蛮夷,放肆!”
林全尖着嗓子怒斥,“皇上仁慈,将你这蛮子赏赐给王爷。可你这畜生却不知好歹,竟敢冲撞天威!咱家今日可是奉了口谕来的,好好教教你这不通教化的蛮夷。”
“现在,跪下,给咱家磕三个响头,咱家再开始教你什么叫大燕的礼仪尊卑!”
乌梁延早在他说皇上仁慈的时候就闭上了眼,如今更是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林全上前朝他腿上踢了一脚,“蛮子,你听不懂……”
话音未落,那青色领子猛地被人攥住,乌梁延把他拽下来,睁开眼,一字一句道:“老子今天不想见血。”
“滚!”
他猛地推了林全一把,林全便往后跌了几步,被两个小太监扶住。
他惊魂未定地看着乌梁延,朝身后的侍卫道:“还愣着干什么,压住他。”
即使被锁链缚着,乌梁延也不是区区几个侍卫就能制服的,他单手扯住那根碍事的锁链,顺势在腕上缠绕一圈作为护具,挡住挥来的木棍,甚至还有余裕捞到一个靠得太近的小太监,顺势就要往墙上砸。
“啊啊啊!干爹!干爹救命啊!”
那小太监瞬间双脚悬空,下意识向林全求救。
眼看着自己干儿子就要脑浆迸裂血溅当场,林全急忙呵止道:“住手!”
他气得脸色发白,一迭声地搬出身后的靠山,“你要是弄出人命来,陛下绝饶不了你!到时候,别以为王爷会护着你,他自身都难保!”
“陛下正愁没由头收拾你们这群东西。”
偏房里嘈杂又混乱,偏偏这句话清晰地扎进乌梁延的脑子里,他突然想起前几日,崔付雪留下的那句,“你能不能少给我惹点事。”
崔付雪自身都难保。
乌梁延的动作顿了一下,盯着那一脸惊恐的小太监,眸光恶狠,却突然松了手,任由那小太监摔倒在地,瑟瑟发抖地往门口爬。
“还不给我打!”
那四个侍卫原本被乌梁延不要命的打法吓退了半步,如今看到他放弃抵抗,立马围了上来。
棍棒撕裂空气,毫无顾忌地落在乌梁延的后背和膝弯上,发出令人胆寒的砰砰声。
乌梁延侧着身,将自己高大的身躯缩在床榻与墙壁交界的死角里,双手护住头部的要害。
他只希望崔付雪别来。
林全却还觉得不解恨,吩咐小太监拿麻绳来,让侍卫和乌梁延拉起来,手脚都捆结实。
随后从腰间那串黄铜钥匙里挑出一枚,正要解开乌梁延手上的铁链,身旁侍卫大着胆子提醒道:“林公公,这蛮子邪性得很,您解了这链子,属下怕万一他暴起,伤了您,属下可担待不起啊。”
“怕什么!”林全不屑地啐了一口,“料他也不敢犯这杀头的罪过。”
林全阴笑着,拿起剩下的一截绳索,打了个结,套在了乌梁延的脖颈上。
乌梁延被反绑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吃人般的眼神惊得侍卫默默后退半步,林全却颇得意的一扯绳子,绳套瞬间收紧,卡住乌梁延的喉管。
他猛地往外一扯,“滚出来!”
外面又飘起了雨,天比前几日更冷了。
乌梁延被拉着在院子转了一圈,猝不及防地,林全突然一脚踹在了他脊心,乌梁延被踹倒在地,飞溅的泥水占满了他半张脸。
“这就是咱们不可一世的白狼王子?站起来,咱家还没教你何为尊卑呢。”
乌梁延双脚被捆着,极难保持平衡,踉跄着起身,刚站稳,不知是谁又踹了他一脚,他踉跄几步,后背撞到梅树上,将树带得翻了过去。
林全一挥手,几个侍卫便围上,拳脚相加。
乌梁延这次没强撑着站起来,在那梅树间滚了几遭,新栽的树土还没固,被乌梁延一压一撞,带倒了好几株,根都翻了出来。
“住手!”
那个身影终于出现在月亮门外,一声呵斥,众人皆回首。
乌梁延与梅树倒在一处,啐了口血水,咧开嘴,笑得愉悦。
这些碍眼的梅树终于如他所愿地毁损殆尽,零落成一地尘泥了。
“王…王爷?”林全没料到崔付雪会来得这么快,快步上前解释:“咱家奉命来教王子殿下规矩,谁知道他不配合,小的就只能给…给他点教训,以免日后冲撞了王爷。”
崔付雪目光落到他腰间那一串钥匙上,没问他奉的是谁的命,也没问钥匙是哪来的,一把将钥匙夺过,径直走向乌梁延。
他单膝跪在泥地里,拔出随身携带的短刀把乌梁延手脚上的麻绳尽数割断,可脖子上的绳子已经勒紧了肉里,崔付雪不能动刀,只得用手去解。
麻绳浸透了水结实得很,打得又是死结,手指无处施力,眼见乌梁延被勒得脸色涨红,崔付雪不得不低下头,用牙齿咬住绳结一股,狠狠一拽。
乌梁延只觉得整个身子都麻了。